第 117 章
安琪 NUS 大三
【陈雪 · 2026年1月 · 新加坡 NUS Kent Ridge】
2026年1月某周二早上八点半。 East Coast 公寓十四楼。
陈雪在玄关把那只灰色亚麻披肩搭在胳膊上,没穿。 SG 1月外头28度多,进 office 才用得上。披肩是去年 Bali 那一程从 Ubud 一家 boutique 买的,米灰色,边角粗织,她朝 OCBC 私行那30楼空调里头每天披一下。 Volvo 钥匙在手心扣了一下,鞋柜那一档把那双黑色低跟换上。
安琪在餐厅站着,一只手握着 leather portfolio 的提手,另一只手在衬衫领口拉一下没拉开 — 是一种本能的整理,朝什么都不乱的领口再整一次。灰色西装外套,白衬衫,黑色低跟。头发在肩头扎一个低马尾,两边耳朵留出来。20岁多,大三 Sem 2第二周。餐桌上一只浅口瓷碗,是她早上的麦片牛奶,已经吃完,碗底剩半口奶,没收进水槽。
陈雪站着看了一会儿。
这身行头是上礼拜两人在 Orchard Tangs 一家一家挑的。试衣间外头她朝那条灰色长裤底子摸过一下,当时安琪在镜子里转了个身,「Mom, this OK?」她点了一下头,没多说。
心里浮上来 — 她自己1998年那身西装是泉州买的,父亲陈慕白在徐汇那一档没问她要花多少,就把那张工商银行卡递过来。
「走吧。」她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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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停车场。 Volvo XC60还停在原来那个位置,三年了,银灰漆比刚买那时候老了一道。
副驾扣安全带。安琪把 portfolio 在脚下放好,朝手机低头。陈雪朝左侧望了一会儿 — 侧脸跟18个月之前17岁高中毕业典礼那张照片对了一下。
大三 Sem 2那张脸跟高中那张不是同一张了。脸瘦了,下巴线条出来,眼神朝 portfolio 落得稳。
「Mom。我可以 grab 自己去。你 OCBC 那边时间还早。」安琪用普通话夹一句英文。朝面试时的口音她大概是练过的,今晨这一句松。
「不。我送你。」陈雪用普通话。
安琪点了一下头。「OK。」
ECP 朝西。1月新加坡早上8点45分公路比平时空一些 — 学校还没正式 sem week 1, 大半 NUS 学生还在家里 hostel 慢慢回。海在车窗右边,椰子树叶子在头顶反过去翻过来。
车里 Spotify 接她手机,一首中文女声进来。王菲, 《我愿意》。1994年的歌,她1998年朝 NUS 第一年宿舍 Hall 5那台 panasonic 卡带机里头听过两年。上礼拜安琪坐车那一回她放过一次,安琪那时候说 「90s 的吧」, 她说 「97年」。今早她没换,让它放完。副驾安琪头朝手机低着,没说一句关于这首歌,也没朝音量那一面伸手关。让它在车里头朝 ECP 早晨的椰子树叶落着影那一面飘着。
朝 AYE 转 Lower Kent Ridge Road, 9点过几分。 NUS 那一片山线在右边一道一道起来。
「面试几点。」她问。
「9:30。三轮 case interview, 一个 partner 一个 VP 一个 senior associate。中午12点结束。」
「今天定吗。」
「下礼拜出 offer。但是 round 完那时候应该自己心里有数。」
「嗯。」
到 Bizad School 大门,9点12。路边右道她停下来。应急灯按了一下。
「到了。」
「Thanks Mom。」安琪把 portfolio 拎起来,把车门把手握了一下没立刻推。「我面试完发你 message。」
「嗯。 Good luck。」
「OK Bye。」
车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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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台阶外那一档晨光朝玻璃幕墙打过来一格一格反过去。安琪转身走出三步,朝陈雪挥了一下手,没回头,朝大门台阶朝上走。
灰色西装的背影。 portfolio 在右手。步子不慢也不急。
陈雪在车里握着方向盘,朝那个背影望出去。
心里浮上来 — 1998年8月某天上午,21岁的她朝同一个大门台阶朝上走。 Bizad School 那栋楼那时候比现在矮一截,玻璃幕墙也旧一些。
她身上一件白衬衫,灰色长裤,头发剪到下巴,右手提一只人造革文件袋 — 不是 leather, 是泉州街头买的,当时跟王美琪在同一家店挑的。一个十多块人民币,朝里头放四份 resume 一支 Hero 钢笔。那只袋子她朝 Bizad 上学头一年用了八个月,后来 leather 那种贵的她也没买,一直用到大四毕业。她当时转身朝山下望了一下,朝徐汇望不见,朝父亲陈慕白望不见,转回身朝走上去。隔了28年。
同一道大门。同一道台阶。同一只 portfolio 在右手,从这个角度看身影一格一格叠上去。
她朝挡风玻璃望着。
眼眶忽然湿了。
一秒。不长。
她朝喉咙咳了一下,把那只披肩在胳膊上收紧,朝挡风玻璃望出去。安琪进了大门,玻璃门反一道光,里头那个人影收没了。
车里 air-con 落得稳,28度多的早晨被挡在外头。
她心里没深说。是那种你自己平时不掀的一格东西忽然被某个角度撞了一下,撞过去就过去了。她朝鼻子那里抽了一下,从纸巾抽屉抽出一张,没用,在副驾上放着。
她按下点火按钮。 Volvo 启动。
朝右后视镜望一下,朝 Lower Kent Ridge Road 慢慢开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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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点35。 Kent Ridge MRT 站旁那个 carpark。
她把车 park 进去,挡板抬起,下车。 commuter carpark, 4块多新币一个钟头,她朝挡板那一面 tap EZ-link, 屏幕亮了一下又熄。 OCBC Centre 在 Raffles Place 那一带,朝 MRT 比开 CBD 直进去 quick — 今早早高峰已经避开, MRT 也松一些。
闸机刷卡。 Circle Line 朝 Buona Vista 换 East-West, 一路到 Outram Park 朝 Raffles Place。这条路朝 OCBC 上班18年走过,算下来每年200多次,闭着眼也能换。
车厢里9点40已经过了 rush hour。座位有一格空,她坐下来,把披肩搁在膝上。车厢对面那一面玻璃里头她看得见自己的样子 — 黑色短袖 polo, 灰色长裤,头发剪到耳下又长出半寸。47岁。跟去年没大变。鬓边没染的那两根白朝玻璃反射里头她也看得见。
旁边一位本地华人 auntie 朝菜市场塑料袋抱着坐,袋里两条菜心两只洋葱。对面一位印度裔 uncle 朝 The Straits Times 摊开看头版。 SG MRT 早上9点过的车厢,是 CBD 鸟兽散之后的那一种空。
她把 iPhone 拿出来。
WhatsApp。「美琪」在置顶第三档。 thread 点开。上礼拜五美琪发来一段视频,她家小儿子在中一华文朗诵比赛,一段《荷塘月色》, 念到 「这是独处的妙处」那里卡了一下又接过去。她回了一只笑脸,没加。
输入框点开。
键盘上落下去。她用普通话输入。
> 美琪,我女儿进了我当年走的那条路。
那一行字在输入框摆了三秒。没加,也没减。
她按下发送。
Buona Vista。车厢晃一下,换 East-West Line 朝东。几个上班族涌进车厢,又散开。
phone 没放下。屏幕顶上那条 typing indicator 没出来。9点过几分美琪大概在早会, Serangoon 那间学校副校长朝 P3 P4老师周二早会落下来。
她锁掉屏幕,扣在大腿上。
车窗外地铁朝隧道里一格一格黑过去,车厢顶灯在玻璃上反白光。
心里浮起 — 1998年8月那时候,她朝走上 Bizad 大门台阶之前一晚,在 Hall 5那间宿舍躺床睡不着。她到走廊拨过一通电话给王美琪,王美琪那时候在 Eusoff 那边,接起来 「雪雪你睡不着啊」, 「嗯」, 「明天朝你」, 「嗯」。28年也就是几句。
今早这一行 「我女儿进了我当年走的那条路」, 也是同一种短。
美琪是知道的。她不需要朝美琪解释。五个1998年走过同一条 Bizad 台阶之外的人里头,美琪是唯一一个对陈雪 NUS 这件事心里有过具体重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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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utram Park 换 East-West。朝 Raffles Place 站。
她朝出口楼梯走上去,玻璃幕墙外头 SG CBD 1月早上28度多湿气朝脸上扑过来一阵。 OCBC Centre 在右前, Robinson Road 那个十字口红绿灯。
10点过两分。大堂刷卡,电梯上30楼私行。梯里三个西装人,没人说话。30楼叮一声。
出梯那一刻 phone buzz 了一下。屏幕亮起来。
王美琪。 WhatsApp。
> 她也会走出自己的路。
那一行字摆在屏幕上。
陈雪在大堂停了半秒。玻璃门里头 OCBC Wealth Management 字样在晨光那一面亮着。 Priya 在 reception 抬一下头,朝她笑一下,「Morning Sherry」, 「Morning」。
她朝 office 走过去。推开玻璃门。桌前把披肩搁在椅背, portfolio bag 放在桌脚。桌面那只 OCBC 工牌挂绳搭在键盘旁,是她2008年朝 Private Banking 升 ED 那年换的,挂绳磨过17年还没换。
椅子坐下来。桌前晨光从玻璃落地窗那一面落进来,桌面一处暖。桌头一只白瓷小盆,一支铅笔加一支签字笔,旁边一只浅口陶瓷杯朝桌沿摆着 — 杯底剩昨天下午的茶渍, Priya 还没来得及收。
她把 phone 放在桌面。那一行 「她也会走出自己的路」还亮在屏幕上。
心里 — 「她」是安琪。「自己的路」不是1998那一回陈雪走过的路,是另外一条。
喉咙忽然松了。早上车里那一秒眼眶湿过去之后没深谈的那一格东西,被美琪这一句在桌面接住了。
她朝键盘点开。
> 谢谢。
两个字。按下发送。
她没加,美琪那边大概也没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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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点过几分。
玻璃落地窗外 Marina Bay 那一面在1月晨光里反着,海一面一面白过去。远处那只 ArtScience Museum 莲花白瓣在阳光那一面亮一道。楼下 Robinson Road 那个十字口红绿灯绿一道红一道。远处 NUS Bizad 朝 Kent Ridge 那一边山线此刻已经隔了大半个 SG, 看不见。但她心里头看得见。
桌前 Priya 朝桌头那只内线电话亮一下,又熄。「Sherry, 9:30那个 internal call 朝 Mark 那边请假了,推到下午」 — 她隔着玻璃门朝 Priya 点了一下头。朝 client 那边今天上午没事,她这一刻其实可以朝椅背靠回去待半个钟头。
她把抽屉拉开。那本 Moleskine 黑皮笔记本取出来,在桌面摊开。12年,边角磨毛了。翻到最近一页。6月顾兰那一段之后是7月8月几页 OCBC Bali 那次客户行的几行字,11月一行 「父亲来电,食欲好」, 12月空了一页。
她从包侧取出 Lamy 黑笔,朝纸面落下去。
普通话一行字。
> 1-某 周二。安琪 Bizad 大门台阶,9:12。1998 8月那个上午跟今早叠了一秒。美琪一句,接住了。
没再加。笔尖抬起来,合上夹在那一页。
桌面 — 披肩在椅背搭着, portfolio bag 在桌脚, phone 在桌面亮着, Moleskine 在桌面合着。晨光穿过玻璃落地窗在桌面落一处暖。
她朝椅背靠回去,朝玻璃落地窗外望出去。远处 Marina Bay 海面今天没起风,海平一些。近处楼缝里一只白色 egret 朝高空慢慢飞过去,翅膀在1月的 SG 晨光里反白一秒,又消失在另一栋楼的玻璃幕墙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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