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一度

Chapter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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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东沪十一月

【林志远 · 1997 年 11 月 · 上海 东沪大学邯郸路校区】

寝室里那只暖瓶又漏气了。

林志远坐在下铺床沿, 膝盖上摊着橘色封面那本高数。军训的迷彩裤还穿在腿上, 已经穿了第三天——操场风沙磨过的布料硬邦邦的, 坐下时膝盖窝那一段会自己撑出一个角。阳台外晾着两件迷彩服, 也是好几天没动了, 灰扑扑挂着, 像两张没贴牢的旧海报。

下午的课刚下, 寝室里只回来了一半的人。靠门那位北方同学盘腿在上铺啃方便面, 调料包的味道压过暖瓶里慢慢漏出去的水汽。桌子另一头, 几节电池被人放在桌沿, 落了一层薄灰。林志远看那道高数题, 第二遍。第一遍他算到一半发现漏了一个负号, 笔尖顿在那里, 又划掉重来。

「林志远。」

是顾文斌, 上铺隔壁那张床的上海男生。瘦高个, 戴一副圆边眼镜, 普通话里偶尔带半个字的上海腔。他从门口走进来, 手里捏着一张纸, 边角卷得厉害, 是热敏纸那种卷。

「系里贴出来的。系办老师让我顺手带一份回来。」 顾文斌把那张纸递过去, 「你自己看。」

林志远抬头。顾文斌脸上没什么明显表情, 只是那只递纸的手停得稳, 不催他。他把高数往床上放好, 接过来。

热敏纸薄得像饭店里包筷子的那层皮, 拿在手里有一点温, 是从打印机里出来还没散透的那种温。最上头一行黑体: 「教育部国际合作与交流司 转 新加坡共和国教育部 1997 年度第三批奖学金 (SM3) 录取名单」。再往下, 一个红章, 印得不太正, 偏出格半厘米。再往下, 是一长串名字, 按学校分块, 每块按系别排。

他的眼睛先在 「东沪大学」 那一栏停住, 又往下到 「物理系」 三个字。物理系底下只有一行。

「林志远, 男,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生, 江苏盐城。」

他听见自己心跳了一下, 右手食指的关节动了一下, 自己把自己捏住。他低头又读了一遍, 像在校对别人的卷子。江苏盐城。一九七八年十二月。林志远。男。

那一行底下, 是另一所大学的 「化学系, 一行」, 「计算机系, 一行」。他没往下读。

「全国总共就二十几个吧。」 顾文斌在旁边说, 嗓音放得更低, 「物理系全国只有你一个。」

林志远点了点头, 又点了一次。他想说什么, 嘴张开, 又合上。走廊里有人吹口哨, 是校园广播反复放的那首歌。他把纸折起来, 塞进高数封皮里, 又拿出来摊平, 用一本《大学英语》压住一角, 怕风吹皱了。

「小卖部 IC 卡, 有吧?」 他听见自己问。

顾文斌愣了半秒, 反应过来, 「有。十块、 五十、 一百的都有。你要打长途?」

「打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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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口那条路的梧桐叶子已经落了一半。

十一月初的上海, 白天还能算有秋意, 一到傍晚就换成那种湿冷, 不刺骨, 隔着衣服一点一点渗。林志远披着军训发的迷彩外套, 内里一件单薄卫衣, 出宿舍楼时打了个寒噤。食堂方向飘过来红烧肉味, 油重酱重, 大锅菜的那种。一辆二八的自行车从他身后过去, 车铃响了一声, 后座绑着一个鼓鼓的网兜, 装着搪瓷脸盆。

校门口那一排公话亭一共四个, 水泥座, 塑料顶, 顶上贴着 「中国电信 IC」 几个红字。已经排了七八个人。他在最末端那个亭子后面排上, 手里捏着刚买的那张五十块的 IC 卡, 另一只手攥着一张纸条, 上面是邻居家的电话, 区号 0515, 后面七位。

排在他前面那个女生压低了声音在哭。她说 「妈, 我没事, 真的没事」, 又说 「就是这边吃不太惯」, 过了一会儿说 「您别哭」。林志远低头看脚下水泥地, 上面有一片梧桐叶, 被踩烂了, 叶脉还在。他往边上挪了半步, 不想听那么清楚, 也不想让自己的脚踩到那片叶子的中间。

二十分钟。等到他时, 亭子里那只听筒外壳是温的, 上一个人的体温还没散。他把 IC 卡推进去, 听见 「嘀」 的一声, 屏幕跳出余额。他先按了一遍号码, 按错了一位, 挂掉。他把纸条重新摊平, 一位一位按下去。

通了。

「喂?」 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说的是盐城话。 「哪位?」

「李叔, 我是, 林家的志远。」

「哎哟, 是远远啊。」 听筒那头声音猛地高起来, 又压回去, 「你妈, 你妈在屋里包馄饨, 我去叫她。你等等, 别挂!」

听筒里听得见东西碰在桌上的一声闷响, 然后是脚步, 急, 一路出门, 远去, 再远去。再后来, 远远地, 隔着一层墙、 一段院子, 他听见李叔在扯着嗓子喊: 「秀芬! 秀芬, 你儿子电话! 上海打来的!」

他闭了一下眼睛。亭子的塑料顶上,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有一两滴细的雨, 砸在顶上, 「咚」「咚」, 间隔很长。

接着是脚步声, 急, 一阵小跑。听筒里 「哗」 地一下被人抓起来, 他妈喘了两口气才出声。

「喂?」 半秒。 「喂, 喂, 是远远?」

「妈。是我。」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稳。

「你, 你怎么这个钟点打电话, 是出啥事了?」 他妈的盐城话, 急的时候字咬得短, 像在数硬币。

「妈, 没事, 没事。」 他停了一下, 又往话筒里靠近一点, 「我考上了一个公派的奖学金, 出国去念大学的。是新加坡。今天名单出来了, 物理系全国只有我一个。」

听筒那头静了一下。

「啥?」 他妈说。

他知道她没听懂。他重复了一遍, 慢一点, 把 「新加坡」 三个字单独拎出来。

电话那头又静了, 这一次更长。他听得见家里堂屋那只老挂钟的滴答声, 那钟他从小听到大, 慢半秒, 总也校不准。然后他听见母亲在电话那头, 把听筒微微离开嘴, 转过头去, 朝屋里喊了一句。她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送到他耳朵里来:

「广海, 是新加坡。」

他没接话。亭子顶上的雨点又敲了一下。

他爸没接听筒。他听见他爸在屋里 「嗯」 了一声, 隔着墙, 听不清。母亲又转回话筒, 「你爸知道了。你爸说, 你想去就去, 家里不用管。」

「嗯。」 他说。

「钱够不够花。最近上海冷不冷, 衣服够不够。」 他妈的话一下子又碎了下来, 一句接一句, 像是在话筒这一边把方才那点静默赶紧填上, 「你姐上礼拜值夜班, 给你寄了一双袜子, 不知道收着没有。」

「收到了。妈, IC 卡要没钱了, 我下礼拜再打。」 他这么说, 其实卡上还有十几块。

「行, 行。你照顾好自己。」 她又顿了一下, 「这是好事。」

他 「嗯」 了一声, 挂了电话。听筒搁回去那一刻, 他听见亭子里 「嘀」 的一声, 屏幕显示余额扣完了今天的话费, 还剩四十二块多。他把卡抽出来, 攥在手里, 走出亭子。

后面排的人轻轻咳了一声, 进去接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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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宿舍的那条路, 他走得不快。

邯郸路上的路灯刚开始亮。那个年代, 这一带的路灯不是一齐亮的, 是一盏接一盏, 沿着马路顺序往北亮过去——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 在路那一头, 一根一根捻着开关。他走在路边人行道上, 头顶那一盏先是黑的, 然后嗡了一声, 灯丝里那一点橘色慢慢撑开, 撑成一团昏黄, 把他脚边的梧桐叶照出影子。再过几秒, 前面那一盏也亮了。

他停在第三盏灯下, 把手插进迷彩外套的口袋。右口袋里那一团, 是母亲一个月前在他来上海前一晚给他叠好的旧手帕, 里头包着两张十块, 说 「应急, 别跟人讲」。他没花。棉布的纹路他一摸就知道是家里那一床被罩剪下来的料子。

他没拿出来, 只是把手指收紧了一下, 又松开。

风从左边过来。 杨浦这一片, 十一月的风带着黄浦江上游的潮气, 不烈, 但贴着脖子。他呼出的一口气是白的, 在昏黄路灯光里飘了一下, 散掉。这是他到上海以后第一次具体地意识到冬天。大一开学的那一个多月, 军训占满了所有的天, 他出汗、 晒黑、 和同寝吵谁打水谁扫地, 忙到没空感到天在凉。

他想起姐姐。姐姐这礼拜该上夜班, 厂里三班倒, 夜班那礼拜白天一直困着。今天她大概还没起。等她起来, 母亲会跟她讲。他不知道母亲会怎么讲, 用方言里哪几个字。姐姐一辈子没出过盐城, 「新加坡」 三个字, 她大约也得在心里念两遍, 才知道是哪儿。

一片梧桐叶从路灯那团光的边上落下来, 慢, 打了两个旋, 落在他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没去掸它。叶子的一边是焦黄, 一边还留一点绿, 像它没拿定主意是不是要彻底凋。

他抬头, 远远望见宿舍楼那一排已经全亮了。灯光一格一格排在窗子上, 像他小时候从盐城坐绿皮去南京那一趟, 半夜醒来在车厢外看见的, 铁路边一闪而过的小村子的灯。

他往前走。第四盏路灯也亮了。

口袋里的 IC 卡硌着手心, 边缘有点锐。他换了一只手, 又换回来。他想, 等回寝室, 得把那张盖了红章的传真件再摊出来看一遍, 然后小心地夹回橘色封皮那本高数的最后一页, 不能压出折痕。明天还得去系办问下一步——可能要体检, 可能要办护照, 他还没办过护照, 不知道在哪办。

但这些事都是明天的。

他走过第五盏路灯。脚下的梧桐叶嚓地一声碎在鞋底。他把那一团已经被自己攥温了的 IC 卡, 从手心里换到口袋的最深一格, 和那块旧手帕放在一起。

--- End of Chapter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