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出发那天
【林志远 · 1997 年 11 月下旬清晨 · 江苏盐城 林家小院】
院子里的老枣树只剩光枝。五点半, 天还没真亮, 堂屋那盏台灯亮了一夜。
林志远走出里屋时, 母亲还坐在台灯下。一件他从初中穿到高中的旧棉袄摊在她膝头, 袖口那一圈她已经补过, 此刻在补领子。线是黑的, 棉袄是深蓝。她不抬头, 只把头往灯那边凑了一寸。
「妈, 你一晚上没睡。」
「快了。」 王秀芬不抬头, 「补完这一圈。」
他没再说。这件棉袄到了新加坡多半穿不上, 他在书里看过, 那地方一年到头是夏天。他蹲下系鞋带, 抬眼看了一下姐姐林桂英平时坐的那张藤椅。椅面上搭着一条洗旧的方格手帕, 是姐姐昨天下班前折好放下的。她今晚还在纺织厂上夜班。
灶房里有动静。父亲林广海凌晨四点就起来了, 没说话, 把昨晚热过一遍的红薯粥又坐到火上, 直到锅盖边沿冒出一圈细白的气, 才舀进搪瓷碗里端出来, 搁在堂屋八仙桌上。
「先喝。」 林广海说。盐城话, 短。
林志远在桌边坐下, 双手捧住搪瓷碗。碗壁烫, 他换了一个握法。母亲把补好的棉袄叠了, 用麻绳交叉捆了两道, 走过来搁在桌脚边他那只人造革旅行袋旁边。
「你姐留了样东西。」 母亲说, 声音轻, 「她说不用专门拿出来, 我替她搁进去就行。」
她已经把那条方格手帕折成四方块, 塞进他旅行袋外侧的小口袋, 拉链拉一半。
他洗脸时看了一眼牙缸, 缸底那一汪水已经凉。镜子里那张脸眼底有一圈青。十九岁差几天。
六点不到, 长途汽车站。父亲只送到站门口。
灰色水泥牌楼, 下面排了几个等着进站的人。林广海没买站台票, 也没进。他停在牌楼底下, 手插在棉袄口袋里, 没抽出来。林志远往里走了两步, 又回头。
他爸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隔着两步, 攥住他羽绒服袖子的那一截。不紧。两秒, 又松开了。
「上车吧。」 林广海说。
林志远嗯了一声, 进了站。检票口的女人瞄了一眼他的票, 撕了一截。车开动时, 他从车窗里回头看, 牌楼底下那个人没动。一盏路灯还亮着, 把他的影子斜斜拉长在水泥地上。他没招手, 也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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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 首都机场 T1 · 同一日 凌晨四点】
北京十一月底, 屋外是干的零下两度。出租车从西直门那头过来, 后窗上结了一层薄霜。
T1 大厅这一刻还没醒透, 灯都开着, 旅客却不多。值机柜台前那一队不长。周振华穿一件深灰呢大衣, 围巾叠得方正。林清在他身侧半步远, 一只手搭在儿子手肘上。周宇航十九岁, 个子已经比父亲高出半个头, 微驼, 棉服下摆露出衬衫的一截白。
轮到他们时, 林清从布包里取出护照和录取函, 一并递过去。柜台后的女工作人员核了证件, 撕了登机牌, 抬手指了一下安检的方向。
行李托运完, 三个人退到柜台外那条黄线外。周振华从西装内袋里把一只钢笔取出来, 帽子和身子分开, 他捏住身子那一头, 帽子搁在掌心。Parker。笔身已经不新, 笔夹那边有一道极细的划痕。
「拿着。」 他把笔递过去, 没多一句寄语。
周宇航接过来, 在掌心翻了一下, 看了一眼那道划痕, 收进棉服内袋。林清站在旁边一直在笑, 嘴角往两边扯, 牙齿露一点。她笑着把儿子棉服领口往里掖了掖, 又笑着拍了一下儿子的胳膊。她的眼睛亮得过头。
「走吧。」 周振华说。
周宇航转身, 往安检那边走。出示证件, 棉服外套搭在 X 光机传送带上, 顺着通道往里。过到那一头, 他停了一秒, 回头。
母亲和父亲还站在黄线外。父亲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微微抬下巴朝他点了一点。母亲还在笑, 但她的肩, 隔着大衣那一层呢子, 在抖。一下, 又一下。父亲没看母亲, 也没去碰她。
周宇航停了那一秒, 又转身, 走进 X 光机那一边。
不远处那条传送带上, 一只带肩带的软包行李箱被吐出来, 没人接。它在橡胶滚轴上慢慢滑过去, 被挡板顶住, 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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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宁站 → 上海虹桥 · 同一日 昼夜】
济宁站清晨六点, 站前广场上结了一层薄霜。卖茶叶蛋的老妇人在小推车上方笼着一团白气。
张建国背一只人造革旅行袋, 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几张烙好的葱油饼, 隔着塑料能闻见葱油的气。父亲张振山把他送到售票口前那道铁栏杆外, 没买站台票, 只在那里站着。两个人没说太多。开检时, 张振山只 「嗯」 了一声, 没动。张建国进了检票口, 走过去回头看一眼, 父亲那件深蓝灰中山装在人群里, 没动。
绿皮硬座, 十四个小时。
车厢挤得满, 过道里还有人打地铺。他坐靠窗, 对面是个抽烟的中年男人, 烟头掐在一只装满半截烟蒂的午餐肉空罐头里。中午过徐州那一带, 列车员推着小车叫卖盒饭, 他没要, 从塑料袋里抽了一张葱油饼, 撕成两半, 一半塞嘴里慢慢嚼。
下午, 太阳偏西。车窗外的麦茬地一直没断。某个小站他没下去, 看见站台外有一只老鸟站在田埂的水沟边上, 没动。车再开, 鸟也没起来。
晚上九点多, 上海虹桥。一出站, 城市的湿冷扑过来, 跟济宁的干冷不是一种。他往机场那边走, 在航站楼里又走了好一段路才找到办登机的地方。排到他时, 身上一身硬座的味道, 一身汗一身土。他没意识到, 但前面那位提公文包的男人往边上让了半步。柜台后那位姑娘核了证件, 撕了登机牌, 一只手在袖口边上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他接过登机牌, 道谢, 转身。
那只人造革旅行袋的提手底下, 多出一道新的划痕, 是硬座行李架上被某次蹭过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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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厦门 高崎机场 · 同一日 下午】
厦门十一月底还有二十一度。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后面, 阳光是暖湿的, 一推门就有海风的咸味。
王美琪十八岁, 短发齐耳, 穿一件浅米色棉外套。她跟在母亲苏惠兰身后走进 Check-in 大堂。母亲四十五, 烫了短发, 戴一条暗花丝巾, 腰背直。
排队时, 苏惠兰把布包放在大堂一只塑料椅上, 从里头取出一只白色塑料瓶。瓶身上贴一张白纸标签, 上面是她自己的笔迹, 写着 「肉松」 两个字, 后面跟一个日期, 一九九七、十一、廿四。她把瓶盖再拧紧一次。指头按在盖子上, 停了三秒, 才松开。她没说话, 把瓶子递过去。
「妈。」 王美琪伸手接过, 闽南话。
「放包里。」 苏惠兰说, 也是闽南话, 「莫给压。」
王美琪嗯了一声, 把瓶子放进双肩包侧袋, 拉链拉到底。母亲点点头, 站起来, 把布包夹在腋下, 朝 Check-in 柜台那边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下大堂顶上那只电子钟。
办完登机的事, 到了要分手的时候。母亲没等女儿先开口, 转身往大堂玻璃门外走。她走得不慢, 也不快, 中途没回头。那条暗花丝巾的尾端在背后被空调风掀起一下, 又落下去。
王美琪过安检前站在队尾, 回了一次头。隔着大堂里来去的人, 她看见母亲已经走到航站楼外停车场入口那边, 背影在福建下午的光里, 暖湿空气把她的影子化得有点软。母亲没停, 走出她视线之外。
王美琪转身, 把双肩包往肩上正了一正, 那只白色塑料瓶贴着她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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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志远 · 同一日 下午到夜 · 上海 虹桥候机厅 → MU 545】
下午两点多, 长途汽车在虹桥航站楼外停下。林志远下来, 腿先麻了一下。
他没来过虹桥。航站楼比他想象的小, 但人多。他没洗脸, 衣服上是一路长途汽车坐椅的混味。他抬头找到航班显示屏上的 MU 545, 起飞下午四点二十。还有一个多小时。
办登机, 行李过磅。柜台后那位姑娘问他要护照, 他从内袋取出递上去。指头碰到内袋深处那一团旧手帕和那张 IC 卡, 他没去想。
候机厅里的椅子坐了七八成。他在登机口靠后的位置坐下, 把人造革旅行袋搁在脚边。环顾一圈, 他认出一些十九岁左右的脸, 都拎着行李, 都看上去刚下完一段长途。他不认识他们, 他们也不认识他。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在角落里翻一本《新概念英语》, 嘴唇无声地动。
最靠近登机口的那张椅子上, 坐着一个穿着体面的上海女生, 短发, 浅米色羊毛大衣。她身边搁着一只小行李箱, 皮纹的, 不是软包, 那是上海中产人家用的样式。她抱着一本书, 不像在读, 只是抱着。她的脸还嫩, 十八九的样子。
林志远朝她那边看了一眼, 看了一秒, 又看回自己脚边那只人造革旅行袋, 上面被姐姐用麻绳重新捆过的两道结。她没看他。
广播开始喊 MU 545, 普通话, 又英文。他站起来。排队过登机口那扇玻璃门时, 他第一次看见它——一扇厚玻璃门, 门外是廊桥, 廊桥尽头是飞机的舱门。玻璃外的天已经在暗, 跑道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一直亮到远处。他停了半秒, 攥紧登机牌的边角, 走了过去。
舱里坐定。他靠窗。机翼下面的跑道滑过去, 越来越快, 然后是一个把胃往下压一寸的瞬间, 飞机起来了。他从窗里往下看, 上海的灯一片一片往后退, 黄浦江从机翼底下滑过, 反着夜色, 像一条慢慢动着的黑铁。再过几秒, 江口那一片更广阔的水面也压在机翼下面, 然后被一团云接住, 全没了。
他往后靠, 呼了一口气。手伸进外套口袋的最深一格, 那块旧手帕和那张 IC 卡都还在, 一边一只指头碰到。他没拿出来, 又把手抽回去。
机舱里有人合上了头顶的小灯。窗外只剩一片白。他把头靠在椅背上, 闭了一下眼睛, 又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