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山的电话

她按下接听那一下，手指还压在旋门内侧那道冷金属上。陆氏大厦阶下的风从外滩这一侧推上来，带一点极淡的水腥。她把帆布包的带子从手里换回肩上，往阶边一株水杉的树阴下挪了半步，避开旋门的气流。

「哥。」她说。声音压得比平日低一档，不是闷，是她今日这一程答三问留一问之后那点没散的气沉。

电话那头是养兄林安。背景有机床的低鸣，鸣声均匀，是林安做工的那家船用零件厂午休前最后一段运转。

「妹。」林安说，语气里带着做工人那种随口的笑，「问你个闲话。你在海市见的人多，给哥普及普及。」

她在树阴底下立直了半寸。她没应声，等他往下说。

「今早我们厂里来了两个客人。一个是老板，我们厂给他那家海市的远南什么公司做船用零件做了两年。他今天带了一位程先生来。说是他上级，远南副总裁。进车间瞄了瞄工艺，跟我们组长说了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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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在手机壳那一圈防滑胶上压了一层。程先生。远南。车间。三个词她在心里摆开，像她昨夜在偏院书案上把三张便签摆开的那一下。

「程先生。」她说。她把这三个字复述得与别的词一样平。

「嗯。」林安说，「我瞄了一眼他名片，也搞不清他真来谈合作还是来别的。顺便告诉你一声，知道有这么个人。」他顿了一息，笑出来，「妹，海市姑娘你是不是见太多了，不稀奇。哥就是闲着问你一句。」

她听见电话那头机床鸣声压下去半档，有人喊了一声「林安，午饭」。林安应了一声，又转回来。

她在心里把这条线推到尽头。远南是程氏外围挂名的一家贸易公司，她前些日子清理那三箱旧档时在背书链外圈扫过一眼，当时没细记。程先生亲自下到临山镇一个给远南做船用零件的小厂车间里走一趟，走这条路径的不是谈合作。临山镇那一处船用零件厂年产值不过几千万，程氏外围副总裁级的人不会为这点量亲到车间口。这是一只手从墙外伸过来，贴到养家门口探了一探。

她这只手此刻不在海市。她刚出陆氏大厦的阶，她现在站在外滩这头一株水杉的树阴里。那只手挑的是她不在场的时辰，也挑的是林安不知轻重的那一层。林安把它当一般商务拜访告诉她，这正是这只手今日走到那车间门口想要的那一档反应。

她没让这一寸从喉咙里走出去。她把帆布包换了个握法，指节扣在包带内侧。

「哥。」她说，「明天他要还去你们厂，你拍一张他名片发我。正面就行。」

「拍名片？」林安一怔，随即又笑，「行啊。你这是要帮我看看人家是不是真来谈合作？」

「看一眼。」她说，「我这儿有个朋友做这行的，顺手问一句。」

「成，我明天带眼睛去。」林安说。他又添一句，「妹，你那头近来累不累。」

「不累。」她说，「吃得上饭，睡得着。爹那儿你多搭一眼。」

「嗯。」林安说。他没再追，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灭了一息。她走到阶下，抬手叫了一辆出租。车门关上那一声，把外滩的风与阶上那一段气一同关在了外头。

车往西北出城，外环一段堵。她在后座坐稳，斜挎包压在膝上。她没急着动旧手机。她先让自己把这一整日从三十七层到阶下这一程在脑里过一遍。陆延舟那三题她答两留一。留下的那一寸是她替一条人证留的门。今晚养家这头又撞进来一条新线。两条线一东一西压在她心口两侧，她要先把哪一条先走、哪一条暂压在心里排清。

她排清了。东线她等。西线她今晚就得有人下去查。

她从斜挎包内侧那一格里取出那台旧手机。按开，等信号连上。编号本里那一条，三位数，是顾明时在这台机里的代号位。她拟短信，拟得极短。

三个字：「查程先生」。

没称呼，没落款，没时间窗。她按发送。车过一座高架桥，窗外路灯一根接一根从玻璃上过去。她把旧手机屏锁上，倒扣在膝上。顾明时接到这三个字会知道走哪一条路。他今晚就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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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温宅偏院已过十点。赵姐在廊下端了一盏热水递到书案边便退开。她没换衣，先从抽屉最底那一格取出那本素灰硬壳加密笔记，放在案上，搁在那只铁盒左侧一掌远的位置。她今日先不开笔记。

第二日午前，林安的照片发了过来。微信里两张图，一张远一张近。近的那张名片在车间窗台的灰底上，光线是临山镇这时节早上那种偏冷的白。她把手机接到桌上那台小型打印机，选了名片原尺寸，出纸。

纸从机里出来，温一息。她没立刻拿起来。她先去把偏院那扇旧木门的门闩又往门框里送进半寸。

她回到书案。她把名片打印件搁平在灯下。抬头两个字她认得：程氏。底下三个字落定：程思远。再下一行是远南贸易副总裁的职衔与一组座机。字与她那份旧清单上第六位那一行全对得上。

她从抽屉里取出那只旧牛皮夹子。夹子里原压着澜信档案那一叠增物：背书链复印件、那张签字样本、方清韵请柬行楷比对纸、顾明时那张旧签收线索。她掀开夹子，把名片打印件放进去，压在最上一层。

她合夹。夹扣一声极轻。

一个名字从墙外伸到墙内，今晚它换了一张纸坐到她偏院的桌上。

她把夹子推回抽屉最底那一格。今晨陆延舟把笔放下那一声还在她手底。那三个字与今日这一张名片此刻并排压在她心口两侧。一头他在等，一头这头又多出一条新线。

她拉了一下台灯的绳。灯熄。偏院院墙外远远有一声极钝的汽笛，从海市港口那头推过来。她听见自己的呼吸收回一口，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