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山的一通电话

晚上九点四十一分，远昭航运总部 28 楼她临时使用的小内间办公间。她把白日批到一半的三份内部文件压在桌右角，刚拧开一只旧搪瓷杯里那盏冷掉半截的黑咖啡。窗外远港吊机的臂灯从对岸压过来，停在 2 号船坞那一处不动，光打到玻璃幕墙上压成一截白条。

桌沿那只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电人是「林安」。

她把搪瓷杯搁回桌沿，伸手把手机端起来。她指腹在接听键上停了一息，按下去。

「夏。」林安的声音在那一头压得极平，比她记得的更短。「今天豆浆温得晚了二十分钟。」

她没应。她听得见他那一头后院的风从镇东港推过来贴墙根的一线声。

「爹在灶前等了那二十分钟。」林安说，「没起锅。」

她把另一只手搭到桌沿上，指节压住木面。

「熟客催了两声。」他说，「他没解释。」

她依旧没应。她听见林安那一头隔着话筒抽了一口气，又压回去。

「我不催你。」林安说，「我就是说一声。」

听筒里那一寸静收紧半息。挂线的轻响从她耳边落下去。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二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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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机扣下，扣面贴着桌。她没立刻动。她抬眼看一眼内间窗外远港吊机的臂灯——那一臂仍压在 2 号船坞那一处，没动。她把手机翻回正面，屏幕亮着。她拇指落到输入框上，按出三个字：「下周回。」

她按到这里手指停住。她看着这三个字看了一寸。屏幕底光打上来在她左颊压一线白。她伸手把光标挪到末尾，一字一字往回删。「回。」「周。」「下。」三下落键，输入框空白。她没有发。屏幕亮着空的输入框，光从屏幕底下打到她下颌。她拇指搁在键盘那一行最底的发送键沿上，没按。按下一寸的力，她让它落回桌面。

> 「我从十八岁起，每一次想说『下周回』，都先把这三个字按回去。这一回，按得比哪一回都重。」

她没让自己再写第二行字。她把手机锁屏，搁在桌沿。屏幕暗下去那一记极轻，落到桌面木纹上。

她端起旧搪瓷杯，把那一口已经凉透的黑咖啡咽下半口。咖啡底那一抹苦压在舌根上没散。她把杯搁回桌沿，杯沿那一道旧釉口压着木面，没响。这只搪瓷杯是她从偏院耳房带过来的——去年秋天她在临山镇上一只旧货摊买的，杯腹外壁那一道窑裂极细，倒满水也不渗。这一处办公间她挑了它。

她从桌右角把那三份内部文件抽过来，从最上面那一份开始批。第一份是远昭下季度南线散货吞吐预算，她翻到第三页。指腹在「夏」字签名栏上停了一息，落笔。她写下那一字「夏」的弧度——与十分钟前她在第二份合同末页签的那一字「夏」，弧度差了不到半丝。这一寸她按住了。她把这一页翻过去，第四页是数字栏。她在 6 月那一行尾数后头落一笔小钩，墨迹收得稳。

她批到第三份合同的扉页那一行公司抬头那里，停笔。她抽屉的最里那一格她没开。她拉开桌左侧第二只抽屉，从最里头取出那只加密通讯设备——不是日常那一只，是顾明时给她配的那条专线那一只，外壳压着哑黑磨砂。她按开。屏只亮一线绿。她按出极短一句指令：

「青夜对怀真，清档启动。九年的备案我都要看一遍。」

她按下发送。屏幕落回那一线绿。她不等回信。怀真这一头她九年压着没翻动的备案，她今夜要它全。她把这只加密设备搁回抽屉最里那一格，盖上。抽屉底木板压回滑轨那一记落定，她没看。

她把日常手机端起来，解锁，划到与沈砚那一条短信线。沈砚那一头最后一条对话停在三日前他递给她的两行物流回执。她在输入框打：「这周晚一点，我可能要请你看一份名单。」她没说名单是什么。她按发送。屏上那一行字落到对话框最底，时间戳压在右下角。屏右上角那一线信号格压着满档，她也没看。她把屏息掉，再搁回桌沿。

她端起笔之前，先把袖口往上推了一截。腕骨上那一道旧表带勒痕已淡得只剩一线。她把表带推回原位，腕骨那一寸压回袖底。

她重新拿起笔，落到第三份合同那一行公司抬头下面。她写下那一字「夏」。弧度不差。第三份这一沓她翻到附录，把代理方那一栏的章押位置看了一息。她在那一格旁边写下一个小记号——她下一次会议要拿这一处对一对的事项。笔搁下，她把这三份合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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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密设备在抽屉最里那一格压着没动。日常手机端起来又看了一眼。林安那条来电记录就压在屏幕最上头，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二秒。下面没有其他未读。她把屏息掉。

内间灯她没关。

她伸手拉开抽屉最里那一格——这一格她极少开。指尖在格底那一层旧布上摸到一片硬而薄的东西，捏出来。是一片晒干的桂枝，从临山带过来的，长两指，薄而脆，边缘已转褐。父亲后院那棵树上剪下来的，今春她回去那一日他剪了一束塞进她包侧袋里，她回海市后只压进偏院案下那只樟木铁盒里几片，剩这一片随她带到这一处办公间。她当时没解释为什么把这一片单独留下，自己也没问。今夜她把它捏出来，指腹一寸压过桂枝那一道极脆的中棱，没让它折。

她把这片桂枝放到桌沿那只旧搪瓷杯边，贴着杯壁立着。桂枝倚着杯腹那一寸不歪。杯壁那一道极细窑裂从桂枝背后透出来，与桂枝那一线侧影叠在一处。

她没动桂枝，也不再低头看它。她端起笔，继续批第二份文件。第二份是南线代理那一沓背书，她从首页翻到第二页，指腹压在条款编号那一行，往下挪。窗外远港吊机的臂灯在远窗外压着没动。

桌沿那只日常手机屏面朝下，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