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1
新港冷雾
酒会定在晚七点。海市新港北侧那栋临海酒店今夜一层尽开。林夏踩进大堂时,外头海面上那一层冷雾刚从新港口的吊机缝里漫上岸,贴着玻璃幕墙浮,压得近地一寸的灯都暗了半度。她把外衣交给侍应,袖口一粒极小的暗扣理平。
厅内水晶灯已亮,长桌铺米白桌布,桌尾摆着船舶业年报的硬壳封。今日她以远昭二小姐身份列席,胸前没别任何胸花,只别一枚素瓷扣——那是她从偏院案下那只樟木铁盒里今晨取出来重新佩上的。
顾明时在包厢一侧先她半步落位。他今日来是作艺术圈列席,不与她同桌。他朝她极轻地点一下头,退到柱后。她知道他意思:今晚有人。
陆延舟从对侧侧门进来。他仍不落座,一手插在西装口袋里,朝她走了半步便停住。他目光越过她肩后,落到刚踩进门的那个人身上。
「林小姐,」他收回视线,嗓音压得平,「有一位今晚想见你。」
她没回头。她已经在水晶灯反在玻璃幕墙上的那一层光里看见了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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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远从厅中那条米白地毯上走过来。今日他比上回酒会那晚收得更平:深灰西装、白衬衫、袖口扣了两枚素银扣,袖口往外翻出极窄一寸。笑压在嘴角,不散开。
「延舟兄。」他先叫陆延舟,声音熟稔,「一直听你提港口那条线上新有一位高手,今日可算给我引见了。」
陆延舟的眼没动。他侧过半步,把她让进两人之间的那一息空隙里。
「林小姐,」他转向她,语气仍平,「这位是程思远先生。近日常驻海市。」
「程先生。」她点头,没伸手。
「林小姐。」他也点头,笑意依旧在嘴角那一寸,「久仰。」
「不敢当。」
「延舟兄方才还说,远昭今年的分析底稿比前两年要干净。」他把目光挪回陆延舟,再挪回她,「想必林小姐是出过力的。」
「底稿是远昭同仁一起做的。」她把这句话说得极轻,「程先生若有兴趣,合规部可出委托。」
「好说。」他笑一下,没接,「今日先认个脸。」
这两个回合过得很快。她读出他话底:他来海市不是听消息,是要亲自把脸递到她眼前——让她知道,他已经从那层幕后的纸上,踩到这盏水晶灯下的地毯上。
一位财经记者从旁挤过来,举起手机。「陆总,程先生,林小姐,合一张?航运业今年难得同框,三位难得肯同台。」
陆延舟没拒。程思远侧身半步,自然站到她右侧。她在中间,陆延舟在她左。记者把手机举高压低调了两息角度,快门连按三下。
就在那三息里,程思远抬手扶了一下自己的右袖——一个极细的动作,像是把袖口往下压平。他袖口外翻那一寸白内衬,在水晶灯底下翻开又合上。
她侧目看见了。
那一寸内衬上绣着一个极细的字,不过两毫见方,用与衬里同色的线压进去,不细看只当是纹路。字是个「澜」。
她心口极短一寸落位。这个字她在那箱牛皮纸封装盒里见过。一九九七年第三季远昭那笔离岸信用证背书人栏写的「M.K. Fang」,档案封皮钢印下压着一枚极小的水纹底章,底章拆开看便是这一个字。那是澜信商贸的旧印,程氏最外层那只壳上的指纹。二十三年后他把这枚旧印绣到自己袖口内衬。这不是随手挑的一件定制,这是一个认家的动作。
二十三年前那枚底章,今晚绣在他袖口内衬上。
快门第三下按完,记者道谢退开。程思远抬手把袖口翻回原位,动作仍熟练不急。她收回目光,指尖在腰侧那枚素瓷扣上按一下——没按重,只按了一息。
「林小姐若改日得空,」程思远笑意不变,「程氏在海市新设的物流那边也想请教。」
「程先生若走远昭公帐,」她回得极平,「欢迎。」
他笑一下,没再说,朝陆延舟抬手示意,转身走回厅心那圈人里。地毯吃住他的脚步声,他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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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是九点过一刻。海边冷雾比方才又厚了一层,车灯打出去只照出近前两米。陆延舟的车在门廊底下等她,她上车,车门合上极轻一声。
车驶出酒店外道,拐上滨海大道。她把外衣领口松开一寸,靠回椅背。窗外新港那排吊机只剩轮廓,雾把红色警示灯吃得模糊。
她没看他。她看着窗外那一层雾。半息之后,她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 「他来海市,不是来看戏,是来督工的。」
陆延舟握方向盘那只手没动。他没回她,也没问她怎么看出来的。他只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她知道他懂。她把今晚所见折成这一句递给他——往后十日她走的路、他走的路,先在这一句上合了一下。
车一路回温宅。到偏院外那条侧巷,她下车。他仍没送。她走进门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他车灯在冷雾里退远,像一粒被雾吞下去的光。
偏院北窗下的小案上,今晨那盏凉茶已被赵姐收走,案心干净。她没开顶灯,只按了铜灯一档。案下那只樟木铁盒她取出来搁案上,拂去盒盖一层极薄的灰。
盒里层层压着旧物:最底一层养母那四件、上面是近月新添的几叠牛皮纸比对稿与死信箱便笺、昨日沈砚那三页米白协议。她一层一层翻过,翻到最底那一沓档案复印稿,抽出一九九七年第三季那张离岸信用证的复印件。背书栏那行「M.K. Fang」在铜灯下比白日里更旧一分。今夜酒店水晶灯下那个绣进内衬的「澜」字,与此处钢印下那枚水纹底章,是同一只手留下的两个印。
她把这一张抽出来,放到所有旧物的最上一层,压在沈砚协议之上。从笔筒里取一枚极小的日期贴签,钢笔写今日日期,贴在纸角。
她合盒,手心在盒盖上按一息,没按重。
> 布线开始。
这一句她心里说完,没落笔。窗外冷雾仍厚,新港那方向一声极远的汽笛从雾里压过来,钝得像一下隔了很多年的回声。
她抬手按熄铜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