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9
二叔的一票
温承泽的电话打到偏院时,已是次日午后。赵姐来传话,声音压得极轻:「二叔请您下午三点到温氏财务那边一趟。不在家里谈,在他办公室。」林夏应了一声,没多问。她把袖口三颗暗扣重新扣紧,换了一件比昨日更素的石青短袄,头发在脑后拢低一寸。不是入席的打扮,是上门对账的打扮。
出门前她走到书案前,从抽屉最底下取出一只薄牛皮纸夹,夹子里压着一张折过一次的稿纸。她抽出稿纸,只看了一眼纸面顶端那一行字,是大三春季期末她自己写下的那一行标题,又折好塞回夹子里。整张共三页,她只取第一页的后半页,折成三折,压进随身那只旧公文包夹层里。
温氏财务分部在海市新商圈以南一栋深灰石面的旧楼里,不挂温氏的集团牌子,只一块擦得锃亮的铜牌。电梯上到十二楼,秘书抬头认出她,欠身请她进去,没让她在外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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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承泽的办公室比她想过的更旧派。一张深木书案压在北窗下,案面那一层漆已被他长年手肘磨得发暗,靠窗那一角摆一只细口紫砂盖碗,碗里的普洱汤色沉栗,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隔夜薄膜。他晨起沏过一泡,一整日没换水。金边眼镜压在他鼻梁上,比在温宅那天更低半格。
「二叔。」她站在案前,双手收在身侧,语气比在温宅时再低半格。
他抬眼看她,目光停了半秒,指了指案旁那把靠背椅:「坐。」
她坐下。温承泽没有寒暄。他把案上一叠账册往她这一侧推过来,又把压在账册下的两张单独抽出——一张是远昭航运一五年第三季现金流量表的复印件,另一张是他今晨让秘书调出来的两条境外支付轨迹的明细。三张纸在案面上铺成一排,刚好压在她面前那一块木纹最深的位置。
「你上回那句话,」他说,「我翻回去看了。」
林夏的目光落在那张现金流量表上。一五年第三季,那一笔一千万出头、经澳门中转船代再转新加坡的「预付运费」,被他用一支细铅笔极轻地圈过一次又擦掉了,擦痕还在。她看见了,也没点破。
温承泽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这三张摊在你面前,你说这要是被外人看到呢?」
他的语气不高,不逼,像在问一个下属的专业判断。但林夏听得出这一问底下压着的那件事。他不是问她意见,是问她手里还有什么。他想看她愿意亮到哪一步。
她没有立刻答。她把随身公文包搁在膝上,拉开夹层,把那半页稿纸取出来。折痕压得整齐,纸面是素面无水印那种,与她平日给顾明时写短信用的同一批。她把稿纸在案面上推到他面前,推得极慢,让他看清她只推这半页,没有多给。
「二叔,」她说,「这是我大三那年,期末做的一份温氏产业分析。我当时评过的最上一格,只有这一份。今日只带半页给您看——另半页与后两页,不是藏私,是怕纸走得太远。」
温承泽没有立刻伸手。他先把金边眼镜取下来擦了一遍,又戴回去,这才把那半页拈起来。
她写给他的这半页,是她午前从原件里抄出来的新稿。原件那一份里有几处是她那条金融圈线上养出来的行文习惯:段首先抛一句冷判断,再用三行反证去压;数字后面惯用一个破折号衔接一句一句的短评;段末总会落一句八到十字的收束。那是她那个匿名账户多年养出的风格指纹。今日这半页她重抄过,把那些指纹全数削掉:判断句换成陈述,破折号换成句号,段末收束换成平白的一行小字。她留的是数据与推论,不是她那只另写字的手。
温承泽读得很慢。他读到第二段中间停了一下,拇指在纸边压了两秒。他又往下读。读到那半页末尾那一行,她只留了一行收束,写的是「第三季的这一条,不在运营链上,在保单链上」。他把纸翻过来又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他把纸放下。
办公室里那一刻极静。窗外新商圈的车声隔着双层玻璃压成一层闷。紫砂盖碗里那层薄膜被他呼吸带动的气流微微颤了一下。
他合上手,半晌才开口。
「你这账比我狠。」
这一句他说得极平,没有赞,也没有叹。说完他没有看她,先把那半页稿纸拈起来,折回她递过去时的那道三折,压进案头最里边那只紫檀抽屉。抽屉钥匙他贴身带,这一点她早从赵姐嘴里听过。抽屉合上的那一声极轻,像一枚小铜扣落位。
「以后这些账,」他说,「你帮我看。」
他没有说他要站谁。他没有说他要对方清韵动手。他只说了这八个字。林夏听懂了。他要的不是她的站队,是她那只手。他把判断权先递给她一截,自己留着站队这一步不动。
她也没有逼他再往前走。她欠了欠身:「二叔,我只帮您看账。旁的事,我不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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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身告辞。温承泽没送,只点了一下头。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身把那句话说出来,语气极平,像随口一提:
「二叔,这本账您最懂。」
她没再添一字。推门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外间秘书抬头欠了欠身,她微微颔首,没停。走到电梯厅,她按了向下的键。隔着那一层落地玻璃幕墙,她看见温承泽办公室北窗那一扇并未拉上窗帘。幕墙是单向镀膜,他那边看不见外头,她这边能看见里头。
他坐回书案后,先把金边眼镜摘下来搁在案面上,又把那只紫砂盖碗端起来呷了一口,那口隔夜普洱他终于喝了。他把盖碗搁回原位,才伸手摸到案头电话。按键节奏她看得出:是一串九位的内线,不是外线。电话接通之后他只说了极短几句,手势很稳,脸上没有表情。电梯叮一声到了,她转身进去,没有回头。
电梯下降时她隔着镜面内壁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三颗暗扣仍扣得齐整,头发仍拢得低一寸。她把公文包夹层重新拉好。那半页稿纸此刻已经在温承泽的抽屉里,她这只夹层空了。空夹层比满夹层更沉。
走出那栋深灰石面的旧楼,午后的风卷过街口。这是她进海市以来,第一次在温氏财务体系里扎下一根钉。这根钉不在温宅后园,不在正院待客厅的紫砂茶案上,不在她偏院墙上那张内部地图上,它落在温承泽办公桌最里边那只紫檀抽屉里,与他贴身那把钥匙压在同一条线上。
她算不到的只有一件事:温承泽今日替她收那半页稿纸进抽屉的那一瞬,他有没有想过,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主动替别人的账,关了自己一只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