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小姐

Chapter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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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3

二叔开口

远昭总部二十八层电梯门开的时候,迎面是一整条空走廊。秘书站在尽头那扇玻璃门前欠身,领她进去,没再多说。会议室门半掩,温承泽自己立在门内,等她进来,亲手把门合上。门扣落位的那一声极轻,像一枚小铜件卡进槽里。他顺手按下门侧那枚内锁,再抬手示意秘书不必进来。

「今日不在十二楼谈。」他说,「坐。」

长条会议桌上铺一层未染指纹的深灰皮垫,桌面那头摊着一只蓝皮卷宗,未翻开。她把公文包搁在椅脚边,人坐下,目光没落在卷宗上,落在他手上。他今日那双手比上一回更干,指节上的薄茧贴着卷宗封皮压了一下,又松开。金边眼镜压在鼻梁,比上一回在十二楼办公室那天更低一格。

会议室整面落地窗直面新港。十几架吊机在午后的江面上成列立着,臂杆齐齐压向同一个方向,像一排没出声的兵。玻璃双层夹胶,外面的江风进不来,她听见的是空调出风口压得很低的一道白噪。这间会议室比十二楼那间旧派办公室更空。四壁不挂字画,长桌以外只一列低柜贴墙,墙尽头那一面嵌着一只银灰色的保险柜,柜门密码盘反着窗外的天光。二叔今日把她从十二楼挪到这一层,她进门就看见了那只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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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承泽没寒暄。他把卷宗往她这一侧推过来,推的距离比上一回在十二楼那三张纸更短——只过了桌心一掌宽。

「三周。」他说,「我自己翻的,没让审计插手。」

她欠身伸手,翻开卷宗第一页。首页是他手写的摘要,字迹比她记忆里的温承泽更紧。第三季那一笔一千万出头的预付运费,从澳门中转船代起步,转新加坡一家物流,再转同一街区另一家壳,绕四层之后首尾闭合回一个新加坡离岸公司的单一账户。他用红笔在那个账户名后面画了一个小圈。

她往下翻。第二页是操作指令链。每一笔资金流转的发起端口都指回温家内网的同一个代码化员工号。那一串数字她一眼认出——前缀是方清韵嫁入温家后一年,温氏临时特批的几个对外衔接用号段之一。那一年的号段一共放了四个,其中三个早已回收,剩这一个挂在系统里没人动。

她的指尖在那一页纸边停了半秒,没有久停。她把卷宗合上,双手轻轻搭回桌面。

「二叔自查到这一步,是您一个人翻的。」她说,「旁人没插手。」

「我知道你看出那个号了。」他抬眼,目光压在她脸上,不重,但没躲,「你上回那半页,今日这卷宗,对得上。」

她没接那句。她等了一息,才开口:「二叔,您想让我说这个号是谁,我今日不替您说。」

他没反驳。他把金边眼镜摘下来,搁在卷宗上,又没急着擦。会议室里那一刻极静,江面吊机的臂杆在风里稳着没有动。

她抬手把卷宗往他那一侧轻轻推回半掌。

「您可以查一下——十五年前,方夫人嫁入温家前那一年,家里那份赞助名单。」她说,「那一年的名单如今还在,在您保险柜里。翻到底下那几行,有一笔不大不小的捐赠记录,挂的是方家那头的一位胞姐。这一笔走到哪里,当年经过谁的手,今日的号从哪里特批出来——您自己一页一页翻下去,就看得见。」

她停住,没有再添一字。她没说程家,也没说方清韵胞姐的名字。她把路径留了一截给他自己走。

温承泽沉默得比上一回在十二楼那次更久。窗外吊机换了一架起臂,那一截臂杆在玻璃里缓慢地挪过半寸。会议室靠门那一侧的茶水早由秘书事先备好,两只素白纯水杯搁在长桌一端,今日他没沏普洱,也没有取他平日那只紫砂盖碗——他把谈话挪到这一层,连那只贴身茶具都没带上来。他把眼镜戴回去,手指在卷宗边沿压了两下,然后抬眼看她。

「林丫头。」他说,「万一查出来的是方夫人,你打算怎么办?」

这一句他问得比以往任何一回都直。她看得出这一问底下压着的不是他要她站队,是他要知道自己如果走到尽头,身边这只手会不会缩回去。

她没有立刻答。她把目光收到桌面那只蓝皮卷宗上,又收到他那双压着卷宗的手上,才开口。

「二叔。」她说,「这是您的家,我只负责把账对平。」

她说完没再补。她知道这一句他听得懂——对平账不等于替他下刀,她只守她这一截,前面那一步他自己走。他听完没出声,指节在卷宗上又压了一下,这一回压得比前一下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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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身。公文包拎在手里,很空。她今日没带纸来,也没带纸走。走到门口她伸手按开内锁,拉开门,先迈出去半步,又回身。

温承泽仍坐在长桌那头,手搭在卷宗上,眼镜下那双眼没抬。她隔着会议室半长的深灰皮垫看他,语气比刚才再低半格。

「二叔。」她说,「这本账上的人,不能您一个人扛。」

她合上门。门扣落位,内锁她没再按回去——那是他的房间,他自己决定锁不锁。

秘书在外间站起来欠身,领她往电梯厅走。经过走廊那一面连通幕墙时,她放慢了半步。幕墙是单向镀膜,里头看不见外头,外头看得见里头。会议室那扇门她已合上,但墙角那只嵌入式保险柜她看得见——温承泽这时已经从长桌后起身,走到那面墙前,手抬到柜门密码盘上,侧身挡住了大半,她看不见他按的是哪几位。

她没停,也没多看一眼。秘书在她前头半步,她跟上。

电梯叮一声到了。她进去,转身面向门,按了向下的键。镜面内壁把她自己映出来:袖口三颗暗扣齐整,头发仍拢得低一寸,公文包夹层空着。她今日替二叔留下的那一截路,已不在她手里。她让他自己翻。

电梯下行时她把这三回摆在心里过了一遍。头一回在温宅外厢,她退到门口只补一句「第三季有一条现金流不像运营流,倒像是保的」,那一次她递出去的是一句。第二回在十二楼那间旧派办公室,她递出去的是半页稿纸。今日这一回在二十八层,她什么也没递,她只指了一扇保险柜的门。

她替他引了路,她没替他开柜。

--- End of Chapter 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