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小姐

Chapter 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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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71

方清韵的夜

凌晨四点十八分。东院主卧灯只开案侧那一盏。家律师两点钟来电报雅琴被捕的消息,四点钟从东院后廊门告退,门合的那一记很轻。她没送。她坐在妆台前那把单椅上,未起身。案上那部她常用的私人手机搁在镜台一角,黑屏,已被她自己擦过两次。这一周里她拨过程嘉年那只私人手机五次,每一次未接。这一次她抬手又拨。屏面亮起来。振铃没有响。一段女声自动语音落在听筒里:「您所拨打的号码暂停服务。」她让那一句听完。她再拨第二只号,是程氏跨境部门那位旧人手机。仍是那一段女声。「您所拨打的号码暂停服务。」她把第三只号拨出去。这一只是程家三进书房直线。这一只振铃响起来。她让自己数。一声。三声。九声。十七声。二十七声。她在二十七声那一寸把听筒搁下。

程氏那一头给她的不是「拒接」。是「无回应」。这一寸比拒绝更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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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半,她起身。她按平日晨间梳洗的顺序走。盥洗室那只白瓷面盆里先放冷水,二指深;再续温水,加四指。她洗脸的次数与平日一致,前额三回,颊边各两回,颈后一回,最后一回托一捧水压在双眼上。水声压得极匀。她把面巾搭回挂钩。她回到妆台前。妆台第一格抽屉她抬手拉开,从里头取出那把玳瑁梳。三十年那一支,齿根处温润磨得光,齿尖压在指腹上不刺。她梳头。梳的是平日那种压在颈后的旧式低髻,丝丝压紧,一丝不乱。前额的几缕碎发她用指尖往两侧理了三回。鬓角那一道她按了一寸。她抬手对着镜子上口红。那一支她常用的褐红,今晨她抹得比往日深一度。她抿了抿,再上一回。镜里那张脸不动。

她朝右侧首饰匣走。匣是旧款黑漆点螺,三层。她抬手把上层揭开。上层是几枚常戴的素金细圈。她不取。她伸两指压在中层正中那一格。中层放的是那枚旧款鸭蛋面翡翠戒指。她把它捏起来。她看了它半息。她把它戴回左手无名指上。这一阵子翡翠戒指极少回到无名指那个位置。镜里那只手腕压在妆台沿上没动,绿色沉在妆台灯下偏暖的光里。她让自己看了一寸。她抬起左手看背面,再翻一寸看掌侧。绿色在掌侧那一寸的光线里更沉一线。她把右手食指压在戒面上半息。然后她把戒指又取下来。

她把中层关上。她把最下层那一格揭开。这一格平日是空的,她搁戒指的位置在中层。她把那枚翡翠戒指放进最下层正中。戒指压在最下层那一寸,绿沉得比刚才更沉。她让自己看了半息。她又看了半息。然后把首饰匣三层依次合上,盖盖。她抬手把盖上那一道小铜锁压了压。她不锁。她把钥匙留在锁孔里没拔。

她朝盥洗室走。她进门。她把门带上。门合的那一记极轻,比她平日开关盥洗室门更轻一分。门合上之后,外间妆台那一盏案灯在镜里映得稳稳的,不晃。

外间廊下当值的是温家东院安排的安全人员,姓郑,男,三十出头,平日守东院主卧外廊。郑警卫五点四十六分注意到方夫人盥洗室门关已十七分钟未开。平日方夫人盥洗超过十二分钟极少。郑警卫上前,敲门,三下,平。无应答。再敲,五下,再无应答。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又看了一眼主卧那一面墙上的座钟。两处时间一致。他从制服内袋里取出对讲机,朝外廊调度处压一句话,请东院家仆与另一位男 security 立刻到主卧。六点零三分,他取主卧备用钥匙开盥洗室外门。外门开了。内门反锁。他抬手把内门锁的位置看了一寸。他叫两位家仆与另一位男 security 上前合力撞门。第一记,门未开。第二记,锁舌松了半寸。第三记,六点零五分,内门破开。

方夫人侧身躺在盥洗室地砖上。一只羊脂白瓷小杯压在手边。杯里余几滴药。左腕一道压平的伤口已开始凝血。

郑警卫朝外廊调度处压一句加调。家医六点十四分到。担架自东院后廊抬出。方清韵六点三十八分抵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紧急抢救室门合。上午九点五十,院方第一次通报:生命体征稳定,失血量较大,安眠药超量,神识尚未恢复。抢救成功。但主治医生在简短口头评估里压了一句:即便恢复,后续她无法再以温家夫人身份在公共场合出现。

这一夜她活着。从此不再是温家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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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过十四。远昭航运总部董事会厅。今日不开会。她在批阅近日例行的会议录文档。这是她近日例行批阅的时段。她坐主位旁那一席,主位仍空着,代理主席代理二字仍悬,她未启用主位。案头黑色硬壳工作笔电开机。一杯热乎乎的早茶刚续上,茶汽贴着杯沿压一寸。

加密通话进来。陆延舟那一头压一句:「方夫人六点零五分在东院主卧自伤并服药。已抢救。命保住。后续她不再以温家夫人身份在公共场合出现。」

她没抬头。她正读手里那一份会议录文档第三页。她让自己读完那一段三行字,不让陆延舟那一句把这一寸打断。读完,她把文档合上半寸。她抬眼看了一下董事会厅那扇朝东的窗。窗外海市秋日上午的天压一层薄白,远港吊机臂灯白班次仍亮着,灯影压在玻璃幕墙上隔得远。

她答陆延舟一句。

> 「温老爷子知道了吗?」

陆延舟那一头沉默半息。

「不知。」

「先压着。」她说。

通话挂。她把工作笔电合上。早茶那一杯她没碰。她起身。她走到那扇朝东的窗前,停一息。窗外远港吊机臂灯白班次仍亮着,一寸不熄。她没让自己看东院那一头的方向。东院在海市西侧,她朝东窗看,背是西。她转身朝董事会厅外走。她未回那一席坐下。

走廊那一头徐秘书在等她下午议程的确认。温承祁那位长年秘书,温承祁住院起兼她这一面的议程对接。看见她出董事会厅,朝她欠半身。

「二小姐。下午议程。」

「照常。」她说。

「好的二小姐。」

她朝走廊另一头走过去。早茶杯仍搁在那一席案头,杯沿薄釉在窗下偏暖的光里没反光。

--- End of Chapter 17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