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8
陆氏大厦
陆氏大厦的大堂用深蓝反光玻璃砌了整一面。她从旋门里进来,脚下黑石地磨到几乎没有纹,步子落下去只有一层极钝的回响。顶端那枚 LOGO 没亮,是白日里它本该的样子。夜里才打冷光,白日只留一个金属轮廓压在檐下。她把风衣前襟拢了半寸。走廊恒温二十二度,空气干净得几乎没有气味,只在换气口那一条缝里透出一点极淡的机油与纸的味。
这与温宅的走廊完全相反。温宅廊下有旧木料的沉味,有正院熬中药带出的苦底,有赵姐袖里压着的一点檀。这里没有。这里是另一种秩序。它不管谁是谁家的小姐,它只认走进这扇门的人手里递的是什么。
她走到前台,从包里取出一张素白名片递过去。名片上只印「林夏」两个字,下缀一组电话,再无别的。她用的是真名,不借青夜这两个字。前台抬眼看了她一息,低头拨内线。林夏的手拢在大堂台面那一层浅冷的石上。她等。电话那头应得比她预的快半息。
前台起身:「林小姐,三十七层。请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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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从地面一路上升,表盘数字一跳一跳。她背贴着轿厢侧壁,目光平落在对面那面不锈钢板上——板里映出一个素色风衣的女人,肩线比进门时又压平了半分。她对着那层模糊的影像稳了稳自己,抬手理了一下发鬓。那一顺的动作是她从镜前那些人身上学会的,不带一点额外的力。
三十七层的门开。走廊这一段铺浅灰地毯,地毯吃音极干净。前台小姐在一扇没挂牌的门前停住,轻轻敲了两下。里面应了一声。她退半步让林夏进。
这间屋她听过。整面落地窗直对新港航道,江水远远折了一道,吊机的臂杆压向同一个方向,像几十把直立起来的尺。她没有立刻把目光给窗外。她先把目光落在桌后那个人身上。
陆延舟坐在长桌后,正把一副细银丝圆框眼镜从桌角那只木盒里取出,右手捏住镜腿,左手在镜片上用麂皮方巾拂过一息,抬手架到鼻梁上。那副眼镜她在家宴那晚见过一次——他那时把它收回内袋里。此刻他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把它重新戴上。这是他在这张桌前的一道小仪式。仪式做完,他才抬眼。
「林小姐。」他说,声压比她记的那晚低半分,「请坐。」
「陆先生。」她在他对面那张椅子上落座,风衣没脱,包搁在膝上。
他没让助手添水。桌面上原就摆着两只素白纯水杯,一只是他的,一只显然是为她备的。水是刚倒过的,杯壁还挂着一层极薄的汽。她没立刻伸手去端。
她开口只一句:「昨日,谢谢。」
他在眼镜后看了她一息。「是合规的事,不必谢我。」他说。
两人都听得见这句话底下压的东西。她谢的是那条被撤下的稿,底下压着的是陆氏法务那一通拨进平台总编室的电话。他说「不必谢我」,不是客气——是他不要她欠他。他要换手,不要债。她把这一层放下。她在椅里稍稍放松了半寸。
他把桌前那份报告合起来,推开一掌距离。「林小姐今日过来,不只为这一句。」
「不只。」她承认。
「那请。」
她没急着递。她把包里那本素灰硬壳笔记本略略压了压,又把手收回膝上。「我想听陆先生一个问题。」
他点了一下头,示意。
「程氏那家注册在新加坡的壳公司,陆先生这三周核到哪一层了?」她的声音平,没有上扬,「我只问您的看法,不问您的数。」
他在眼镜后静了一息。他没有直接答她的问,也没有推开她的问。他只反过来把同一个问题推回给她。
「林小姐对这家壳,怎么看?」
她本来就等着这一推。她端起那只素白水杯,唇沿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底落在桌上极轻一声。她答:
「船舶融资外壳最怕的是授信行本身起疑。」
屋里静了一息。窗外吊机的臂杆仍压在同一个方向。陆延舟在眼镜后极慢地眨了一下眼——不是惊,是确认。监管查壳慢,要翻层;授信行起疑快,一笔授信抽回去整条壳就塌。她选的是内行里那一道更致命的小路。她没再添一字解释。她把解释的空留给他。
他抬手,把桌上那副眼镜往鼻梁上又推了极浅一寸。他没接她的话,也没把话头拐走。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到桌面上,指腹在名片背面压了压,推过来。
名片停在她手边。
她没立刻收。她抬手,指腹把名片翻过来。纸面很薄,抬头只有他的名字和一组手写的直线电话,再没有职衔,没有 LOGO,没有公司抬头。这不是陆氏给出去的那种名片。这是他自己的。
他在她翻看那一息里开了口。
「有些账我自己走不通,您若愿意借手,下一次是我还您。」
她把名片的一角在指腹上压了半秒,抬眼与他对看了一息。他在眼镜后没有笑,也没有示意她要不要。他只在那里等。
她点头,把名片收进风衣内袋贴身那一层。
「陆先生。」她说,「我记下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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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再添一字。他把那副眼镜在鼻梁上又推了极浅一寸,像是把这一段谈话收在桌前这一道仪式里,不让它漫出去。
她起身。他没起身。
她本来也没有期待他起身。他要她以一个平等的人的姿态离开这间屋。一个不需要被他送的人,一个自己拉门把走出去的人。她明白。她沿桌角绕过去,走到门前,抬手握住那只冷金属把手。门把在掌心里凉一层,她用的是自己的力气。门在手里转开半寸,走廊那一层浅灰地毯的静压进来。
她回身,欠了半寸:「陆先生。」
他在桌后颔首。眼镜的光在那一息里稳稳一闪。
她把门带上。铜扣落位的那一声比温宅偏院那扇厚木门要轻一分。这里一切都更轻,更准。她沿浅灰地毯走回电梯口。电梯下来的这一程里,她把风衣内袋贴身那一张名片又在指腹上压了一次,没取出来。纸角的那一点硬确认在她胸口那一层。她晓得这一张此刻不是人情,是一道半开半掩的门。门的那一边留给她,她自己决定何时推。
一楼大堂仍是那片深蓝反光玻璃。她从旋门里走出来,风从外面灌进,带江边一点极淡的水腥。她立在阶下半秒,抬眼看了一下那枚不亮的 LOGO。
她进这栋楼不是来收债,是来开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