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7
温承泽的账
午后两点一刻,偏院耳房窗外的梧桐叶在柏油上打了一个旋。赵姐从正院那一端绕过来,脚步比今早那趟更快半寸。她没掀帘,只在帘外低声说了一句:「二叔亲自过来了,已进了偏院门。」
林夏正把素灰笔记本按进抽屉最里层。她听完把手停住,指腹在抽屉的铜拉手上压了半息,才合上。二叔从不进偏院。温宅的内规不写,但家里人都懂——二房长辈跨进偏院耳房这一道门,是要被正院看在眼里的。他今日没让秘书递,没让司机候在巷口,他自己走。
她起身换一件石青短袄,袖口三颗暗扣重新扣齐。书案正中一方先前摊开的稿面她收进卷宗,换上一方空净的皮垫。案沿那把黄铜折尺她推到右上角。茶她没备。他不会久留。
帘外竹杖声落在青砖上,极轻,一下,又一下。她迎到耳房门口站住。温承泽一身深灰西装,领口未松,金边眼镜压在鼻尖那道旧痕上。他手里一只素色牛皮纸信封,封口已压过一道折,没有封蜡,也没有抬头字样。他在门里停住,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落在她身后那方空净的皮垫。嘴角那个下撇比她上一次在十二楼见他时更深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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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她欠半寸。
他没寒暄。他走到书案前,把信封平着搁下,推到桌心。「这一份你收着。」他说,「今天下午,别的地方我没留底。」
她双手把信封按住。指腹一触,她就知道里头是一叠内部稿纸。远昭财务办公室那种薄版,四边微微带着一点铜边磨痕。他没经秘书,没走档案科,封口上也没有流水号章。整份东西只过了他一只手。
「我送二叔出去。」她说。
「不必。」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半丝,还是压到鼻尖那道旧痕处。「你看。」
他转身走了。竹杖声在青砖上又落了几下,过外间那扇月洞门,落到正院那条青石板上去。赵姐守在帘外,等那一截杖声出了偏院正门,才进来把内门掩上。
林夏回到案前落座。信封封口她没拆——她先让自己呼吸了两息。偏院耳房的光这时已经从东墙小窗挪到西墙中段,铺在书案中线。她拿起裁纸刀,沿那道折痕抽开。
抽出来的是十二页稿纸,左上角订了一枚极小的银色订书针。首页是他的手写摘要,字迹比上回那份卷宗里更紧,末行压得极低。他没起标题,也没落款,只在页首顶栏写了八个字:「远昭对澜信系,历史账。」
她把首页读完,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起是他列出的疑点。他用黑笔逐条号排下去,每条不超过四行。她的指腹停在第一条上。
第一条他圈的是一批集装箱在海市新港的转关操作——去年三季某一批四十二柜,船未卸,提单权益切给下家。他把转关时点与背书日期并排抄下来,中间差了十九个小时。背书在前,转关在后。他在那一行末尾压一句极短的评断:「这不合规,但也不合常理。钱跑不过单。」
她指腹在这一行边沿停住。这一层她自己早已翻过。九年前青夜在怀真做局前那半年,她自审过一遍海市口岸的类似案子,背书先于转关的那一寸窗口她圈过。她以为这一寸在远昭内部无人留意——今日二叔把它摊出来了。她不惊讶他看见,她惊讶他把它写到纸上。
她翻到第三页。
第三条他圈的是一笔佣金。这一笔从远昭的物流服务费里走出去,先进一家挂在开曼的壳(他标作 A),再转到一家挂在新加坡的壳(他标作 B),两手之后回到远昭广州分公司一个代收账户。他把三段佣金的比例一并抄下:7.5‰、6.2‰、1.3‰。他在 B 壳那一行旁画了一道极短的横线,末尾压一句:「全国航运佣金的 market median 是 7‰ 上下浮半分。B 这一程 6.2,偏离半分。这半分不是让利,是付给这一程经手那只手的 fee。」
她的指腹在 6.2 这三个字符上停了一拍。
这一层她没看到过。她查账查的是资金回路的首尾,她看 A 壳从哪里进、B 壳从哪里出、末端回到远昭哪一户。她没看中间那半分的偏离。二叔是远昭账房出身,他对航运佣金的肌肉记忆比她更深——他对着那半分就能读出「这一程有人在收手续」。她读了两遍,把第三页放下。
她把整份备忘翻到最后一页。
末页只有一行字,他手写,落在页面正中偏下。笔迹比前头那十一页更慢半分,一笔一划地落:
「二小姐,账我看不懂的地方,你替我看看。」
她读了第一遍,没有动。她读了第二遍。
二叔在这一张纸上把她的位置写了下来。不是侄女,是二小姐。
她把末页合回备忘,整叠按平。书案正中线那方空净的皮垫上,这叠稿纸落下的分量不重。她的手背搭在稿纸外沿,指节压着,没松。温宅内规里,「二小姐」这三个字是温雅琴的。二叔今日把这三个字白纸黑字写给了她——不在祠堂,不在正院,不在老爷子面前,只在她这一方偏院耳房的书案上。他一个人写,一个人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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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身,从案头抽出一张方形素笺。笺纸比一般便条略厚半分,是她惯用的那一版。她取钢笔,蘸墨压实笔尖。四个字她一笔落下:
「我会看完。」
她没写上款,没落下款。笔搁回笔盘。她把便签折成两折,搁进一只素白封套,没有封蜡。
她走到帘外。赵姐已经等着了。
「送到远昭十二楼二叔案头。」她说,「不经秘书。」
赵姐双手接过,欠身退出偏院正门。林夏回到案前,把那叠备忘收进抽屉最里层,压在《瓷器图鉴》笔记本底下,抽屉不上锁。
她落座,指腹在抽屉铜拉手上压了一息。她今日回他四个字,不回「好」,不回「谢二叔信任」,不回「我今晚就看」。她回「我会看完」。这是她对二叔的对等——不是晚辈对长辈,是一只手对另一只手。他把账交到她这里,她接。
窗外梧桐叶又打了一个旋。她抬眼看了一下西墙那方光,它已经挪到西墙下段,再过半个时辰就从偏院耳房退出去。她收回目光,指腹从铜拉手上松开。
二叔的那只手今日伸过来了,她的那只手也伸了过去。这一程账,从今日起,不是他一个人翻,也不是她一个人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