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76
交接
上午十点一十八分,海市江路尽头那一段。陆氏大厦正门外那一道宽阶梯压在秋日上午十点的阳光里,水泥地面被光照得发白。林夏从二十三层一桩与陆温同盟相关的业务签字办完出来。今晨她是独自来的——陆延舟出差当日不在海市,她按昨夜与他约定的时刻自己来签的字。一只素色帆布包斜挎肩上,包侧袋压着她那只日常手机。
她沿阶梯朝下走。阶梯共三十二级,下到最末第三级时她朝右手边那一头停车的方向看了一眼,脚步没停。但她余光在斜对面那一边动了一寸——海市检察院与陆氏大厦在这一段江路上斜对角对望,两座建筑大门相距约八十米,中间隔着江路那一段两车道与人行道,人行道边立着八棵银杏,叶色今晨偏黄。她朝那一边偏头看一寸。检察院门口停着两辆警车,警灯没闪烁。警车前后下来十几位制服人员,不是普通刑警,是检察院司法警察。押解车的后门已打开。
一位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子被押下来。头发已花白,身形比她从前在档案里见过的旧照片瘦一寸。
她在阶梯第三级停住。不下去,也不回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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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男子穿的不是囚服。行政协查阶段加上部分跨境调查的协查程序,此时他尚未正式开庭判决,公开露面允许便服。深色西装压在身上,没系领带,衬衣领口扣到第一粒。司法警察围着他朝大门方向走,让他保持一个人头颅高度,不押他的肩,是高度规格的程序。他朝大门走得稳。不慢,不抖。围着他的几位司法警察压住步距,前一位与后一位相隔约一步半,左右两侧各一位贴着他的肩侧位置,身体不接触,间距压得稳。这是公开露面那一段路替他保留的最后一寸体面,也是规章替这一档案件保留的最后一寸克制。
是程嘉年。
距离八十米。秋日上午十点的阳光从陆氏大厦那一面斜压过去,落在检察院门口那一段石阶上。江路上这一刻车流稀,过路那两辆出租车以正常速度驶过,没有人停下来看那一面警车与那一队制服。海市这一段江路本来就是政务带,路人惯于不抬头。林夏站在阶梯第三级没动。她不躲,也不让自己走。她让自己整个人在阶梯第三级站定一寸——这一寸她替自己丈量过,与陆氏大厦正门那道玻璃幕墙隔着两级阶梯的高度,与街对面那一头隔着八十米的空气。视觉上她不可能在这个距离看清他脸上任何一寸细节。但她看得见他在走。她看得见他每一步落下来的轻重。他的脚步压在石阶上的那一寸,与她档案里读过的那位"程氏 这一姓"的描述对得上:稳、不急、不抖,不让外人看出体面之下任何一处缺口。
他走到大门下方那一寸石阶前停了一步。
他抬了一下头。抬头不是看大门,是朝陆氏大厦这一边看一寸。
他与林夏那一寸目光对上。中间隔着两车道、人行道、八棵银杏。他不可能在八十米外看清她是谁。他不需要清楚那张脸。他这一寸就停了那一步。他周围的司法警察察觉他这一停,朝他低声说一句什么。他朝他们点了一下头,又抬眼看一寸陆氏大厦这一边。然后他低下头,朝大门里走。整个抬头停顿过程不超过四秒。
那四秒里林夏站在阶梯第三级没动。她没朝他点头,没朝他抬手,没让自己有任何"被认出"的姿态。她也没躲。她让自己完全站定。八十米这个距离她替自己复核了一遍——他看不清她,她看不清他。但他抬头停那一步,不是因为他看清了。是因为有人站在那里。他这一辈子押过的局里,从未有人在他被押解进检察院的那一刻,于八十米外正面替他做证人。他不需要知道那个人是谁。他这一寸只需要知道,有人站着。
她让自己丈量这一寸。她替自己也替这一姓站在阶梯第三级。她背后是陆氏大厦那二十三层她刚签完的那一桩业务,温陆同盟的一份正式文件。她身侧是这一段江路上银杏的影子。她脚下是石阶第三级。她不抬手,不点头,不开口对那条街喊一句。她让自己只用"站在那里"这一寸替他作证。
帆布包侧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陆延舟的加密通话进来——出差中他这只手机加密通话开线方式。她伸手取出,按通。她没说"喂"先。听筒那一头先有一字压过来,是他出差中段例行 check-in 那一只字。
「我。」
她朝听筒说话那一寸,程嘉年已经低下头朝大门里走,他周围司法警察的肩压着他朝那扇大门里去。她朝手机听筒说一句。声音不抬不重,只让那一寸两人之间的空气与那只听筒同时听到。
> 「您布了二十三年的局,只漏了一件事——您以为被您放弃的那个孩子,不会长大。」
她说完,程嘉年已经走进检察院大门里。八十米隔着空气,加上他已转身入门。他没听见这一句。但他这一寸已经走完最后那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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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延舟那一头沉默了约四秒。然后他答两字。
「在。」
他没问她在哪。他没问那一句在说谁。他听懂了。她朝听筒答一句。
「我办完事了。回温宅。」
陆延舟「嗯」一声。通话挂。
她把手机收回帆布包侧袋。下阶梯。剩下三级走得平。朝右手边那只私人车走过去。司机仍是上一回她从看守所回来的胡司机——这一程是她今晨自己叫的。胡司机替她拉开后门,她上车。车从陆氏大厦正门外那一段路径驶离,朝温宅方向开。
车行驶过海市江路那一段,路过检察院大门那一头。她朝车窗外那一边看了一寸。两辆警车仍停在原位,警灯仍没闪烁。司法警察列队压在大门外那一寸石阶上。程嘉年已经看不见。那扇门外他走完的那一段路,已经没有他了。
她朝车窗外收回目光,让自己内心说一句普通的话,不抬不沉。
「这一刀,我落下了。余下不是我的事。」
车驶过这一段江路口,朝温宅方向汇入主干道。她让自己把目光从后视镜里收回来,落在腿上压着的帆布包侧袋。手机已不再震。陆延舟那一头加密通话挂得干净,没回拨。她朝车窗外那一面看一寸,海市秋日上午十点的阳光从车顶玻璃压下来,落在她左手手背上。她没把手收回去。
车朝温宅那一头开。后视镜里检察院大门那一面石阶在秋日上午十点的阳光下渐渐被抛在身后,斜对角那一寸直角相交已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