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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西剑影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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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胡商血案

# 第三章 · 胡商血案

天未亮,玉门关里屋。

油灯还在。

裴长风整夜没合眼。

秦九爷倒是在天快亮时趴在桌上睡了一息,朴刀就横在他胳膊肘下,不知是在护着那柄刀,还是那柄刀在护着他。

子时过后,二十骑的马蹄声绕了关城三圈,转到后半夜,又从北门方向出关去了。

他们没有撞开铺子的门。

这不是因为铺子守得严,裴长风心里清楚——这是因为那一队人今夜来,本就不是为了铺子。

他们绕城三圈,是在围,也是在钓。

钓谁,已经不难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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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天刚开始泛白。

秦九爷睁开眼。

他没有像平日那样懒腰,只是把朴刀重新缠上青布,往桌底一塞。

「收拾。」老人说。

「都收拾好了。」少年把一个小包袱推到桌上,「衣裳两件,冻肉半块,盐一两,秦爷您前年给的金铤,两铤。」

「金铤带一铤就够。」老人道,「另一铤你留着,哪天你用得上了再说。」

裴长风顿一下,把一铤收了回去。

「图样带上。」

「带上。」

「这个也带着。」秦九爷从怀里摸出一小卷羊皮,「凉州城北门外那处孤坟的方位,我给你画了。到了凉州,你先找段耀祖,再看情况去取。急不得。」

裴长风接过羊皮,塞进怀里。

「秦爷。」他开口。

「嗯。」

「您呢?」

老人没立刻答。

他走到铺子正门,半拉开一扇门板,把头探出去看了看。东边天色从青灰里透出一线鱼肚白,官道上已经有早起的驼夫牵着骆驼往外城城门走。玉门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要进入新一日。

老人退回来,把门又合上。

「我留着。」他说,「这铺子我开了八年,我不能说走就走。再说,」他顿一顿,「我不走,关城里的人就知道『断刀秦九』还在玉门关。他们派人来找你之前,得先想想我。」

裴长风喉咙里一堵。

「秦爷——」

「听话。」老人摆手,「你从后院走。走东巷,再从集市后头绕一圈,到外城南门口,随今日的东行商队一起出关。出了关,就不要再回头看玉门了。」

少年握紧了包袱带。

「好。」

「裴长风。」

老人第一次,完整地叫他的名字。

少年抬头。

「你不是秦九的徒弟。」老人的声音低而稳,「你是陇西裴氏的独子。你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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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城街上的第一声鸡啼,在这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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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长风从后院西墙的暗门钻出去,沿着死巷,绕了三条小街,接上东巷。

东巷尽头是外城集市。

集市这个时辰正是最乱的时候——东归商队把昨晚寄在棚里的骆驼牵回去,西行商队最后一批在把牲口嘴上的草料捆紧。人声、驼声、水声、磨刀声,混在一起。

裴长风本打算横穿集市直奔南门。

可他走到集市中段的时候,脚步停了。

市口北侧的胡商驿舍,围了一圈人。

围观的人比昨日老陨铁匠铺门口的那一圈还要多,而且没有人说话。

——没有一个人说话。

玉门关的集市有集市的脾气。寻常打架斗殴,围观的人会起哄;兵卒来抓人,围观的人会骂几声然后一哄而散;真正让人一声都不出地看着的,只有一种场面——出了人命的场面。

而且还得是不止一条人命。

少年本该绕道。他已经耽误不起。

可他还是往那一圈人里挤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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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商驿舍的院门大开,门口两张帆布担架。

担架上躺着两具尸体。

盖着白布。白布下露出半只手——一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圈雕着云头纹的金环。

裴长风一眼认出那个云头纹。

那是昨天在老陨铁匠铺门口,那名胡须斑白的老胡商腰间金错刀刀柄上的云头。

少年站在人圈外,屏住呼吸。

一个闲汉靠过来,压着嗓子与另一个闲汉说:

「……听说驿舍里头,一共死了五个。」

「五个?」

「五个胡商,一个跑腿的。全是昨日入关的那一拨。」

「怎么死的?」

「割喉。一个一个割的。驿舍里的伙计说,半夜里听见一声『咕噜』,还以为是哪头骆驼咳嗽。等天一亮进屋收拾,全是血。」

「……谁干的?」

闲汉没答。他左右看了一眼,又压低声音:

「都护府的人已经到了。长史那边传话,说是马贼。」

「马贼?」另一个闲汉一声冷笑,「马贼能翻过玉门关城墙?能一声不出割五条喉咙?」

「嘘。」

两个闲汉闭了嘴。

裴长风的目光越过人头,看向驿舍院内。

院子里,站着四五个穿深褐箭袍的差役。差役的腰间都是横刀,动作整齐,不是玉门关驻军的样式——那是河西都护府的制式。

差役中间,站着一个披着黑色官氅的中年男子,手里捏着一把白色马尾刷,慢条斯理地拂着自己的袍角。

那男子背对着门口,只露出一个轮廓。

可就是那个轮廓,让裴长风的脊背——一紧。

昨日石三在老陨铁匠铺门口对那几个胡商点头的时候,那胡须斑白的胡商以一个极轻的动作把腰间金错刀「按」了一下作回应。

那个「按」的动作,与此刻这个官氅男子拂袍角的手势,出自同一门武路。

一个走南闯北的胡商,不该有这样的武路。一个官氅在身的官员,也不该有。

除非——他们出自同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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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开!让开!」

人圈里忽然响起一声大喝。

一个差役头子挤了过来,身后跟着两名小吏。

人圈让开一条缝。差役头子在缝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到裴长风身上,多停了半息。

裴长风低头,把斗笠往下一按,让帽檐挡住眉眼。

差役头子没说话,继续往里挤。他走到担架前头,翻开白布看了一眼,又盖回去。

「抬走。」他说。

两名小吏抬起担架,从人圈挤出去。

担架经过裴长风身边的时候,一角白布被风掀起一寸。

那下面,露出的不是一张胡人面孔。

是一张汉人的脸——二十几岁,下巴干净,眉骨微斜。

裴长风的呼吸停了一拍。

——昨晚,秦九爷推开柴堆下暗门的时候,那死巷尽头的黑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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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很快低下头。

差役头子又扫了一眼围观人群,这一次没在裴长风身上停留。

担架抬过了集市。白布最后一次被风掀起的时候,裴长风看见那汉人面孔的脖子——一道极整齐的口子,与胡商的伤口不同,那一刀是从后颈入,穿喉而出。

那是被人从背后一剑钉死的。

不是割喉。

「长风。」

有人在他身边叫他。

裴长风侧头。

一个推着独轮车卖胡饼的老翁,正站在他左边三步外。昨日在集市巷子里向他手背敲两下的,就是这个老翁。

老翁没看他,也没停步。车轮「嘎吱」一声从他身边碾过去。老翁一边推,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

「南门出不去了。」

裴长风没答。

「南门那边加了两班差役。」老翁继续往前推,「他们拿着画像。」

「什么画像?」

「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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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声继续往南走,很快就混进集市的嘈杂里。

裴长风在人圈外站了一息。

他把斗笠往下又按了半寸。

他的思绪,在这一息里,被风沙般的念头撕过十几道。

秦九爷说过:出了南门,就不要回头看玉门。

可秦九爷说这话的时候,并不知道今早南门已经加了差役,也不知道差役手里有画。

差役为什么会有他的画像?

从昨晚他在柴堆后偷听里屋到今早他走东巷出门,中间不过三个多时辰。这三个多时辰里,他没有被任何外人看见过。

唯一在秦九爷铺子附近出现过的外人,是夜里被钉死在死巷那一端的那个黑衣人。而那个人,此刻已经躺在担架上。

所以,差役手里的画,不可能是从那个黑衣人那里来的。

那就只能是另一个答案——

昨日,在老陨铁匠铺门口,那个胡须斑白、腰间金错刀的胡商。

他昨日就已经把裴长风记下了。

他把消息传给了石三,也传给了某个穿官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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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长风转身,往集市更深的方向走。

他没有走南门。他走向了北——玉门关外城北面最偏僻的那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座早已弃用的前朝烽燧。

秦九爷当年教他认路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这座烽燧下头,通着一条通到外关的土道。前朝打仗的时候用来传军令。这个道,关城里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若有一日你要悄没声离开玉门,记住这条道。」

少年从南门改道北门——不,他改道烽燧。

可走到烽燧底下时,他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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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燧已经残了半边。黄土夯的底座,一人高的洞门。洞门内是黑的。

黑里有光。

那光极细,是一束灯芯光从一道门缝里漏出来——在这个早晨的时辰,这不该出现。

裴长风贴着洞门外侧的土墙,屏住呼吸。

洞里,传出两个人压得很低的说话声。

「……长史那边的意思,是今夜动手。」一个声音。

「昨夜没办成,今夜就急了?」另一个声音。

「昨夜你也看见了。那个老头不是一般人。二十骑进关,连铺子门都不敢硬踹。」

「秦九爷……」前一个声音冷笑,「他是『断刀』又怎样?二十年没出过手,老骨头能比得上当年?」

「不是老骨头比不比得上的事。」后一个声音压得更低,「是他若硬拼起来,我们二十个人一半要搭进去,整个玉门关也要震动。你想让都护府的名字上县志?」

一息沉默。

「……所以长史的意思是?」

「先动徒弟。徒弟一死,老头就不足为虑。」

「徒弟不是出了南门?」

「南门拦下了,可他没走南门。」

「那去哪了?」

「昨日集市上那个胡饼翁跟他打过暗号。画像我们送去了集市,集市上现在该乱套了。他最可能走的路——北门关外的废烽燧。」

裴长风在洞外,后背的汗一下压到衣衫上。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土墙里一下一下回声。

「……老窦那边叮嘱过,」后一个声音又说,「动手要干净。玉门关城内见血,留痕迹。最好把他引出关外,在戈壁里解决。」

「好说。」

里头的人似乎站起来了。

脚步声往洞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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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长风退后两步,身子贴到烽燧外侧的土墙阴影里。

可就在他退开第二步的时候——

他的右脚后跟,踢到了一块埋在土里、只露出半截的前朝残砖。

「哒」的一声。

极轻。极细。

对烽燧里头的两个人来说——却已经足够。

洞里的说话声骤然断了。

一息。

两息。

「有人。」里头一个人低喝。

裴长风脑子里一片雪亮。

他没有犹豫——右手拔出断剑,身子沿着烽燧外墙,贴着阴影往北侧退。北侧外墙根,就是那条秦九爷当年说过的、通往外关的土道入口。

洞门里冲出两个人。

一个差役头子,正是方才驿舍院里站过的。另一个——穿一身黑布紧衣,面上罩着半幅皂巾。

黑布紧衣那人,动作极快。一出洞,他手里一柄短刃就朝裴长风脚下飞来。

少年侧身。

短刃钉在他脚边的黄土里,离脚背不到三寸。

「站住!」差役头子怒喝。

裴长风没回头。他一转身,整个人扎进烽燧北墙根的土道口。

那是一个不到半人高的土洞。他一个鱼跃进去,土洞里黑得像墨,他的脊背重重擦到洞顶的土,蹭下一阵沙。

身后追兵的喝骂声,被土墙闷在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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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道极窄,却通得远。

少年在黑里一路匍匐,断剑贴在胸前,呼吸压到最低。

土道里每爬十步,他就把左耳贴到土墙上听一息。

追兵没有立刻跟进土道——他们不知道这条土道在哪里进,也不知道在哪里出。

这个时间差,就是他的命。

他在土道里爬了不知多久。汗从额头流下来,混着沙,又冻住。土洞终于有光——尽头露出一小片天。

他从土洞口钻出来,站起身。

他站在玉门关外城墙根外、戈壁的一处低洼沙丘里。

头顶是浅蓝色的天。风从西北吹过来,带着沙。

他回头看了看。

玉门关的城楼,从这个方位看上去,并不高大。只是一座黄土的阴影,蹲在戈壁的边缘。

少年把断剑收好,深吸了一口气。

「秦爷。」他对着那座城楼,轻声说。

「我记住了。」

「我不是秦九的徒弟。」

「我是陇西裴氏的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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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他的右耳边呼啸而过。

戈壁的前方,是一片他从未踏足过的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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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玉门关城里,铁匠铺的铺门,此时此刻,正被一只手推开。

那只手的袖口,绣着一圈极细的云头纹。

铺子里,秦九爷把酒碗慢慢放下。

老人笑了笑。

「……来得挺快。」

他把搁在桌底下那柄缠着青布的朴刀,抽了出来。

—— 第 3 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