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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星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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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门开倒戈

### 一

殿门开了。

不是正门。是紫薇殿外第二道石阶那一排矮门。四扇矮门同时向内推开,门后头涌出来的不是杂兵。杂兵陈大石昨夜的一阵斧已经砸过一轮了。这一拨出来的是四个持阵旗的阵修,每人腰侧挂一块巴掌大的青铜阵牌,牌上一个古字,字不同。四人出门之后各自朝广场四角散开。

散到位的那一息,地面动了一下。

沈青黎左手锤柄在地上点了一息的那一点,动的不是他脚底,是地面本身。广场外圈往内一丈那一条青砖缝里,灰往上冒。灰冒得不高,就一尺。冒到一尺之后灰在半空停住不散,像被一层看不见的线吊着。四角同时冒。四股灰在四角各自站住,形成四根看不见的柱。

陈大石从他右侧退了半步。

「又一道。」陈大石嗓子里压着一口气。他的独手斧此刻横在胸前。那一截断臂的空袖口在他右肩的风里晃了一下,他用下巴压住,没让它再晃。

「二阵。」沈青黎只说两个字。

他这两个字说完抬眼扫了一圈。广场靠外那半圈十二个残兵此刻已经退到石阶第一层以上。残兵让出中央。让出的那一块地正是四根灰柱围成的方。方的中心那一条直线朝里,通向紫薇殿侧阶。侧阶上头一排再出来十来名杂兵,手里拎的是短戟。短戟不利砍,利戳。戳的是脚底与膝窝。

沈青黎心里数了一遍。四阵修一角一个,各带两名副阵修,副阵修又压着约十名杂兵。加上侧阶新出的戟兵,六十人出头。

他把左手锤从地上提起来半尺。

「这一道,四眼。」

「哪一眼起?」陈大石问。

「就近。」沈青黎抬下巴朝东南角那一眼指了一下。东南角那一位阵修身前立着一根三尺高的石柱。柱身刻的不是古符,是一行极细的阴刻宗门纹。柱顶一圈薄铜皮。铜皮在风里反了一丝光。

沈青黎收回下巴。他朝陈大石侧了半寸头。

「你压杂兵。我拆眼。」

「好。」

两个字落下的那一息,他们动了。

陈大石的独手斧朝正前一砸,斧背不开锋,撞上迎面上来的第一柄短戟。戟杆断。戟兵那一下借力朝后退,退不到半步又被陈大石斧柄一挑,挑到另外两名戟兵身前。三人挤成一团。陈大石再一个大斧横拉,拉出半丈空。空里沈青黎的左手锤已经过去了。

他没朝戟兵,朝东南那根阴刻石柱直奔。

风在他身后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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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四根看不见的灰柱在他朝前走的第三步开始显形。

灰柱本身没变,显形的是柱与柱之间那四条线。线是实的。线从四根灰柱的根底往柱顶一路拉紧,线与线之间又横着拉了两道。整个方形空间被这六条线分成九格。沈青黎此刻站在正中那一格。

他没停脚。

这一阵沈青黎不识。他也不必识。他只看阵修在哪一角,阵眼石柱在哪一角,合围线从哪一线开始收。他是练拳的人。他只认石头与骨头。

第一条线绕到他左肋。

绕到的那一息他左肋一凉。不是冷,是皮上一层汗被什么东西舔走了。他没在意,左手锤抡一圈朝那一条线砸。锤头砸空。线不是实的。他砸过去的那一锤落在青砖上,砸碎半块。碎砖的灰腾起来。

他改拳路。

左手锤横回来贴肋。他往前踏半步,踏出中央那一格。踏出去的那一息他左肋那一凉就没了。阵的线不跟着他走,阵的线只绕他原先站的那一格。踏出去是对的。

东南角那一名阵修此刻已经看见他奔过来。那一位提着阵牌朝胸前一推,嘴里念着他听不懂的几个音节。他身后两名副阵修各自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两名副阵修朝沈青黎左右分开,想从他两肋夹上。

沈青黎没理两肋。

他左手锤朝左肋那一名副阵修砸下去。锤是重兵器,抡满的那一下是六十斤铁朝头顶落。那一名副阵修抬刀横架。刀架住的那一息整条手臂从肩到肘响了一声。肩胛卸了。那一位腰一软跪下去。沈青黎没停。锤回到他左手时已经朝右肋那一名落过去。

这一回是砸膝。

锤落之前右肋那一名本来想侧身绕到他背后。他刚侧到半步,左手锤的锤头就到了他的膝盖。膝骨一声。那一名副阵修朝前一头栽。

沈青黎踏过他的肩膀,再一步,到了那根阴刻石柱前。

阵修就在柱后一步。

「小辈——」阵修嘴里那一句只吐了两个字。他身前的阵牌已经被他推到胸口正中,阵牌背后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抖,是在催阵。柱顶那一圈薄铜皮这一息在颤。颤得越来越快,颤到极快的那一瞬那一圈铜皮会把四条合围线同时收紧。

沈青黎没等他催完。

他左手锤撂到身侧,锤头朝下。

他右手从麻布夹的那一截短棍里滑出来。

他不用锤。

他这一下用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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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右肩沉。腰转。拳从腰侧直出。

一条直线。

拳面对着柱身阴刻那一行宗门纹最密的那一块。

他的右腕外头缠的粗麻布在出拳那一息又紧了半圈。脚后跟蹬进青砖缝里,把一块青砖蹬起来半寸。这一拳他没抡肘,没借势,就是一条直线。

拳落。

柱身响了一声。不是石头的响,是柱子里头那一根铁芯折断的响。阴刻纹从拳心那一点开始朝外裂。裂出两道。再裂出两道。裂成四道的那一息柱顶那一圈薄铜皮炸开。铜皮朝四角飞。飞出去的铜皮没割到他,割到了阵修的左颊。阵修退了半步。

阵牌从阵修胸口掉下来。

掉在地上的时候阵牌裂成两片。

东南那一角的灰柱随着铜皮炸开一起散。灰往上冲了三尺,冲散在广场的风里。四条合围线里头最靠东南那一条从中间断开。

沈青黎收拳。

收拳的那一息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他没抬,也没甩。他左手锤从地上提起来重新握住。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平。

(他心里知道这是今天第一拳。他没想代价。第一拳的代价不在这一息,在后头。他先把这一拳放下,拎起锤。)

那一名阵修的左颊此刻还在淌血。他退了两步。他的嘴动了动,没发出音。他身后一块阴刻石柱此刻只剩一截半人高的残桩。他看着残桩,又看沈青黎。他明白自己这一角守不住了。他转身想退。

沈青黎抬左手锤。

锤柄在半空顿了一息。他没砸。

他朝陈大石那一边抬下巴。

「东南开了。」

陈大石此刻在西南角外头正跟两名戟兵缠着。他听见这一句,独手斧朝身前两名戟兵一把横推,退身半步,朝东北那一角喊了一个字。

「钟——」

陈大石这一声不是喊钟鸣远的名。这一声是信号。他们昨夜约过。拆眼拆开一个,朝四角喊一声,让整阵里头的守角阵修心里先乱一息。阵修一乱,合围就慢一拍。慢一拍足够另一个角再被拆。

广场那一圈灰柱里有一柱这一息矮了一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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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紫薇殿东侧那一口枯井就在这一息动了。

沈青黎没看。他的眼此刻盯着西南那一角阵修。看不见的那一边他听见了——井盖砸开的一声闷响,响从殿侧那一头斜过广场,传到他这一头的时候已经软了一层,但还辨得出。井盖是铁的。铁砸在青砖上只有一种响。

他心里顿了一息。

他知道这一息是钟鸣远。

Ch 27那一夜松林外头一块松皮上压着的那一张密信上写的两行字,他记到现在——**东井。约未时初。**此刻主山顶的日头刚刚从紫薇殿殿脊那一头挪过去半指,正是未时初。

井口从下往上冒出第一个人。

那一位不是钟鸣远。是钟鸣远的亲卫。亲卫上井的那一息一手撑井沿,一手从腰侧抽刀。刀出鞘的一声极短。他一个翻身上了青砖,翻到地上那一息已经朝最近的一名杂兵出了刀。刀落在那一名杂兵颈侧。那一名倒。

第二个亲卫跟上。第三个。

第四个上井的那一只手手背上一条旧疤从虎口走到腕。沈青黎隔三十丈也认得这一条疤。松林外那一夜递密信的就是这一只手。

钟鸣远从井里上来。

他今日穿素灰短打,腰左挂一柄旧刀,鞘边磨得起毛。他上井之后没看沈青黎,只朝三名亲卫做了一个极短的手势。亲卫会意,一左一右一后,分扑二阵内侧最近的两处阵眼。

钟鸣远自己朝正北那一角。正北那一角的石柱后阵修正在催阵。

他这一手用刀的路数沈青黎远远认得——天权峰老一辈的刀路。走身,不走腕。身到刀到。从井口走到阵修身前三步,走出一道极浅的斜线。斜线末端刀到了那一名阵修的脖侧。

刀收的时候,正北那一角的柱顶铜皮没等人拆就自己颤散了。催阵的手断了,柱顶自己崩。

正北那一角的灰柱跟着散。

二阵四眼,沈青黎破一眼,钟鸣远破一眼,剩两眼。

剩两眼那两位阵修此刻朝井口方向各自偏了一步——这半步是朝钟鸣远那一边偏的。偏过去的那一瞬钟鸣远的三名亲卫已经到了他们身后。亲卫动刀的路数跟钟鸣远一样——走身,身到刀到。两阵修没等回身,刀已经到了他们腰眼。

四眼,碎三。

最后那一眼的阵修此刻已经丢了阵牌。他自己朝紫薇殿侧阶退。他还没退到石阶就被陈大石的独手斧从侧后赶上。斧不杀。斧背横拍,拍在那一名阵修后颈。那一名朝前栽。

二阵塌。

四根灰柱同时散在广场的风里。六条线从半空里收回不见。整一块广场此刻比刚才亮了一寸——那一层阵气压着的光此刻松开。

沈青黎站在中心那一格。

他右手垂在身侧。他没抬过。左手锤柄在地上点一息。

他抬眼朝钟鸣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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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钟鸣远也在看他。

钟鸣远比 Ch 27松林外头那一夜又瘦了一层。眼窝更深。他手里那一柄旧刀刀锋上沾着半寸血。他没擦。他朝沈青黎走了两步。走到离沈青黎三尺的地方停下。

他没抬刀。他也没递东西。

他只在这三尺外低声说了一句。

「天权峰的账,日后自算。」

十个字。

沈青黎听完没说话。他没点头,也没抬手。他的眼朝钟鸣远看了一息。钟鸣远今天这一句里头没有恨,也没有求。这一句是一句账。账要日后算。今日不是算账的日子。今日是开门的日子。

沈青黎压了压左手锤柄。这算是他这一息给的回应。

钟鸣远没等他再回什么。他转身就走。

他走的方向不是回井口。是紫薇殿正门。

紫薇殿正门此刻还关着。正门外石阶上站的是白崇岳的亲卫。亲卫队此刻已经围成两排,手里的剑朝阶下横斜。钟鸣远朝正门那一头直扑。他那三名亲卫此刻从二阵塌处脱身,三人散开从三个方向跟上钟鸣远。四人成一个极扁的锐角朝殿门撞。

他们撞的不是正门本身。是守门那两排亲卫的阵形。

钟鸣远在最前。旧刀走到台阶第一级的时候换成双手握。他整个人重心压下去。亲卫排前头两名剑朝他肩落。他侧半寸,刀从下往上撩。两剑擦着他肩皮过去。他自己的刀撩到最前那一名亲卫的腹。那一名后退一步,倒在台阶上。亲卫阵形裂开一线。

钟鸣远没再往里头钻。他朝身后三名亲卫抬下巴。

三人从那一线里钻进去。

钻进去的那一息紫薇殿正门守阵的亲卫被迫回身合围。合围那一息钟鸣远自己又抽出来,退两步,站在台阶第二级。他站住,朝后面广场那一头看一眼。

他这一眼没看沈青黎。

他看的是沈青黎身后。

沈青黎没回头。他知道钟鸣远在看什么。钟鸣远在替他们看广场中央那一根赤石柱上的孩子还在不在。

钟鸣远看完朝殿门里那三名亲卫喊了一声。喊的是一个短音,听不清字。三名亲卫此刻已经钻到殿门正前,正把关着的两扇门朝内撞。殿门内侧的门闩在这一声短音里头松了一道。门朝内开了一尺。

一尺够。

钟鸣远自己没进。他守在台阶第二级。他的旧刀此刻重新握在右手。他朝门里那三名亲卫又喊了一声。

「进去。替我守门口一刻钟。」

三名亲卫进去。

门朝内合到半尺。钟鸣远一人守在外。

沈青黎看着这一息。

他心里知道钟鸣远这一步是替他们开门。门只开一尺,够一人进。等他们到门口的时候这一尺还够。一刻钟够他们从二阵这一头跑到殿门那一头。

他朝陈大石点了一下头。

「走。」

陈大石独手斧横在右肩。「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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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沈青黎拎铁锤踏过东南那一根残桩。残桩底下青砖裂了四道。他踏过去的时候脚底踩到一片薄铜皮,抬脚甩掉。

陈大石跟在他身后半步。

广场中央那一根赤石柱离他们五十丈。

赤石柱顶那一圈古道门符在日头底下看得极清楚。柱身的朱红在阵气散开之后比刚才又红了一分。柱前半圆十名家兵还在。半圆之外石阶第一层上白崇岳的紫檀木椅还在。椅上那一位身子极稳。他的左手此刻垂在膝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又收回去。

沈青黎的眼没去看白崇岳。

他看赤石柱。

柱前一步的地方此刻站着一名家兵。那一名家兵的手里提着一把短刀。短刀刀身离他肩头半尺。刀尖朝上,刀刃朝下。

童安背贴着柱。

沈青黎这一息离柱五十丈。他走五十丈的脚程——正拳的脚步——要二十步左右。二十步够家兵把那一柄短刀落下来吗?

够。

他左手锤抬了一寸。他右手攥了一下。右手攥的那一下他自己的指节压着右腕外那一圈麻布。麻布底下的腕骨沉,没麻。第一拳的代价这一息还没上来。但他知道第二拳已经在他心里压着了。第二拳不在这一步出,第二拳要留到白崇岳那一阶上。此刻不能出。

他没吼。

他迈步。

第一步落在青砖上。第二步。第三步。他左手锤沉,跟着他一步一步朝赤石柱方向直奔。陈大石在他右后方一步半,独手斧斜挂。两人的脚步齐。

二十丈。

十五丈。

苏黎此刻在药仓屋脊。沈青黎没抬头。他知道第三支齐箭已经在弦上。苏黎不射颈,射手。射颈是夺命,射手是废刀。夺命会让白崇岳立刻换一人补上;废刀会让白崇岳这一息没下一命令。废刀更有用。

沈青黎没听见弓弦响。弓弦响苏黎向来控在极轻的一个音上,这一个音只苏黎自己听得见,别人听不见。

他只需相信苏黎在屋脊上。

十丈。

就在他迈出第十丈那一步的时候,他的左眼角余光扫到了云桥那一头。

云桥在主山顶东北,离赤石柱斜对角约一里。一里外那一条云桥的桥身此刻被风推得微晃。桥中央那一个黑点——独孤煜一整日守在桥心那一块阵纹上——此刻动了。

黑点朝桥栏外挪了半步。

再半步。

那一个黑点从桥面上跃下。

沈青黎的脚没停。

他只这一息朝云桥那一头看了一眼。就一眼。

他认得那一道黑影的斗笠。他认得那一件披风的落法。

他没放慢脚步。

他朝赤石柱直奔。他右手攥得指节发白——他的第二拳已经在他心里压好了。

风从主山顶吹下来,吹过赤石柱柱顶那一圈古道门符,再吹过他的左肩。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

一息。

两息。

—— 第 34 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