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1
供应链
回到海市那日午后偏院下过一阵极细的雨,青石缝里渗进去一层水,过夜未干。她进屋放下帆布包,没换衣裳,先坐到书案前。
案上她摊开一张素面稿纸,抽出笔,在纸面最上一行写下三个字:供货路。底下分三行,她一条一条列。第一条,温承泽二叔在远昭航运压了三十年的物流旧关系——苏北出面粉的老厂长、鲁南一家散养禽蛋的联社主事,两位都是他早年跑船时一笔一笔谈出来的交情,不在远昭账面上,只在他通讯录里。第二条,青夜九年里在江南那一带养出来的一位艺术赞助人,对方手里有一家不小的米业,豆源走的是皖北合作社那一路。第三条,她大三那年学生会认识的一位同乡学长,现在在南方一家粮商做业务主管。
三条写下。她用笔尖在第三条旁边画了一道斜杠,划掉。同乡学长那一条,人情她动得起,但话会传——这条线一旦走,临山林记的供应链就会在海市某一层圈子里留下她的名字。她不要这条。
她又看第一条与第二条。走这两条,是欠温家与青夜各一个人情。青夜那一头是她自己的另一只手,算不上外债。温承泽这一头,是她进海市以来的第一笔家族债。
她也知道,她不走陆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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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条她没写在纸上,她写在心里。陆氏做船舶融资,陆延舟在新商圈那栋玻璃楼里压着一张她迟早要与他正面对的牌。她若今日借陆氏的手给林记打通面粉,就是把她与他之间那条还没画出来的线,先自己替他画了一半。她不要。她要这条线由他自己走过来。
她把稿纸翻过去,背面空白。她取另一张小笺,素面无水印,是她平日给顾明时写短信用的那一批。她在笺上只写一行字:
不是为温家,是为这三家供货商。
写完她没有署名。她把字吹了吹,折成三折,压进公文包夹层。她换了那件石青短袄,袖口三颗暗扣扣齐,头发在脑后拢低一寸。还是上回去温氏财务时那身打扮。
温承泽的秘书今日认得她,欠身请她进去,没让她在外间等。她进门,二叔正伏在案上看一份运费清单,金边眼镜压在鼻梁上。紫砂盖碗里的普洱仍是那一色沉栗。
「二叔。」
他抬眼,没说话,指了指靠背椅。
她没有坐。她走到案前,把那张折成三折的条子在案面上推过去,推到他常放眼镜的那一块位置。他先是皱了皱眉,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两秒。
他把金边眼镜摘下来,搁在案面右手边,这才伸手把条子拈起来,又看了一遍。
办公室里那一刻极静。他没问她要做什么,也没问她要他做什么。条子上写得清楚。他皱眉的那一刻她看得出——他先在想她是不是又要动他的账。片刻后他的手指松下来一分。他分得出她这一步不是动账,是借手。他再分一层——她是在用温家,还是在替温家长远站位。
他没有立刻点头。他把条子又折了一次,折得比她来时那一折更小,压进案头最里那只紫檀抽屉。那只抽屉她上回已经见过一次。钥匙他贴身带。抽屉合上的那一声极轻,像一枚小铜扣落位。
「哪两位?」他问。
「苏北出面粉的那位老厂长,鲁南散养禽蛋的那位联社主事。」她说,「您那两通电话拨过去,我这头不出面,林记下周换面粉。他们若问是谁接,您只说是远昭一个晚辈亲戚开的铺子。」
「他们会问价。」
「价我这头走。您替我说一句合理就好。」
他把眼镜戴回去,看她。他的目光里没有审视,也没有推开,只是把她这个人重新量了一道尺寸。
「林丫头。」他说。
她欠了欠身。
「这两通我拨。」他说,「你那条子收进抽屉了——不是谢礼,是我替你认下这笔账。」
她点头:「二叔。」
「你还另一条。」
「江南那一头,我自己走。」
他没问那一头是谁。他知道她这一层的关系不归温家问。他只说:「下周三之前,两家的人会打电话到林记。你让令尊接,不用提我。」
「好。」她答。
她告辞出门。走到门口她停住,回头极平地说了一句:「二叔,这一次,我不要您替我垫一寸多。我借的是您的两通电话,不是温家的面子。」
温承泽没抬头,只点了一下头。
她推门出去,反手把门带上。走到电梯厅,她按了向下的键。隔着单向幕墙她看见他已把紫砂盖碗端起呷了一口,又把手伸到案头电话上。键按得慢,是一串很老的号码。
她没有回头。
这次借手,不能为自己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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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偏院极静。雨后的风从后园那棵老桂树那头绕过来,带一点湿润的木料味。她坐在书案前,没开顶灯,只点了案上那盏小台灯,光圈刚好落在稿纸上。
她从帆布包里取出手机,调到给养父发短信的那个号。她写字不快。字打出来又退回去,退回去又打。最后她把它压到最短:
下周起面粉会换一家,味道差不多,价贵两毛,不用担心。
按下发送,她把手机反扣在案面上,端起案上那只搪瓷杯喝了一口温开水。青夜那一头她下午已经发过一条短信给顾明时,请他转给江南那位赞助人——豆源那条线她用的是青夜的名义,不借温家。这一通话由青夜说出去,对方会接。
她把稿纸翻过来,把那三条路又看了一遍。第一条、第二条,旁边各画一道小勾。第三条那一道斜杠仍在。她把稿纸折好,压进抽屉最底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翻过来看了一眼,养父回了一个字:「好。」她盯着那一个字看了三秒,没有回。她把手机重新扣回案面,屏幕朝下。
掌心里那一道极细的温,昨日清晨磨豆浆留下的,今夜她再摸一次,已经褪了。褪了是正常的。她把右手收回来,搁在膝上。
她替林记借了温家两通电话。她替林记借了青夜一条江南的路。两笔人情,一笔记在温承泽的紫檀抽屉里,一笔记在她自己与顾明时之间那条九年的暗线里。她没有替自己借一寸。她心里那条线她知道——今晚她还守得住。明天、下个月、明年,这条线要她一笔一笔守下去。
案头小台灯的灯丝极轻地颤了一下。后园那棵老桂树的枝子在风里响了一声。她把灯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