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3
温承泽倒戈
傍晚六点半,偏院耳房外的青砖上又落了一下竹杖声。极轻,一下,又一下,节奏同上回那一日一样。林夏把桌面那一叠未归档的远昭副签按进抽屉最上层,站起身。赵姐只在帘外低声说了四个字:「二叔自己来。」她欠半寸,迎到耳房门口。
温承泽一身深灰西装,领口未松,金边眼镜仍压在鼻尖那道旧痕上。他手里一叠白色手写稿纸,A4 规格,自上而下按了一层牛皮纸封口。稿纸厚一指,末页那一张露出的纸色比前头略深半分,折角在掌心底下压了一道。他今日没带公文夹,也没带远昭的钢印封。他自己走进来,自己把这一叠抱到书案前。
「今下午私董会后回来写的。」他说,「一共九张。你看。」
他把稿纸平搁在皮垫正中,指尖从封口上松开时压了一压。推的那一下比前几日更慢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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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把稿纸按住,指腹先落在封口那道压痕上。他的字迹她认得,比上回那份备忘落得更紧。首页顶栏写四个字:「今日问话。」无抬头,无落款。
她抽开封口。第一页起是他手录的问话复盘——每一句他被问的原话、他当时给的答复、他自己事后补的判断,三列并排。问话人署在每段段首,一个字也不省。
「柳同澜。」她读出第一个名字。
「程嘉年内弟一房的老表兄。」温承泽压低声音,「今日他带话来,说是叙旧。一进门问了六句,句句落在远昭去年第四季那一批对澜信的背书上。」
她翻到第二页。第二页问话换了人。温承泽在页首那一行压了一行小字:「秦砚生,程思远那边的常走账师。」问话从航运佣金绕进来,一句一句往远昭广州那家代收账户上靠。她看到第三条问句时指腹停了一息——这一条的落点,同他历史账备忘第三页那笔 6.2‰ 的佣金偏离是一条线。
「他们不是叙旧。」她说。
「他们在摸。」温承泽说,「摸我记不记得、摸我敢不敢答、摸我答完之后回不回头。」
她把第三页翻过去,第四页,第五页。九张稿纸他按时间顺序抄下去,最后一张折了角。她翻到末页,指腹停在折角上。
末页是一张人脉图。他用黑笔画的,线极细。正中一格标「程嘉年」,下牵两条:左一条落到「程思远」,右一条落到「方清韵」。程思远那一格再牵两条往外,落到「秦砚生」「柳同澜」。方清韵那一格牵一条回到温宅那一侧,他没写名字,只画了一道虚线。图最外围他另起两个小圈——「舒听泉(沪上私募)」「岑伯瑜(港口保险圈)」,两圈都只有虚线搭到程思远那一格。六个人,三圈,一张薄纸压得住。
她读了两遍。她读完抬眼。
温承泽没坐下。他两手都空着,掌心在西装袋外轻扣了一下。
「二小姐。」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进门那一句更低半分。
「您今日在会上答了几句。」她说。这不是问句。
「三句。」他说,「头一句我说远昭那一批背书我记不清日子,第二句我说佣金那一档一直归广州分办管,第三句我说远昭的事不上我一人桌。三句都是绕。柳同澜听完只笑,没再追。他不追,是因为他已摸到他想要的那一寸。」
「哪一寸。」
「摸到我知。」温承泽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半丝,还是压到鼻尖那道旧痕处。「摸到我知,但今日没在桌上摊。」
她把稿纸按平。她听见他这一句里压的东西。程氏今日不是来套他的账,是来试他的站位。他答三句绕字,柳同澜一笑不追,是因为对面已经读出温承泽还在「绕」这一档。他们下一次再来,就不只是摸了。
她抬眼。
> 「二小姐,你指哪我投哪。」
温承泽说完这一句,低头去端桌角那只素瓷茶盏。盏是空的,他也倒。壶嘴倾下去,半口温水落进盏里,落得极稳。他的耳根在金边眼镜的一侧泛起一寸极淡的红,压在鬓角那一段灰发下,不细看看不出。他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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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的指腹从末页那张人脉图上松开。
她读懂他这一句里的三层。一层,他今日在桌上留三句绕字,把表态的那一寸让给她。二层,这九页不走秘书不过档案,只过了他一只手,再过她一只手。三层,那张人脉图是他心里压了五年的影子,今夜一次摊到她面前。
她把稿纸收拢,抱到自己这一侧。她没立刻答他那一句。她抬眼看他。
「二叔。」她说。
她这一声叫出口,温承泽倒茶的手停了一下。壶嘴那半寸水没再往下落。他没抬头,但他的手指在壶柄上收紧了半分。
她听见自己这一声「二叔」和过往那些的差。过去这两个字是台阶上的称呼——晚辈对长辈,侄女对二房,偏院对十二楼。今夜这一声里没有台阶。
「这九张,我接住了。」她说,「人脉图我今晚抄一份压铁盒。原件您带走,压您保险柜最里。」
他把茶壶搁回案。他这才抬头。金边眼镜后那一双眼里那一寸东西今夜松了一层。他看她的时候,没像上回那日只落到她身后那方空净的皮垫,他看的是她。
> 「我等了很多年一个不糊涂的后辈。」
他说完这一句,嘴角那个下撇比今日进门时浅了半分。他没再说别的。他转身走到耳房门口,竹杖在帘外又响起来,过月洞门,落到正院青石板上去。
赵姐等那一截杖声出了偏院正门,才进来把内门掩上。
林夏回到案前落座。案心那一叠九张稿纸她没立刻收。她翻到末页那张人脉图,指腹压在「方清韵」那一格边沿那一寸虚线上——那一寸虚线今夜还没有名字。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薄绵纸,开始一笔一笔把这张图抄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