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3 章
知行十六
【林志远 · 2024年2月 · 江苏 盐城 / 樟宜回程】
2023年12月一个周三傍晚, Bukit Timah 公寓客厅冷气开24度。知行16岁, O Level 已经考完一周,整个人摊在沙发上玩 PS5的 NBA 2K, 控制器在手里翻得很熟。林志远从书房出来,看了一眼窗外 — 楼下那株鸡蛋花今年开得稀。
他想起自己16岁那年的冬天。1994年的盐城,钢厂效益已经开始下来,父亲一个礼拜上四天班。那年他在城里高一,早上骑自行车去学校,后座绑一只铝饭盒。他没玩过游戏机。
那一年他做过的最 「享受」的事,是周日下午把姐姐的物理参考书借出来抄一节例题。这小孩16岁是另一种16岁。没什么可比的。比也没意思。他朝沙发那边看了知行一眼,心里头那个念头压回去。
他拎了一杯水,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知行没抬头,屏幕上湖人正在罚球。厨房那边 Sandy 在切洋葱,抽油烟机开着低档,没动开关。
「知行。」
「嗯。」知行按了暂停。
「春节带你回盐城一趟。爷爷在家里。」
知行的眼睛仍盯着屏幕上的暂停画面。「Pa, 我跟同学约了去 Bali lah。」
「那个改一改。五天。除夕到初四。」
知行换了个姿势,把控制器搁在腿上。他没立刻答,也没翻脸 — 这小孩的16岁是新加坡 IB 路上长出来的那种16岁,不撒泼,也不亲。「OK lah。五天而已。」
「初五我们回。」
「Pa, 爷爷他还能讲话吗?」
林志远停了一下。「还能。慢一点。」
知行点了一下头,把游戏 unpause 回去。厨房那边洋葱声变密了一点。林志远朝厨房看一眼, Sandy 没出声,只朝他点了一下下颌。
---
2024年2月9日除夕,盐城。老房子在城北,院子里那棵枣树这一年也瘦了。屋里开着两台油汀,暖意只在屋子中段,角落仍冷。
林广海74岁,床头垫了三只枕头半坐着。中风以来十年,他比林志远上次见到时又瘦了一圈,肩头骨头看得出来,手背上几条青筋跟着脉一格一格。头发花白到顶。床头柜上那只搪瓷缸,半杯温白开水,缸沿磕过的那个豁口还在。
王秀芬在厨房收尾,围裙上沾了一点油,嘴里在叫姐姐 「盆子拿来」。桂英从堂屋绕过来接,她比林志远大六岁,眼角已经有了那种照顾老人多年才长出来的皱褶。父亲那张木椅旁边一只铝拐杖靠墙竖着,拐杖头那一截橡胶磨光了 — 他已经一年没用过了。
林志远把行李放在堂屋角落,朝姐姐点了一下头。姐姐嗯了一声,算是接住。这是这一对姐弟二十多年来积下的对话方式: 三句话能说完的事,一个动作就过。林志远每月汇过来的那一万块,他们也从不在嘴上提。
知行站在床边。牛仔裤、 灰卫衣、 一双 Adidas, 16岁的少年比爷爷高半个头。他看着爷爷那双眼睛,林志远看出他在脑子里 reset 一下语言。
「爷爷。」知行先开口,「Happy New Year。」
「普通话。」王秀芬在厨房那一头喊。
知行嗯了一声,嘴里轻轻动了一下,像在校音。「爷爷,新年,快乐。」「kuàile」那个 「lè」他朝四声拐了一拐,自己也听见了,又顿一下。「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rúyì」的 「rú」他朝三声那一边滑过去,像一个学了三年中文 H2的孩子用了一辈子英语之后试着把舌头放回原位。
林广海朝枕头那边侧过来一些。他看着这个外孙 — 不,他看着这个孙子。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隔了几秒,眼角那里慢慢起了一层水。
不是哭。是那种九年没怎么大声讲话的人,喉咙里堵了一下,水自己往眼角走。
「好。」林广海喉咙里发出一个音,盐城口音浓,「好孩子。」
知行没动。他看了一眼父亲,又看回爷爷,半弯下来,没拥抱,把手放在爷爷被子边那只手背上。林广海的手很凉。知行的手很热。两只手就那样搭着。
林志远站在门口,没进去。
王秀芬端了一只小碗进来,是给老头子单独留的一份鱼肚,刺都挑掉了。「老头子,鱼。」她说话的口气和三十年前一样,直,不修饰。
---
年夜饭八个菜,红烧肉、 韭菜炒蛋、 糖醋排骨、 凉拌粉皮、 白菜豆腐、 鸡、 一条整鱼、 一锅萝卜汤。央视春晚开着,没人正经看,声音是底音。
姐姐桂英拎了一瓶白酒过来。「来一杯。」
「不喝。」
「就一杯。你爸看着。」桂英把杯子推到他面前,手指上还有刚才洗碗水的痕迹。
林志远接了,倒了半杯,朝床那边举了一下。林广海眼睛朝他这边偏了偏。林志远把那半杯一口下去,喉咙烧了一下。
「妈,这鱼跟家里 (新加坡) 的不一样。」知行筷子停在鱼身上。
「妈做的味道你不吃也得吃。」王秀芬说,「你爸这个岁数你都没回来吃过几顿。」
知行没接,笑了一下,这一笑里有一点16岁少年突然懂了点什么的茫然。
林志远低头扒饭,没接母亲的话。他知道母亲不是在埋怨,是说话方式就是那样。母亲半辈子在超市站柜台,朝顾客的口气也是这种 — 不是凶,是直。这是盐城北郊那条老街上长出来的语言。
桂英朝他看了一眼。姐弟之间这一眼里头没话。
晚饭吃到一半,林广海在床上咳了两声。王秀芬立刻起身过去,端起搪瓷缸喂了两口温水。老头子喉咙里咕了一下,没出声。知行筷子停在半空,看着祖母那个动作,看了两秒,又低头吃饭。林志远朝知行看一眼,没出声。这小孩看见的,也许比他能讲的多一些。
电视上春晚开到歌舞那一段,灯光朝堂屋这边晃。王秀芬从床那边回来坐下,自己面前那碗饭已经凉了,她也没在意,就那样扒。
---
2月13日上午十点,浦东 T1, SQ 833。19A 林志远靠窗,19B 知行,19C Sandy, 19D 走道侧坐知微 — 知微那边看 iPad 不出声,这一程她基本就这一个姿势。
飞机平飞三十分钟后,餐车过来了。 chicken or fish。林志远 chicken, 知行 chicken, Sandy fish。餐盘摊开,米饭、 一块鸡肉、 一只塑料盒装着一只马卡龙样的甜点、 一张餐巾纸折成方块。
知行没动叉子,朝舷窗外看。苏东海岸下面云一格一格白,飞机正在朝南。
「Pa。」他朝林志远那边偏了一下头。「Why did you not go back to China?」
英文。一句,直,没有铺垫。
林志远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朝餐盘上那块鸡肉看了一秒,又看了一秒。心里头一格一格往下落 — 这个问题不是没准备,是26年自己也没把答案理顺。
1997年 SM3那一封信。1998年 Hall 4的窗。2002年第一份银行 offer。2008年雷曼那个秋天。
2014年父亲第一次倒下的那个电话,他在 OCBC 中环大楼三十几层接的,接完站起来,走到茶水间倒了一杯水,又走回工位继续把那份并购报告改完。每一步,都有一个 「回去」的版本他没选。每一步没选,都不是因为一个清楚的理由。
理由都是后来加上去的。当时只是: 下一个礼拜还要上班,下一笔房贷还在跑,知行那年要换 nursery, Sandy 父亲住院,母亲在电话里说 「你爸还行,你别担心」。二十六年是这样一步一步累的。不是一道选择题,是一千道。每一道答案都不大,加在一起就成了一个不在盐城的人生。
他把餐巾纸从餐盘边抽出来,摊在小桌板上。朝胸口口袋摸 — 不是他父亲那只 Parker, 那只在书房抽屉里收着 — 是飞机上头那只塑料 boarding-pass 笔,蓝芯,拿出来。
他在餐巾纸正中间画了一个圆。一笔,慢,顺时针。起点和终点没合上,错开半毫米的样子。
「人生是个圆,不是直线。」中文。他没朝知行看,看着那个圆。
知行朝餐巾纸看了几秒。没问 「what does that mean Pa」, 也没说 「I don't get it」。他朝舷窗那边转回去,脸侧朝外。
林志远把笔扣回口袋。拿起塑料叉,戳了一块鸡肉。鸡肉冷了一边,他没在意。
时间一格一格走。 Sandy 在19C 翻飞机杂志,翻到中段那个旅游专题停下来,没说话。她朝林志远侧脸看了一眼,又把杂志合上放回前座口袋。这是他太太二十年练出来的本事 — 该不打扰的时候不打扰。知微的耳机里漏出一点点 K-pop 鼓点,她没察觉旁边发生了什么。
舷窗外的云一格一格变薄。林志远朝那张餐巾上的圆又看了一眼。他想跟知行多说一句,比方说 「我也想过回去」, 或者 「我现在也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16岁的小孩这一刻不需要更多的话。多一句,就把这个圆给说破了。
大概十分钟之后,知行朝舷窗那边转回来。
「Pa。」
「嗯。」
「Will I understand later?」
林志远朝他看了一眼。这小孩侧脸的下颌线和他自己16岁那年蛮像 — 但是眼神不像。这小孩眼神里没有那种 「再也回不去」的预设。这是赤道这边长大的小孩。
「Maybe。」他说。「也可能你画你自己的圆。」
知行点了一下头,没再问。朝餐盘那一面拿起叉子,开始吃。
---
飞机朝赤道穿下来。云层薄了,下面是马六甲海峡那片青灰。广播响, cabin crew prepare for landing。
林志远朝餐巾纸上那个圆看了一眼。起点终点错开的那半毫米还在。他自己26年走过来的这一段,也是这种没合上的圆 — 还在走。知行16岁,他自己的圆刚要起笔。
他把餐巾纸折了两折,折成一只小方块,收进胸口口袋里。不是值得留念的东西,也不是要丢的东西。就那样,收着。
樟宜外头的雨停了,跑道上的反光朝舷窗里送进来一抹白。
知行没再朝那张餐巾看。他朝舷窗外赤道那一片云看着,没出声。
不夜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