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8
程思远的酒会
二楼那一圈包厢侧栏漆得暗金。林夏走到栏杆前伸手搭了一下,指腹先感到那层冷漆,再感到漆面底下的冷金属。她把手收回来,袖口放下半寸,遮住手背。下面主厅的水晶灯正把一整片光从天顶泼下来,光落在酒会人群的发顶、肩线、举起的杯沿上,像一层薄薄的油,每隔一息就被人走动的影子推开一道。
顾明时在她身侧半步后。他今晚穿一身深灰西装,是艺术圈顾问那种偏素的样式,胸口口袋上别了一枚极细的银针。他没开口。她进这包厢前半分钟,他替她把那扇厚呢门往里推了一寸,让侧栏这一侧与门缝的角度错开。站在栏后看下去正好看得清主厅,从主厅仰视却只会扫到一片空。
海市商会秋季酒会。她今晚不以任何一重身份下场。温家没有请柬到她手上;远昭的席位在主厅右翼第三桌,她把那张桌让给了副手。她到这里,走的是怀真顾问室那一条老路子,顾明时替她要了二楼这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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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厅正中那一圈灯下,那个人站在那里。
她先看他的站位。他没站主位,也没站次位,站在主位侧后一步远的位置。这个站位既近到能替主位接话,又不替他压光。既不抢,也不退,是一个走得稳的人。
再看他的西装。炭黑,料子极克制,没有暗纹,袖口露出一寸白衬衫。领带深紫偏黑,不挑眼。他这一身压得住三十岁的身量,又不让人一眼看出价钱。她心里记了一行:穿这一身的人,是让别人记脸,不记衣服。
他在与一位商会理事寒暄。笑开得宽,嘴角压到一个讨喜的角度,眼角却收得很紧。那一层笑只走到颧骨,没走到眼底。她看了一息。她看过的那一层笑,方清韵用过。
他抬手与那位理事碰杯。袖口顺着抬手的弧度退下去半寸,腕上一块极薄的金线表一闪。表盘极小,线极细,是老派而不是新贵的那一种。她记下。酒会主厅水晶灯下,那一闪在她眼里停了半秒,又被他放下手时的袖口收回去。
「那就是程思远。」她极轻地说。
顾明时没答,只微微点头。
她把视线顺着主厅扫了一圈。那位理事,那位副会长,那位做港口代理的老爷子,那位从江南来的大家族二房,程思远挨个握过去,挨个叫出名字。他叫人的那一息带着恰到好处的停顿:先叫姓,再叫职衔,再补一句「上月在甬城那一件辛苦您」或「嫂夫人身子好些了」。每一句都像提前两天背过,又像当下想起。林夏在这一侧的包厢栏后看了七分钟,数到他招呼过的人是十一位。十一位里九位他叫得出配偶或子女,两位他叫得出上一次见面的地点。
她不意外。程家这一代把这个孩子养成这个样子。她意外的是他今晚把这一层全铺到台面上。往常程氏在海市只走暗线,今晚他官方身份是「拓展港口物流合作」,高调到这个程度,是程家在告诉海市圈:少家主已经出来了。
她把目光顺着主厅再扫一圈,没有一次让视线落到他脸正面上。她一直走他的背、他的侧、他的袖口、他的腕表,走他身边那一圈被他叫出名字的人的反应。她这一晚在栏后数的不是他,是他认的人。
主厅西侧那一道人群忽然错开一寸。陆延舟从那一侧走过来。
他今晚的位置不在陆氏的席上。陆氏主席位空着一把椅子,她从进来起就注意到了。那把椅子一整晚没有被坐下。他在厅里走得不多,说话也不多。他绕过那位港口代理老爷子的肩,走到程思远三步之外,停下。
程思远侧身,先伸出手。
「陆先生。」他声音不高,笑宽了半分,「久仰。」
「程先生。」陆延舟答。
他没伸手去握,只在程思远手伸到一半时抬了一下自己的手。两人的手在空中错开半寸又收回。主厅的光落下来,这一寸空白在水晶灯下只留了极短的一息。厅里没人看出这一寸,林夏在二楼看出来了。
他们寒暄的内容她听不到。她看口型,看陆延舟的肩线。陆延舟今晚脊背比平日立得更直半分。他说了两句,又听了程思远说了三句。程思远抬手要替他叫侍者上酒,陆延舟抬手挡了一下,没让侍者过来。他自始至终没有落座。那位理事把一把椅子往程思远这一侧推过来,程思远顺势坐下。陆延舟站在他侧前半步,两人这一时的高低差,在厅里所有看得懂的人眼里,是陆氏不坐程氏桌的那一层意思。
寒暄不到三分钟。陆延舟收回目光,抬眼往二楼这一侧扫了一息。
他与她对上一眼。只一息。他没有点头,她也没有。他把目光收回主厅,往陆氏那一桌的方向走回去。她在栏后仍站着没动。他今晚的那把空椅子,是他替她留的一寸,也是他替自己留的一寸。
程思远没抬头。他从始至终没有一次把目光抬到二楼这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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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厅与二楼之间隔着半个厅的距离。从她这里看下去,他的脸露出四分之三,侧到正之间。她此刻把他的脸一寸一寸看下来。眉骨不高,是程家的那一种偏平。鼻梁挺,鼻头略方。颧骨贴得比下颌更宽半寸,是他笑时那一层宽的来处。嘴角在不笑的时候压得平,偏薄。下颌线收得干净,三十岁这一层该有的肉还没上来。
她看完,把他脸上这几个定点在心里按一圈记住。从这一息起,这张脸在她记忆里不会再散。
顾明时在她身后半步站着。她没有转头。
「明时。」她极轻地说。
「嗯。」
她把栏前那一杯早先替她端过来的冰水抬起来,没喝,又放下。杯沿在栏面上搁出一小圈冷迹,顺着漆面散成一道半月。她的目光仍落在主厅那一圈灯下。
「脸记下来了。」
这一句她说得极轻,只够身后半步的他听见。说完她把手从杯沿上收回来,搭在栏杆上,重新感到漆面底下的那层冷金属。
主厅那一侧,程思远终于在那把椅子上坐定,抬手接过侍者递来的酒杯。腕上那一枚金线又一闪,被他放下手时的袖口收回去。他仍没有抬头。陆氏那一桌的那把椅子仍然空着。
二楼包厢的门轴在她身后极轻地响了一息,又合上。顾明时替她把门掩了一寸。她在栏后又站了三分钟,没有再说话。
她今晚第一次以望远镜的方式看一个敌人。望远镜这一头她压得稳,那一头他还不知道镜圈在哪。下一次他抬头的时候,那一枚金线表会又闪一次。不会再是今夜这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