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小姐

Chapter 1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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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79

就任

上午九点四十八分。远昭航运总部顶层。董事会厅外那一段长走廊那一头压着整面落地窗,新港吊机阵的臂杆在远处压向同一个方向。林夏在走廊那一头停了半息。她身上是一套深灰长款套装,白色高领内衫贴在颈下,一对极简白金袖扣压在腕侧。左腕上那一串沉香佛珠仍贴着皮肤,从他去世那一日清晨起到今天没换过。今日是温承祁去世第七日,七日满孝。

外衣胸前内袋里贴着长媳遗笔的薄纸与那一份家属代收回执,叠在同一格。她抬手按了一下那一格。布面下两层纸薄得几乎感觉不到。她让手放下来。腕上那一串十八粒沉香在套装袖口里压住一寸,珠面磨润,绳已旧。

走廊尽头,董事会厅那扇双开门已开。秘书在门侧颔首一寸,没出声。她朝门里走。脚步落在地毯上压不出声响,只让她自己听见。九点五十一分她跨过门槛。她没回头看走廊那一段窗外的远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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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事会厅那张大尺幅会议桌压在厅正中。十三席全到。温承泽坐在主持席,他左右两侧是周衡与韩仪,温氏中间派两位常务。独立董事白与乔在桌侧那一排。陆延舟坐在最末一位,是边席,陆氏董事身份,代表陆温同盟列席。其余董事分两侧坐下。

她在主席席旁那一寸停一息。她没坐。她让自己先站着。温承泽抬眼朝她颔首一寸,开口。

「各位,今日议程一项。」

他翻开手边那本会议章程。他的声压稳,比平日中间派周旋时多压了半分庄。

「鉴于温氏先主温承祁先生于本月辞世;鉴于先主生前已确立其指定继任人选并经家族会议确认;鉴于代理主席林女士在过去三个月内已实质行使主席职权且无重大瑕疵。本会议决议:正式通过林女士为温氏集团第四代家主与远昭航运集团主席。」

他读完章程那一段,把章程合上半寸,抬眼看向桌面。

「请表决。」

周衡第一个抬手。这一寸他没看温承泽,也没看林夏,只把右手抬到肩高。韩仪第二个,几乎与周衡同一息。独立董事白与乔依次抬手。陆延舟在末席抬手,动作不快也不慢。其余董事一一抬。最后温承泽自己抬手。

「十三票。全数通过。」

温承泽这一句压完,他起身。其余十二席依次起身。林夏让自己也站直一寸。她这一寸本来就站着。全场起立。十点十四分,决议入会议记录。秘书在桌侧记完那一格时间,把笔搁回原位。

温承泽朝她那一席走过来。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他那支三十年没换的黑色钢笔,双手递向她。这是温家这一辈决议落定后的传统物事仪式:当任主席接过前主笔的钢笔,在决议正本上签字落款。他的指腹压在笔身上那一道旧划痕上,那一道划痕她在他书房里见过。

她没接。

她朝温承泽微微欠身一寸。

「二叔。这支笔我请您留着。您接下去还要批温氏这一姓接下来三年的账。」

温承泽抬眼看她一寸,没说话。他把那支笔收回内袋。

她从外袋取出一支极旧的朱砂印笔。这只外袋不是胸前贴薄纸的那一格,是另一只。这一支不是钢笔。是中式毛笔,笔身朱漆已褪到一寸土色,狼毫笔毫被她出门前自己用清水润过一息,此刻仍带一点湿。这一支笔是她在他去世后第四日去主厅取下的。主厅那面老座屏屏背"未拆"封条下方那一行小字旁压着的,他当年自己用过的旧朱砂印笔。二十年没动过。她那一日从屏背取下这支笔,是她私人决定。她要用先主自己的笔,不要用现任二叔的笔。

她把朱砂印笔在桌前压稳。她在决议正本上落款。朱砂印笔那一寸字色比黑墨亮一寸,落在白纸上像旧时家祠帐上压过的那一种朱。她写了两字。

「林夏」。

她的本名。温氏第四代家主与远昭航运集团主席,落款两字「林夏」。

她写完,把朱砂印笔搁回桌上。笔身朱漆压在木案上压出一道极轻的接触面。温承泽看见她用的是先主那一支旧笔。他没说话。他朝她点头一寸,与她欠身那一寸成一对。他把自己那支三十年钢笔在内袋里压平。

陆延舟在末席这一寸也起立。全场起立时他与众席同立。其余董事在表决通过那一息有人鼓了一回掌。周衡先压了两下,韩仪跟一寸,白与乔随。陆延舟没鼓掌。他只朝她点了一次头。很短,很定。他这一头点完,没多看她,朝议程下一页低头。他这一寸不抢镜头。公私边界严守到这一寸。

决议正本由温承泽与她双方各自带走副本。原件入档。秘书把朱砂印笔与那一支三十年钢笔分两处搁。朱砂印笔搁在桌正中。三十年钢笔仍在温承泽内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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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四十八分散会。十三席依规格依次出董事会厅。她不立刻走。她朝主席席旁那一面落地窗走过去。

落地窗外远港吊机正在装一艘过万吨的集装箱船。船头朝东南。海腥风从那一头压过来,贴上玻璃。玻璃这一面冷。她伸手把指腹挨在玻璃上一寸。指腹凉。她让那一寸凉压住自己今晨从温宅出来时那一寸压不下的什么。

左腕沉香佛珠贴她皮肤。一颗一颗压在她脉搏上。十八粒她数过两回,数到第三回时她让自己停下来。

她朝远港那一头看一寸。新港吊机的臂杆此刻压在那艘集装箱船上,正在落第一只大箱。集装箱落到甲板那一息她在玻璃这一面听不见声响,只看见臂杆压下来又抬上去那一寸。

她对自己内心说一句。

「老爷子,我接住了。这一姓,也接住了。我落款两字,替您站这一姓。」

她没说更多。她让那一寸落到底。

身后是脚步。半步停住。陆延舟没靠近。她不必回头。他在她身后半步那一寸停下,让公私边界仍压在两步之间那一寸地毯上。

「我让车送您回温宅。」

不是问,是陈述。她没立刻应。她让窗前那一寸再压半息。她让左腕那一串沉香佛珠在脉搏上再压一下。然后她转身。

「好。」

她离开窗前。朝厅外走。陆延舟让出半步,落在她侧后。他没并肩,也没落到她身后那一种纯属下属的位置。他这一寸的距离,是同盟的距离。她出了董事会厅那扇双开门。走廊那一头落地窗仍压着新港吊机阵。

会议厅那一桌已被工作人员整理。温承祁那一支旧朱砂印笔搁在桌正中,笔身朱漆压在木案上。远港吊机臂仍压在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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