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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西剑影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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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阿史那兀的选择

# 第三十三章 · 阿史那兀的选择

阿史那兀是在寅初从北墙阴下抬起的脚。

他在那一面墙下立了多久,自己没数。戌初站在那里时,影子还被关楼一盏灯拉得极长。丑时过后,广场上所有的灯都熄了,只剩东端断刀旗的旗杆。他的影子在月色里收得极紧,贴在墙根不动。他盯着北边那一道沙梁,眼睛一息也没离。

草原人的夜眼比汉人深一寸。他在沙梁之后看见的不是沙,是一张脸。

堂兄的脸。

族里规矩,堂兄以上一律只一字一音。俟斤。俟斤二十二岁,肩宽三尺,左颊一道旧箭痕从颧骨斜到耳下。那一道痕是俟斤十七岁在狼居胥山南坡随王庭军出猎留下的。那一年阿史那兀十四岁,站在围场边看堂兄从马上翻下又翻上,箭痕见血,堂兄没出声。

那一张脸此刻压在沙梁之后。不是一人。是三万骑。

寅初。他把沉在胸前的那一口气慢慢吐出。

他转身,走到关楼西角阶梯下,沿阶而上。阶梯石缝里有细沙,脚踩上去先一层松,踩实才不响。他上到关楼西角时,少年仍在。

少年立在西角极西一处,面朝北。少年的青衫袖口今夜收得极紧,腰后风回的鞘口抵在腰侧。少年的背影在关楼灯下瘦一分,肩不宽,骨却直。

阿史那兀走到少年身后三步处。

「世兄。」

他开口时声音敛得极低。草原人夜里对族人说话,不压是失礼,压是礼。他的「世兄」两字里第二字收得稍短,北地口音不改。

少年回身。

「阿史那兄弟。」

两人对视一息。少年的目光今夜极静。他知道阿史那兀在庭院北墙阴下立了一夜。他没问。

阿史那兀先开口。

「明日你去黑水峡。」

「嗯。」

「我也请一行。」

少年没立刻应。他看阿史那兀一息。阿史那兀的眼底今夜那一层灰蓝比平日沉半分。少年见过这一层沉。他昨夜在关楼下见庭院墙阴下立了极久的阿史那兀时就见过。

「你去哪里?」少年问。

「我堂兄。」阿史那兀道,「阿史那俟斤。东路三万骑。就在黑风口外五十里扎营。」

「你去见他。」

「一面。」

少年顿了一息。

「你父亲的话。」

「我父亲让我南下找裴氏之后。」阿史那兀道,「他没让我北上杀堂兄。」

「嗯。」

「我这一夜想过。」

少年没催他。

「我要去见他一面。」阿史那兀道,「面告他。我这一场不与他同立。」

关楼西角上风过一阵。风从北面掠过来,风里有一层极干净的戈壁夜凉。少年的青衫袖口被风压平。阿史那兀的长辫在背后轻轻晃了一下。

少年看他一息。

「你回来。」

「我后日回。」

「与你世兄黑水峡同时。」

「嗯。」

「好。」

少年没有再问。他转身,面又朝北。阿史那兀在他身后三步处站了一息,也回身,走下关楼西角阶梯。

他下到关楼底回头望一眼。西角上少年的背影仍在。少年没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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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正。玉门北门。

守卒认得阿史那兀的黄骠马阴山,不盘问。门闩从内拉开一线,仅容一骑过。阿史那兀牵马过门。

出关门那一息,风从北面直扑在他脸上。他翻身上马。阴山在沙上轻轻踏了一踏,打了一个鼻响。他把袖口往上收一寸。

马头朝正北。

长弓挂在左鞍,箭袋三十支压在右鞍。干饼一袋,水壶一只。干饼是秦九爷昨夜亲自烙的,面里掺了一点盐与一点羊脂。水壶里是玉门井水,水底浮一粒小小的青麦。这是河西送行的旧俗,青麦压壶底,人走千里不失水。

他不带刀。

腰间横刀今夜留在关内。草原族内兄弟相见,刀不入帐。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的那一根磨黑马鞭,昨夜他解下挂在西厢床头。鞭不是兵,是家物。家物不入今夜这一趟路。

阴山起步。

马蹄在戈壁上一声一声。戈壁夜里的沙比日里硬一分,马蹄踩下去,沙响是短的。短响一声,隔半息再一声,半息又一声。阿史那兀压着缰让阴山走慢步。五十里路要走一日,压一日才能把今夜这一腔压稳。

他没回头。

玉门关的灯在他身后。他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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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寅末,星已淡。东边沙梁上漫出一线极薄的青白。阴山换了一个节奏,从慢步换到小跑。小跑四拍一息,阿史那兀压着缰让它不再加速。

他开始想堂兄。

五岁那一年两人一起放羊。家里的羊一百二十头,他放前六十,堂兄放后六十。那一日他前面一只小黑羊追兔子跑出百步。他急,堂兄在后面笑。堂兄说阿史那家的羊不怕兔子。他那一日才知道,族里的羊认族里的人,不认外物。

十岁那一年两人一起射第一只野兔。他先射一箭偏半寸。堂兄后射一箭钉在兔后腰。堂兄把兔子递给他,说这一只归他。他说不是他射的。堂兄说先射那一箭兔子已经要跑,他那一箭不过是把跑得慢的一只按住。他那一日知道,族里的头一箭比第二箭重。

十五岁两人同去狼居胥山前受射礼。箭靶一百二十步,要三箭中二。他一二三箭一中一偏一中。堂兄三箭全中。王庭大萨满给堂兄红绸带,给他青绸带。红是上等,青是次等。堂兄在归帐路上说,次年再来,你也拿红。他次年没再去。父亲把他留在部落,说你比堂兄晚三岁,不急。

十七岁两人分路。堂兄入王庭为卫,他留在部落随父。分路那一日在南坡一条窄路口。堂兄骑枣红往西去王庭,他骑青灰往南回部落。分手时堂兄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他也只点了一下头。此后再见面是每年王庭春祭,一年一次,见面不过半日。

今日他要去见堂兄的第六次单独面。

阴山的蹄声在戈壁上敲。阿史那兀把这六次按时序从心里走了一遍。

风从西北压过来,他把头侧了半分让风从耳后过。阴山鼻里喷出一股白气,白气在清晨的戈壁里散得很慢。

太阳从东面沙梁上升起来时他已经走了二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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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正。阿史那兀让阴山在一处低洼处停息饮水。水袋里的水倒一小捧在掌心,阴山低头舔。他自己没喝。他从干饼袋里掰一角,一半给阴山,一半自己嚼。

他嚼得极慢。

父亲临终那一夜的情景今日在戈壁上一点一点浮上来。父亲躺在毡帐东榻。帐中一盏羊油灯。父亲的手在被子外搁着,手背上一条条青筋。父亲唤他到榻前。父亲说南下,寻裴氏后人,以血誓相还。

这是父亲对他说的。

父亲没有对堂兄说。

堂兄那一支的家主是堂兄的父亲,阿史那兀的大伯。大伯与阿史那兀的父亲同父异母,早年奉王庭之命为官,话里王庭比部落重。阿史那兀的父亲的话里部落比王庭重。这两种话里的轻重,阿史那兀从小听着长大。堂兄十七岁入王庭为卫那一日的分路,是堂兄自己选的。

今日他要问堂兄一件事。父亲当年一定给大伯留过一句话。兄弟之间,这一句话父亲不会不留。

他把干饼嚼完。他把水壶系回鞍侧。阴山也抬了头。

他翻身上马。

戈壁午时的风比清晨烈一层。阿史那兀把头低半寸避风。阴山从小跑换回慢步。他不急。日头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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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

东路军营在眼前。

营在一片高低起伏的沙丘之间。三十余顶毛毡帐,顶上各自一面小小的王庭旗。营外三箭之地一圈浅沙沟作警戒圈。圈内两名巡哨骑马慢走,相隔五十步一巡。

阿史那兀在警戒圈外三箭之地下马。

他把阴山的缰栓在一株半枯的沙枣树下。阴山低头吃了一口沙枣叶。他从右鞍箭袋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他把弓往上举,弓背朝天。他不瞄任何目标。他把弓弦拉满。

他放箭。

那一支箭从他手里直飞入空中。箭在高空划一条短弧,到最高处那一息,箭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嗖的响。草原上这种箭叫响箭,箭镞是骨制中空的,上有三孔。箭在高空借风发声,是突骑施王族之间的兄弟呼。这一种声音在草原上一响,族内兄弟一里之内必知。

箭落下。他没去捡。他静立在沙枣树下。

片刻之后,营中毛毡帐之间的那一条土路上,走出一人。

那人身高八尺,铁甲外罩一件深青毛披风,腰悬一柄弯刀,刀鞘上缠三圈细牛皮。他步速不快。他走到警戒圈边上时抬头望了一眼阿史那兀站着的这一处沙枣树。两名巡哨士卒立刻勒马闪开。

那人迈过警戒圈,走向阿史那兀。

两人对视一息。

阿史那俟斤。

俟斤的左颊那一道旧箭痕在黄昏的光里显得比平日更淡。他走到阿史那兀三步外站定。他的目光在阿史那兀脸上停一息,又在阿史那兀腰侧停一息。腰侧无刀。俟斤的眉峰松了半分。

「兀儿。」

「堂兄。」

「我等你两日了。」

阿史那兀没有立刻答。他看俟斤一息。

「你知道我会来。」

「我见南沙报里有阿史那兀三字。」俟斤道,「便知你在玉门。」

他侧身,向帐内抬手。

「入帐。」

阿史那兀跟他走。走过警戒圈时两名巡哨士卒低头。走过一条狭窄土路时另外几名士卒远远避开。俟斤在营中为万夫长,帐在正中最大的一顶。帐门白绢帘遮着,帘角压着一枚小铜牌,上刻王庭密纹。

俟斤伸手揭帘。

「进。」

阿史那兀弯腰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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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一盏羊油灯。

灯搁在帐中一张短足木桌上。桌上还有一只粗陶壶,一只粗陶碗。帐地铺一张狼皮毯,毛面朝上。狼皮毯的毛色深,在灯下显一种极沉的棕。

俟斤入帐,放下帘。帐内的光立刻少一分。俟斤走到木桌对面坐下。阿史那兀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隔一张木桌对坐。狼皮毯压住两人的膝。

俟斤取过粗陶壶。

「马奶酒。」

他倒了两碗。碗沿上一层极薄的白沫。他把一只碗推到阿史那兀面前。他自己那一只不先动。

阿史那兀也不先动。他看俟斤一息。

俟斤先开口。

「你若是为王庭之令来。」俟斤道,「我放你回。」

「我不是。」

「你若是为裴氏来。」

「也不是。」

「为自己?」

「为父。」

俟斤的眼沉了一寸。他的右手搁在木桌边沿,指节微微收紧。他沉默一息。

「父有遗命?」

「父临终让我南下找裴氏之后。」阿史那兀道,「他说我父当年受裴珂大恩,血誓不能忘。」

俟斤没出声。

「我找到了。」阿史那兀继续,「在玉门。」

「……」

「这一场。」

「嗯。」

「我这一场不与你同立。」

「嗯。」

帐内又静一息。羊油灯的灯芯抖了两抖,灯焰沉低半分又稳回来。阿史那兀等灯稳。他接着说下去。

「堂兄。」

「嗯。」

「我知道你是王庭万夫长。」阿史那兀道,「我知道斛瑟罗可汗是借我们突骑施的十二部盟骑。借得再多,王庭的骨是十二部。你我阿史那一族是其中一部。阿史那一族的骨是一个字。」

他顿一息。

「信。」

「……」

「父亲的信。」阿史那兀道,「我今日守。」

俟斤合目一息。

他睁眼。

「兀儿。」

「堂兄。」

「你这一席话。」

「嗯。」

「我堂下听过父亲说过一次。」

阿史那兀的眼在灯下动了一下。

「……」

「他也给我留过一句话。」

「什么话?」

俟斤的目光从帐顶落到桌上那一盏羊油灯上。灯焰在他眼底凝成极小的一点金。

「他说。」

俟斤的声音压低一层。

「我们阿史那一族的子孙。」他道,「替王庭打仗,可以。但阿史那的信,是阿史那的。」

两人对视一息。

阿史那兀的手从膝上抬起来。他的手停在桌沿一息,又落回膝上。他没说话。他没有问为什么大伯从未对堂兄说完这一句。他没有问为什么父亲从未对他说过大伯那一支。他知道这些问题此刻不该问。

俟斤先动。

他从腰间弯刀柄上解下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红皮绳。

红皮绳绕刀柄三圈,绳上每一寸有一个极小的结,一共十二结。十二结是突骑施十二部盟的数。红皮绳是阿史那王族兄弟之间的信绳,草原上叫它血不相阻。兄弟之间若有一日立于两阵,以此绳相赠,意思是阵上刀可出,兄弟之情不断。此绳是阿史那家先祖传下的规矩,代代不废。

俟斤把红绳横递过来。

「拿去。」

阿史那兀双手去接。接到手里时他的指尖一抖。红绳上的每一个结都是俟斤自己手打。他认得俟斤的手。

「堂兄。」

「明日阵上。」

「嗯。」

「你我各为各的族。」

「嗯。」

「但这一根绳。」

「嗯。」

俟斤的目光沉了一寸。

「我保证。」俟斤道,「我东路三万骑,不过黑风口。」

帐内一息无声。

「……」

「这是我能替阿史那家的信守的最远。」

阿史那兀的喉咙动了一下。

「堂兄。」

「兀儿。」

「嗯。」

「你替我。」

「嗯。」

俟斤的声音压到更低。

「告我母亲一声。」

阿史那兀点头。

「好。」

他抬左手。他把那一根红皮绳按了一息在自己掌心,再系在自己左腕。系的时候他用右手大拇指压住那十二个结中最中一结。这是族内系信绳的老规矩。系的时候要压最中一结,压的时候要默一息兄长名。他默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

两人再对视一息。

俟斤把自己碗里那一碗马奶酒端起来。他走到帐前。他掀起帐帘一角。他把那一碗马奶酒倒在帐前土上。

酒线下土。

土色在黄昏最后一线光里显出极湿的一圈深。

「这一碗。」俟斤道。

「敬父。」

阿史那兀端起自己那一碗。他也走到帐前。他也把一碗马奶酒倒在同一片土上。

酒线下土。

「敬信。」

两人回身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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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那一夜两人没再多话。

俟斤给阿史那兀在狼皮毯一角留了一块位置。阿史那兀和衣躺下。俟斤坐在桌对面,背靠帐柱。羊油灯烧到丑初。到寅初时灯油将尽,俟斤用手指把灯捻低半寸。

阿史那兀没有睡。

他听见俟斤的呼吸。呼吸不重,匀。俟斤十七岁入王庭,这八年里养出的一种极稳的呼吸。阿史那兀自己的呼吸今夜压不稳。他从戌时压到寅时。左腕上的红皮绳在他袖下贴着皮,一息一息。

寅末,俟斤起身。

「兀儿。」

「嗯。」

「你回玉门。」

「嗯。」

两人不再多说。阿史那兀起身。他的袍襟压得极平。他的左腕上红绳被袖口盖住一线,只露出最中一结。

俟斤送他出帐。

帐外两名巡哨士卒已换班,新来的两名见俟斤送人,远远低头。

阿史那兀走到沙枣树下。阴山在树旁一息没动。他解下缰。阴山打了一个鼻响,低头在他袖口嗅了一下。

他翻身上马。

他回身,对俟斤一拱。

不是汉礼。不是草原王族之礼。是族内兄弟告别之礼。右手平胸,左手自然下垂,躬身一分。

俟斤还礼。

两人不再对视。俟斤转身入警戒圈。阿史那兀转身拨缰。阴山朝南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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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五十里。

风从北面压下来。沙色比昨日浓一分。阿史那兀把头低半寸。阴山今日的步子比昨日急一分。他不压,也不催。

他一路上在马背上想俟斤那一句。

东路三万骑,不过黑风口。

这一句的分量他一点一点压。东路三万不过黑风口,意思是斛瑟罗中军五万将独立承受玉门三千五百的迎击。中军五万少了东路策应,玉门关的守势轻一半。段骁昨日在关楼地形图上画的三段险隘是按十万分三路算的。如今三万不过黑风口,雪岭谷那一路的插入便直冲金帐,中间再无东路侧翼。

这是他替汉争来的第一份力。

不是刀。是一根绳。

他把左腕上的红绳往袖下压一压。

午正。玉门关。

秦九爷立在关楼西角。黑布短打,腰后朴刀的青布三圈在午前的光里显一层深青。

阿史那兀到关下翻身下马。守卒开门。阴山被引入关内马厩。

阿史那兀上关楼,走到秦九爷面前一揖。

「秦公。」

「兀儿。」

「东路。」阿史那兀道。

「嗯。」

「不过黑风口。」

秦九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一息。

「嗯。」

「是我堂兄的信。」阿史那兀道。

「好。」

秦九爷没问更多。他只看了阿史那兀左腕袖口一息。

阿史那兀抬左腕,把袖口往上收一分。红皮绳露出来。十二结在午前的光里极红。

秦九爷点头。

「这一根绳。」

「嗯。」

「你好好系到这一仗完。」

「嗯。」

秦九爷的眼底有一层极浅的湿。他二十年前在河西走过一次草原商路,知道红绳的来历,知道这一根绳是从堂兄腰间弯刀柄上解下的。他没说出来。他只把腰后的朴刀按一按。

阿史那兀把袖口收回去。

他不再说话。他看秦九爷。秦九爷看他。两人对视一息。

「世兄呢?」阿史那兀问。

「黑水峡。」秦九爷道。

「未归?」

「按他说。」秦九爷抬眼向北一望,「今日傍晚归。」

阿史那兀也抬眼向北。北沙梁在午前的光里显一层极干净的黄。

秦九爷把目光从北收回。他看阿史那兀。

「明日。」秦九爷道。

「嗯。」

秦九爷抬眼看关外沙色。沙色今日比昨日浓一分,北风压得更近。

「这一关要挡的。」秦九爷道,「是前锋五千。」

阿史那兀点头。

他转身向关楼东边那一处。那一处是关楼向东望黑风口的方向。东路三万骑的所在,还有他堂兄。

他没走下关楼。他只立在那一处。

午风从北面掠过关楼。他左腕上那一根红皮绳在袖下贴着皮。

他低声一句。

「我父。我这一场替你立了。」

他只说了这一句。他回身走下关楼。阶梯的石缝里有细沙,他的脚踩上去先一层松,踩实才不响。

—— 第 33 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