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小姐

Chapter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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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2

程氏的补线

陆家湾这栋老楼的三层朝西。程思远把座机听筒从耳边拿下,伸手压低百叶帘半寸。桌上摊着两页纸:一页远昭航运近六周的原料敞口摘录,另一页是临山镇几家上游豆商的花名册。

他按下第一个号码。

「程先生。」对面接得快,是他在临山镇那条线的代理人——挂在远南下面。这个「程先生」不是他自己,是他多年前挂靠出去的一张名。

「这个月起,去走一走几家豆商。一家一家走。压价两成,不谈合同,先压价。」他顿一息,「林家那个铺子,上游两家先走到。不走下游,不动铺面。」

对面应:「好。」

他拨第二通。这一通更短。

「远昭这一档再加半档。港口装卸排期往后挪两周。走排期,不走合规。」对面应一声「明白」。他挂了。

他今日十点才从父亲那一头的电话里站起。四个字:快半档。他没问为什么。他昨夜也读了那份署名 S 的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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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从远昭三楼的档案间出来已过下午一点。走廊那一头的玻璃窗里海市的光一层白,她在电梯口收了一下帆布包的带子,把那本《明代外销瓷研究》侧边压进包侧的夹层。她今日上午借了两箱远昭二○一八年的原料采购档——那一张临时调阅字条还压在她口袋里。

她没回偏院。她从远昭出来上了一辆出租,往外环走。

出租走过第三座高架桥的时候,她斜挎包内侧那一格里的旧手机短震了一下。她没立刻拿。等车又过了一座桥,她才把手指伸进那一格,按开屏。

短信栏里一行,三十七个字:

> 「临山豆商今日接一通电话。合作新意向。报价低两成。来电走海市号段。签到人说话像本地。林记尚未被约。」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编号本里第三位就是她给顾明时留的字位。

她把屏锁上,旧手机倒扣在膝上。

她的脸没动。她左手在帆布包的带子上换了一个握法,指节收进包带内侧。外头梧桐叶在玻璃上刮过一层,又落回去。车往西北拐了一个弯,走进偏院这一边的老巷。

她在心里把这几行字一条一条压开。低两成,不是市价波动,是人为推的一档。走海市号段,不是临山本地小贩的惯常路子,是墙外那只手伸过来又挂了一层皮。签到人说话像本地,那只手挑了一张本地的嘴当脸。最后一句:林记尚未被约。她读这一句读了两遍。「尚未」两个字是顾明时今日给她留的那一寸时辰。

她的那根弦在心口绷紧了一寸。不是紧成线,是那一寸匀的压,她自己这十年练过的那种。

车过第四座高架桥的时候,旧手机又短震一下。她把它翻上来。同一个位,再一行:

> 「林记今日进货如常。豆行老周面上笑,末了劝两句:最近行情松。」

她读完这一行,把屏锁上。面上笑,劝两句——这两层她在临山镇那条巷子里见过。豆行老周是养父十几年的老朋友,他今日劝的不是豆价,是在替他这位老朋友接到的那通「合作新意向」替养父往外推一寸。老周不知道推的是谁的手。养父不知道接走的那张笑后头挂了几层名。她知道。

她把旧手机倒扣回帆布包的内袋。她在心里又走一遍这条路径:程思远走花名册,老周接电话,养父今日恰进货——豆行席间那一句善意提醒。四步。每一步单看都薄得像一张纸。四张叠在一起,是一只手压在养父进货那只手的指缝里。

她没给顾明时回字。今日这一通不是问询,是回传——她让他继续盯豆商那一头,不让他动养父那一头。她今日晚些才回信号。

出租停在偏院外巷口。她下车,把帆布包换到左肩。巷口的早点铺已过午市,卷闸半落;风从海市港口那头推过来一寸,带着一点极淡的海腥。她没往早点铺那一侧多看一眼。她知道此刻不该看。她知道养父这一头今晨照常出门进货,昨日她最后那通电话里听他说过「今日去豆行走一趟」。他现在人还没回临山林记。

她推开偏院那扇旧木门。赵姐在廊下端了一盏热水,她接过,搁在书案边,没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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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抽屉最底那一格取出那本加密笔记。素灰的不是这一本,素灰那本是贴身那份老爷子线的记录。这一本是黑皮,窄边,扣是一枚小黄铜搭扣,她压笔记本盖一息,扣落下一声极轻的咔。

她翻到第四十三页。顶上第一行是她半年前写下的那三个字:「程思远」。下面空着三行,她当时留下的。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极细的钢笔,蘸了一下墨。她没写长,只写一行。

> 「他动了我家的线。」

她把笔搁下。她没立刻合笔记。她抬手把笔记往灯下推了半寸,让那一行字在灯下显得稳。她读了一遍。她又读了一遍。这一行字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她自己。是她此刻对自己下的那一寸令。

她伸手从抽屉里取出那只旧牛皮夹子。夹子里压着澜信背书链、一张请柬行楷比对、程思远那张名片打印件。她把加密笔记翻到那一页搁平,没撕页。她把那一页的外沿与夹子上层对齐——夹子与笔记今日并不合压,她只是把这一行「他动了我家的线」这一页与夹子里那张名片打印件摆在同一盏灯下,让两样东西对着看一息。

一张印的「程思远」,一行写的「他动了我家的线」。

她合上加密笔记。搭扣落下那一声极轻的咔,和一刻钟前陆家湾那一通电话挂机的那一声,她自己听不见,但她知道是一样的声压。

她伸左手摸了一下书案上那只旧铁盒。盒面凉。她没开。她把手收回,压在笔记盖面上,停了一息。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没写下。

「他把手伸到临山,是他急了,不是他稳了。」

她抬手拉了一下台灯的绳。灯没熄,她只把灯罩往里送了半寸,让光更窄一点。窗外偏院的老木料味从窗缝里压进来。她坐直身子,伸手去取那本《瓷器图鉴》——她下一步要给顾明时回的字,要走的是另一条路。

--- End of Chapter 7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