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9
程嘉年的来函
下午三点过四分。偏院耳房窗下,林夏把那只烫金请柬搁在桌心。请柬封套是江南老作坊的洒金宣,封口压一枚旧式火漆,火漆色暗红,章面四个字「程氏家书」。封套右下另压一行小楷,墨色比正面那一行轻半档:「敬呈温氏长房林夏小姐」。
赵姐立在帘外。「江南程家来人,午前一点四十二分递到温宅正门。柳管家亲手转的。来人没留话,也没等回执。」
林夏点头。她从抽屉底取出一双素白薄棉手套戴上,让指腹与封套之间隔一层棉。她抽出封内那一页洒金笺。笺面是一手工整的小楷:
> 「江南程氏,秋凉小聚。诚邀温氏长房林夏小姐拨冗驾临,叙旧家旧谊。
> 程嘉年顿首。」
她把笺面前后看了两遍,让请柬轻轻搁回桌心,没合上。耳房小窗外槐影压着青石,槐叶今日比昨日又落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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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二十一分,桌上那台老式座机响起。第一声未尽时林夏抬手提了起来。
「林小姐。」对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声压低,缓,每一个字落在听筒里都打磨过。是一位老人的声音,不抖。声纹里带一点江南尾韵,把「林」字咬得软半档。林夏听出他坐在书房里——背景压着极轻的桨声。温和如旧友,温和到她若不当心,会把它当成一位故人。
「程先生。」她说。
「请柬可收到。」他问。
「收到了。」林夏说。
「秋凉了。」程嘉年说,「江南这边水好,鱼好。你若得空,过来叙旧家旧谊。」
「程先生厚意。」林夏说,「家中事繁,恐难成行。回函稍后送到。」
听筒那一头停了一息。她听见对面笔山轻轻一磕。
「不强求。」程嘉年说,「来日方长。」
听筒落座。
林夏把听筒搁回原位,肩在椅背上压住一息。她抬起戴着棉手套的右手,把请柬封套连同笺纸一并取起,搁进桌侧那只暗灰铁盒。盒内今日已压着十一份呈堂档:博爱医院产科核对单复本、东院老汤化验单、昨日那一张化验台回报、远昭尽调三页。她把请柬码在最上一层,封口朝外,按一下盒锁。
她从抽屉底取出一沓素白回函纸,提笔,落下三行:「程先生台鉴:来函敬悉。家中事繁,恐难奉陪。秋凉珍重。林夏顿首。」字收笔压紧。她把回函折成两折,封口压一枚远昭航运的素色火漆,让赵姐安排晚间七点前递出江南。
她拨陆氏。「陆先生。」她说,「今夜,顶层。」陆延舟那一头只一个字:「来。」
晚九点过七分。陆氏大厦三十二层东向那间办公室,落地玻璃幕墙外是新港吊机的暗红警示灯。室内只开两盏台灯。东墙立一面磁吸白板,是陆延舟今夜从内会议室推出来的。他穿一身深灰衬衣,袖口往上挽两寸,右手握一支黑色白板笔。
「程嘉年下场。」他在白板顶上落下五个字,下方画一道横线,分出三栏。
「第一,敌意收购。」他在左栏顶上写下四个字,「目标,远昭航运。从离岸壳公司分批吃进流通股,触发要约线之前压住,触发之后强推改组董事会。他从澜信系挪出来的现金,现成的。」
中栏顶上落第二行:「第二,舆论战。借地方报与三家财经自媒体,把『乡下女孩夺嫡』做成八到十二天的连续话题,把你钉成『钓金龟』。」
右栏顶上落第三行:「第三,法律诉讼。对温氏长房身份认定提起股东确认之诉,借股东身份请法院调取博爱医院产科档案。他要的是把这件事拖进司法程序,拖十八个月。」
陆延舟笔尖在第一栏下点了一下。「我倾向第一条。」
「同。」林夏说,「他没有时间做八到十二天的舆论战——温老爷子已经在董事会上把字按下。法律诉讼他十八个月拖不起,他自己也六十二岁。敌意收购是他唯一能在六十日内见分晓的路。」
「现金从哪里。」陆延舟问。
「澜信系停过一档。他这三个月在新加坡重新搭了一只壳。登记地马绍尔,控股层开曼,末层穿到江南程氏。顾明时追了两周。」她从笔记本抽出一页,搁到白板下沿磁吸夹上。
陆延舟看了三息,在第一栏下方落下:「壳层四级。穿透时间,估十四日。」
「十四日内他可以下手。」林夏说,「我们需要在第十二日之前把远昭流通股的护城河筑起来。」
陆延舟把笔搁回笔槽,抬眼看了她一息。
「一句话。」他说,「今夜放桌面上讲一遍。」
林夏立在原地没动。
> 「我站温氏。前年那一夜我说『我们并肩』,那是私下。今夜我把这一句拿到桌面上——陆氏对外,对程氏,对海市这一圈,从今夜起,我站温氏。」
他从白板下抽出一张磁吸卡,写下「陆氏立场 · 温氏长房」八个字,压在白板顶上正中。卡的颜色是远昭那一抹深绛红。
「明早我让秘书印三份归档。」他说。
林夏点头。「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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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十点过四十一分。林夏从陆氏大厦下来,车在新港大桥北端停了一息。她让司机把车熄火半分钟。江面上吊机警示灯仍一灯一灯慢慢闪。
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今日那本素灰硬壳笔记本,翻到本日页第三行,握起铅笔。
> 「程嘉年的声音,温和如旧友。旧友的刀,从来比生人快半寸。」
字收笔压得紧。她把铅笔搁回书脊上,没合本子。
回到偏院耳房,桌侧那只暗灰铁盒压在桌沿。她戴回那双素白薄棉手套,开盖,把今日那一封回函的存底——晚间七点前赵姐替她复印的那一张——压进盒内最上一层,与请柬原件叠齐,封口朝外。她合盖,按了一下盒锁。
她抬眼看耳房小窗外那一片槐影。槐影压着青石,比下午又厚了半档。她从抽屉底取出一张半掌大的素白卡纸,提铅笔,写下三行:「程氏敌意收购预计十四日。第十二日筑墙。陆氏立场入档。」字收笔压紧。她把卡纸压在铁盒盒盖上,铅笔横搁卡上。
明日开始的十二天,每一日她都要在那张卡纸上画一笔。她把内袋瓷扣按了一下,扣压得稳。窗外秋夜风从槐影间穿过,没进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