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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星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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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巷战护幼

门外第四声没来。

柴房里六人仍不动。沈青黎的左手在小锤柄上压出一层汗,锤柄的木纹被汗焐软。陈大石的短斧刃贴在胸前,刃沿离他喉结三寸。柳无咎三根手指一直压在那只黑口瓷瓶的塞上,指肚发白。苏黎的弓半张,新削的山桃木箭尖指着地。姜小九左掌那道旧口渗的血已经抹匀了半截红绫。童安双手抱着沈青黎那把铁锤,不抬头。

四更的冷从窗纸缝里渗进来。

外头前院那两声闷撞之后,回了一口气的静。静到屋里每个人自己的呼吸都显得重。沈青黎把耳朵往门那一侧偏,听见两件事——一是前院门板上有人撤了脚;二是后院那一排低墙外,有靴底在瓦片上蹭。

是前后两头。

他没出声,只抬了下巴。陈大石懂了,先把短斧换到左手,右手腾出来,往后院那道半人高的木墙靠过去。柳无咎从药篓里摸出第二只瓷瓶,塞在另一边腰里。苏黎弓转半个身,对准后院。姜小九走到前门边,把红绫那一截缠到自己左手虎口上,把另一头松松垂着。

童安站在屋中央,没位置。

沈青黎伸手,把铁锤从孩子怀里接过来,搁在炕沿。他没把锤递出去,也没叫陈大石替拎。他自己左手拎着。

「走北门。」他说。三个字,压得极低。

陈大石先出。他一脚把后院那道低墙踹塌半截,木屑飞起,斧柄一挥开路。柳无咎紧跟,苏黎压着弓随他。姜小九殿前,沈青黎拎锤押童安在中间。六人一气穿过后院的枯菜畦,鞋底踩在冻土上哑声落。

巷口在客栈北,一条窄巷,两面都是土坯矮墙,墙根积了半月的旧雪。巷子往北走三十步就是凉水镇北门,北门一关,他们就出不去。沈青黎一眼看见那头——北门敞着,但北门内那三十步的窄巷里,已经有四五个穿短褐的外门兵从前头一拐迎上来,环首刀横在胸前,刀面反着四更的冷白。

后头,客栈前院那道木门终于被撞开。撞门的声音这回不是试探,是踢。三四双靴子同时上,板裂。紧跟着一串脚步从前院绕到后院,合进他们刚才踹塌那道低墙的缺口。追兵从后面压上来了。

前后都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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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左。」沈青黎说。

陈大石立刻把队列往巷子左侧一带。左墙那边矮半寸,矮的那一寸意味着苏黎的弓拉开时不会被墙沿卡肘。苏黎会意,弓已经在她手里拉到七分。她抬眼一扫北头那四五个外门兵的间距,没出声,脚下往左又挪半步。

姜小九忽然开口:「前头这批,不是内门。」

她声音低哑。「是兵。」

陈大石「嗯」了一声。兵好打。内门才难缠。

话音没落,后头一拐过来两个穿黑衫的。斗笠压得低,腰佩长剑,剑鞘是天枢峰内门弟子那种铁皮绷青布的样式——沈青黎在山上见过无数回。两个内门后面还跟着三个,五个。前头兵,后头内门。两边人数合起来十三四个。

柳无咎在他身边咬了一下嘴角:「这趟,亏大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已经把第一只黑口瓷瓶拧开了塞。

沈青黎没理他。他数步。北门三十步。前头五个兵,兵一人一刀,刀横。他这右手今日第一次要用,麻布还在袖里裹着没缠紧。他另一只手还拎着铁锤——铁锤是左手用的,打不出正拳。

他把铁锤往陈大石膝边一抛,陈大石左手一抄接住,斧还留右手,一人两件,背上肩沉了半寸。

「北门,我开。」沈青黎说。

他开始往袖里摸那卷麻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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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巷尾那头,就是他们刚才踹塌的那道低墙缺口往后延伸出去的那一截死胡同,童安忽然被挤出队列。

不是他自己跑出去。是后头压上来的内门弟子中有一个身形极快,从沈青黎和陈大石之间的缝里一剑斜刺过来,剑尖朝童安背后。陈大石的斧反手格下,斧和剑相撞一声闷响,陈的右臂被震得往下压半寸。那一压,童安从陈大石腰侧被带偏了两步,正好顺着巷左那堵矮墙根的雪往北一滑。

童安腿短。他一滑就滑到巷尾那头一块凸出来的墙角后面,背贴着砖墙,两面是死角——巷尾往北就是一堵封死的砖墙,再过去是另一户人家的后院山墙,墙根还堆着一垛旧柴。

三个内门弟子立刻从缺口那边压过来,把孩子围在墙角。两个外门兵跟在内门身后,刀举着。五个人把童安那个墙角围了个严实。

童安不叫。

他只是把背贴得更紧一点。手里没兵器——沈青黎刚才把铁锤收回去了。孩子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沈青黎回头看见那一幕的时候,麻布刚缠到右腕第二圈。

他一个字没出。

柳无咎出了。

柳无咎从他身边一冲,三步冲过巷子一半,药篓在他肩上颠得像要散架。他边冲边把右手那只拧开塞的黑口瓷瓶往那三个内门弟子中间一甩。瓷瓶在空中转半圈,塞脱开,瓶里那股黄白色的药粉带着一股刺鼻的酸味儿喷出来,扑到三个内门弟子的脸上。

药粉落眼。

前面那个内门弟子「啊」了一声,捂眼蹲下。第二个本能抬手格,药粉糊了半脸。第三个反应快些,往后退半步,但退的那半步正好撞上他身后一个外门兵。两个人一挤,阵型散了一息。

柳无咎没停。他那只药篓在 Ch 6被游魂兽的血咒啃过一角,Ch 8又在峡谷口被一柄断刀豁了一道,铜包的篓沿已经卷翘。他现在两手抓住药篓的双肩带,把整个篓子从背上抡下来,反手一砸,砸在那个捂眼的内门弟子侧肋上。

药篓是硬木,铜沿再翘也是铜。一砸,那内门弟子被掀飞半步,撞到砖墙上滑下去。柳无咎顺势往那个缺出来的人缝里硬挤。

他身量不大,药篓在前开路,挤两内门弟子中间那一条缝。缝窄,挤的时候他左肩撞到一个人的剑鞘,右臂蹭到另一个人的剑刃。

剑刃是开了锋的。

蹭过去那一下,柳无咎的右臂从肘上三寸到手腕,划开一道口子。深一指,血几乎立刻淌下来。袖子先是渗红,再是湿透,再是滴。

他没停。他左手已经伸出去,扣住童安的手腕,一把从墙角里把孩子拽了出来。

孩子被拽出来的时候没出声。

柳无咎回头一挤,从那条缝里退出来,右臂垂在身侧,血一路淌,鞋面沾了一层。童安被他塞到陈大石跟前。陈大石左手铁锤一抡,把跟上来的一个外门兵砸得旋着转半圈撞墙,腾出的右手抄起孩子的腰带,一提,把童安搁到自己肩上。

童安坐在陈大石肩头,手扒着陈大石的头发,脸贴在陈大石汗湿的短发上。

他还是没出声。

柳无咎退回沈青黎身后,左手捂着右臂那道口子。血从指缝里冒出来,滴在雪上,雪染红一朵,再一朵。

他抬头冲沈青黎咧了一下嘴:「你那拳,打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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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黎这时候麻布已经缠完第三圈。

缠得紧。比在柴房打木桩时紧一倍。指节压在麻布上,麻布压在腕骨上,腕骨里那粒自 Ch 8第三拳之后一直没消的钝结被麻布一压,醒了一瞬。

他没看柳无咎的胳膊。他看着北门那一头。

前头那五个外门兵见内门这边挤出了岔子,反而全涌了过来。加上本来前面的,一共八个。八个人并排堵在北门里那三十步窄巷的中段,刀横,脚下站稳。

八个人的中间那一块位置,是北门门洞。门洞的石框是凉水镇几十年前修的,青砖,石框上嵌了一块旧门楣,门楣下悬着一块风蚀过的青石牌,牌上的字早看不清。

沈青黎看的不是那八个人。

他看的是那块青石牌下方,门洞左侧那根石柱。石柱是整块的老青石,从底到顶有四尺高,一尺半宽,和人的胸口齐。

他深吸一口气。

肩沉,腰转。

右手从腰侧直出。

他出拳的方向不是那八个人里任何一个。他打的是石柱。

拳落。

青石柱应声裂开一道大缝。裂缝从拳心那一点开始,往上裂到门楣,往下裂到地基。门楣和青石牌一起松了一寸,一簇砂石从裂缝里喷出来,朝着那八个人的脸和眼睛扑过去。是砂,是碎石,是几十年风蚀在石柱表面积下的那一层粉。

八个人本能往后仰,举臂挡脸。前排两个被碎石打中眼,抬手捂眼后退。后排的被前排挤,自己又退。八个人一起退了半步到一步。

北门门洞那条路,让出来了。

沈青黎收拳。

收拳的时候他右手腕骨里那粒钝结又醒了一次。不到肘。比 Ch 8那次轻。但它醒了。他右手五指慢慢合,合到九分,再合不紧。麻沿着腕骨往上走了一寸,停在那儿。

他左手抬起,在右手腕上按了一按。

「冲。」他说。

陈大石肩上扛着童安,铁锤在左手,短斧在右手,一个矮身从沈青黎左侧冲过。苏黎跟上,弓未收,边跑边回身朝后头追兵松了一箭,一箭射中领头那个内门弟子的右肩,那内门一个趔趄撞倒身后两个。姜小九红绫一扫,扫过一个扑上来的外门兵的面门,那兵「噫」了一声倒地抽搐——血咒的边角,不足以取命,够他躺一炷香。柳无咎左手仍捂着右臂,低头跟队。

沈青黎殿后。

他右手垂着。左手小锤不知什么时候回到手里。是童安在陈大石肩上把那把小锤从陈大石腰带里抽出来往回扔给他的。孩子没出声,只是扔。锤柄擦过沈青黎的掌心时,他感觉到那一截木头是温的,被陈大石的腰焐了一路。

六人从北门门洞冲出凉水镇。门洞内那根被他拳震裂的石柱,在身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再裂声,像骨头里又开了一道口。没有人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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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六人冲过门洞的那一息,北门外那一排低矮的茅草顶上,有什么东西从斜上方落下来。

一个人影。

斗笠压得低,剑横在身后,落地时一膝点雪,右手一撑便起。他身上带着一股外头夜风的冷气,斗笠边沿还挂着一点树皮屑——那是老柳树的皮。

独孤煜。

他落地的位置正好在沈青黎右侧三步。沈青黎没回头,也没问。

「我回来了。」独孤煜说。

四个字。

他抬手把剑从背上抽出来,反手一划,一道剑意横扫北门门洞回身——把正要追出门洞的两个内门弟子的剑齐腕斩断,两柄断剑当啷落地。内门退回门洞里去。

剑意一收,他反手把剑入鞘,跟上队伍。没再说第二句。沈青黎也没问他去了哪儿。

北门外是一条土路,路两边是低缓的坡地,坡上有几棵老柳。柳枝光秃秃的,垂到齐胸。七人顺着土路往北走,脚下是冻硬的土,踩上去发脆。

走出半里,追兵没再追出北门——凉水镇那头估计还在清点他们刚才在巷里留下的伤员。

沈青黎这才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

袖口已经沾了一点他自己的血——是指节在砸青石柱时磨破的。不深。他把麻布又紧了一紧,右手重新收回袖里。

他回头。

陈大石的肩上,童安仍坐着。孩子脸贴在陈的头发上,眼睛睁着,不哭,不笑,不说话。左手抓着陈的短发一小绺,右手抓着柳无咎刚才塞给他的那半包干粮——是柳从药篓里摸出来的,用油纸包着,纸角被柳的血染红了一小块。

童安把那包干粮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沈青黎看见孩子的手指在油纸上按了一按,按的不是干粮,是那一角红痕。按完松开,再按。反反复复。

他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没出声。

他回过头,看走在队尾的柳无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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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无咎跟在队尾。

他左手仍捂着右臂。血已经从袖子里渗到袖口,沿着手背往下淌,每走十步滴一滴到雪地上。雪地上一串红点,一串跟着一串。

苏黎忽然从队列侧边绕到柳无咎身边。

哑女没出声。她从袖里抽出一卷浅黄色的细麻布——是她在凉水镇柴房里削箭时从客栈店家那儿换来的一卷,本来是要包箭尖防潮的。她没问柳无咎要不要,直接把麻布一头咬住,另一头缠上柳的右臂。她缠得紧,缠得快,三圈压一圈,一眨眼就缠到手肘上。血渗到麻布外层又被第二圈压住。

缠完,她从袖里再抽出一张小纸条,叠了两折,塞进柳无咎左手掌心。

柳无咎低头看纸条。

纸条上一个字。

「谢。」

就一个字。是替童安写的,也不完全是。

柳无咎把纸条攥进掌心,抬头冲苏黎咧了一下嘴。他那咧嘴的弧度比平时浅,眼角的笑皱也没出来。

「亏本生意。」他说。

苏黎没理他,往前追上队列去了。

沈青黎在柳无咎前面三步听见了他说的那三个字。他没回头。

他心里忽然起了一个念头。

章初柳无咎从他身边冲出去的那一瞬,冲去救童安的那一瞬,其实是选择的。柳无咎可以不冲。他可以和其他人一起守阵等沈青黎缠好麻布出拳。他自己先冲,是他自己挑的。

沈青黎想起 Ch 6姜小九吐血两口之后笑着说过的那一句:「大哥你这条命记我账上。」

今日的账,记在柳无咎身上了。

但柳无咎自己还没算完。

沈青黎没说话。他听见身后柳无咎的血每十步一滴落在雪地上的轻响,啪,啪,啪。他没回头数,但他知道已经过了多少步,他知道还有多少滴。

前头独孤煜忽然低声:「换路。」

独孤煜一偏头,七人就从土路岔下坡,钻进坡东侧一片短松林。松针积雪,脚下软。短松林再过去是一道浅浅的山坳,山坳里有一处废弃的炭窑,他们今夜该是进不了下一个镇,只能先到那儿歇一口气。

陈大石的肩上,童安依然没出声。孩子的脚悬在陈大石的胸前,左脚的布鞋底被凉水镇窄巷的雪水浸透了一片,右脚干。他两只脚一前一后轻轻晃,晃得极慢,像拿不准该不该晃。

沈青黎走在队中段,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他们刚才走过的那条土路。

土路上那一串红点,已经被松林里掉下来的一层细雪盖了一半。再过半柱香,就该看不见了。

他转回身。右手在袖里合了一次,合到八分,再合不紧。他把右手垂回身侧。

今日这一拳,他知道他不会再打第二下。

他也知道,柳无咎那条右臂的伤,今夜到了炭窑得重新包。包得再紧,血也不会马上止住。

他没跟任何人说。他只是跟着独孤煜的背影往那道山坳走。

身后苏黎回头看了一眼凉水镇北门的方向,没出声,拉弓上弦,箭尖朝下。她的眼神停了两息,又收回来。

队伍拐进松林。沈青黎右手在袖里沉着,指节压着麻布,麻布压着那粒钝结。钝结没再醒,但它在。

—— 第 12 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