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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纬一度

第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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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2 章

安琪夜归

【许安琪 · 2023年9月 · 新加坡 NUS PGP】

2023年9月某周日,11点过几分, NUS PGP Block 23, 525室。

冷气22度。安琪躺在那张 single 床上,朝天花板看。隔壁房间在放 EDM, 低频从墙底漏过来一点, bass 一档一档。走廊里有几个 freshman 还没睡,拖鞋走过去,又有人笑。她翻了个身,朝枕头侧过去,又翻回来。

orientation 已经结束三个礼拜。 ECON 1101周一早上九点的 lecture, slides 她下午已经看过一遍。不是焦虑,是脑子里还塞着东西没散开。

Bizad 那群同学的名字、 hall 楼层的 Wi-Fi 密码、 PGP 楼下那家清真档口的鸡饭分量比 East Coast 家附近的多两块。太多新的,还没整理完。

她已经躺了一个多钟头。翻过去,翻回来。床垫比家里的硬,妈妈第一天送她过来的时候按过一下,说「学校的床都这样」。

528室那边住着一个韩国姐姐,大三, orientation 那天来敲过门,自我介绍。524室那边没见过人,只听见过两次电话声。走廊那头的 shared bathroom 这会儿没人。

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 iPhone 11, 屏幕一亮。11:17 PM。给 Mom 发的「good night」是九点钟的事,已读,没回复。妈妈周日通常11点之前就睡了。

Instagram 没什么新的,高中那群朋友散在 LSE、 UCL、 NUS、 NTU、 UMich, 大半还在他们的 Sunday 里头,没起床。

她切到小红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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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近每天刷一点小红书。中文 feed 推得多,她喜欢那种「在新加坡的中国小姐姐」 vlog — 一个人租 condo、 一个人做饭、 一个人去 Bedok 那一家老牌的肉骨茶。她中文不算好, IB 选了 Chinese B HL 拿了6, 读简体没问题,写起来还是磕磕绊绊。妈妈知道。妈妈从来没逼过她。

今晚的 feed 第一条是个标题: 「我妈妈年轻时候真的好美」。一张老照片,黑白的,一个20岁出头的女孩穿白衬衫坐在老式自行车上。

评论区两千多条,「破防了」「我妈以前也是这样」「时间真的好残忍」。她滑过去。第二条第三条也都是这种, algorithm 大概觉得她是这个 demographic。

她没继续往下刷。她想起一件事。

大概2020年的某次,妈妈想把家里 iPad 上的一组照片发给上海的姨妈,应该是陈志雷 的太太,她叫「上海阿姨」那个。

妈妈那时候不太熟 Google Drive 的分享设置,弄了半天,把整个家庭相册的 folder 设成了「anyone with the link」, link 复制给了上海阿姨。

妈妈当晚发现了,骂了一声 「shoot」, 立刻去 unshare。但那个 link 被发出去的那几个钟头里头,等于整个 folder 是公开的。

她那时候14岁多,在旁边写功课。屏幕扫过一眼,看到一张 Hall 5阳台上五个年轻人坐着的照片。妈妈滑过去得很快,她没看清。

但 link 的格式她记得, drive.google.com 后面那一串字符的开头几位还在她的 Safari history 里头。那时候她甚至想过偷偷再点一次进去看看,但没做。14岁的她还知道这是妈妈的事,不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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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起来,把枕头垫到背后。

iPhone 上 Safari, history 翻到2020年的部分要花一点时间 — iOS 的 history 本来就不久,但她知道那个 link 当时她自己也保存到 iCloud Notes 里面,因为她那段时间在做 IB 的 personal project, 想要妈妈年轻时候的素材。她没用过,后来也忘了。

Notes app 里搜「drive」。出来七八条。第三条是那个 link, 标题就是「mom drive」, 2020年6月某天加的,她点进去。

加载圈转了三秒,然后是 Google Drive 的网页 view。 Folder 还在。

妈妈 unshare 之后这几年, link 应该是失效的 — 但是 Google Drive 的逻辑里,如果当时这个 link 已经被某个 Google 账号 access 过,那个账号会被加进 「shared with」列表; 之后即使 owner 改成 private, 之前 access 过的账号还能进。

她那时候用她自己的 gmail 点过一次。所以现在还在。

她滑下去。 thumbnails 一格一格。

大半是2010年以后家里的照片 — 她小时候在 East Coast 沙滩、 5岁的生日蛋糕、 跟爸爸去香港 Disney 的合照 (爸爸那时候还在)、 9岁那年在济州岛的全家福 (爸爸还在)、 12岁离婚之后第一年妈妈带她去 Bali (爸爸不在了)、 IB 毕业典礼那天她穿白裙子跟妈妈合照。

她滑到最底下。

1998年那一组只有十几张。缩略图很小,看不清。她点开第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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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Hall 5阳台。

照片是有点过曝的那种1998年胶片质感,边角发黄。五个人坐在阳台栏杆边。中间是妈妈。

她把照片放大。

妈妈陈雪 朝镜头笑着。浅蓝色 T-shirt, 牛仔短裤,头发披到肩头,比现在长两倍。20岁。

那个笑她从来没在妈妈身上看到过。不是妈妈不笑,妈妈笑的时候多得很。她跟 OCBC 的客户讲电话的时候会笑,跟王阿姨讲电话的时候会笑,周末早上煮咖啡看到她从房间出来的时候会笑。

但是这些笑里头都有一格「这是给某人看」的边。阳台上这个笑没有边。这个笑没有任何 「准备好」。

妈妈左边是个高瘦男生,白 T-shirt, 头发茂密,笑得露出牙齿。林叔叔。林叔叔来家里吃过四次饭,最近一次是去年中秋,那时候他头发已经花白了一片。1998年的林叔叔20岁,看上去比她现在还要单薄一点。

妈妈右边是张叔叔。 polo 衫袖子卷到手肘,瘦,黑,大笑。妈妈前几个月在电话里跟王阿姨说过 「张建国最近不太好」, 安琪 听到了一耳朵,没问。照片里这个20岁的张叔叔,看不出他后来会有任何不好。他笑得最大声的样子。

阳台栏杆后面靠着两个人。周叔叔戴一副金丝眼镜 — 现在他还戴差不多形状的金丝眼镜,镜片厚一点了。周叔叔旁边是王阿姨,22岁,短发剪到下颌,浅黄色衬衫。王阿姨那时候已经有那种「以后会做副校长」的安静在脸上。

五个20岁的人。

安琪 把照片再放大一点,直到妈妈的脸占满半个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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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也年轻过。」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讲了一遍。不是 banal 的那种。是真的,第一次,看见。

她18年没看见过这个。她见过妈妈20岁高中毕业照 — 那张是站着的,穿校服,表情端正,像准备出国留学的人该有的样子。但是 NUS Hall 5阳台坐着的这个20岁,没有「准备好」的表情,也没有「该有的样子」。这是另一个人。

她想起4月份妈妈从 Bali 回来那一晚,妈妈在饭桌上随口讲 「Bali 五个人」。她那时候17岁多,在背 IB Econ HL 的 case study, 没怎么听。现在她看着这五个20岁的人,才反应过来。 Bali 的「五个人」就是这五个。25年。

她还想起更小时候。5岁、 7岁、 10岁那段日子,爸爸经常出差香港,不在的那些晚上,妈妈坐到她床头,不讲安徒生,也不讲格林。

妈妈只讲一些短的、 没头没尾的句子: 「妈妈那时候跟一些朋友,在山上的一个学校读书。」「下雨天那条路上,椰子叶会一片一片掉下来。」「我们五个人那时候经常一起走过去。」

那些话她小时候 OK 就接过去,半档睡过去。她当时不懂,也没问。妈妈讲那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不像在讲给她听。现在她看着 Hall 5阳台这张照片,突然懂了 — 妈妈那时候是在朝一个5岁的小孩讲她自己20岁的事,不期待这个5岁的小孩听懂,但还是讲了。她那时候是妈妈唯一能讲这些的人。

她截了图。滑到相册,新建一个 album, 命名「mom1998」。把刚才那张 screenshot 拖进去。 album 里只有这一张,看起来有点孤单,她又把后面几张1998年的照片也截了,一共五张,全部加进去。

她想给妈妈发个信息: 「Mom, 我看到你 NUS 那张照片了。」

打了一半,她停了下来。

她想了一下,把 draft 删了。

如果发出去,妈妈第二天大概率会去 Google Drive 把那个 folder 真的从 「shared with」列表里把她踢掉。妈妈那种把家里整理得清清楚楚的人,不会让一个 unshare 之后还能进的 link 继续留着。这张照片就再也看不到了。

让它静静地在那里,是更好的。这是她跟「妈妈年轻」这件事之间,一个 private 的接触点。妈妈不需要知道。

她锁屏。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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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朝天花板看。

PGP 的天花板是那种公寓式宿舍的白漆,中间一盏灯,边角有一点点黄渍。隔壁的 EDM 还在放, bass 还是一档一档。走廊里又有人笑了一声,然后是拖鞋走远的声音。

她想到妈妈。妈妈现在应该已经睡了。 East Coast 那个14楼的 master bedroom, 妈妈从来都是11点之前关灯。她的房间在妈妈房间隔壁,这18年来她睡前最后听到的声音,经常是妈妈房间 lamp 的轻轻一响。

今晚那个房间空着。不是真的空,妈妈在那里。但是她不在了。自从她6岁懂事以来,那个公寓里头永远是两个人。离婚之后也是两个人,只是少了一个。今晚是第一次,那个公寓里头只有妈妈一个。她想妈妈也在这一档想着这件事。但她也知道妈妈不会跟她讲这件事,妈妈不是那种人。

她想到林叔叔、 张叔叔、 周叔叔、 王阿姨。她从小喊他们这四个称呼喊到18岁,没真的想过他们20岁的时候是什么样。他们对她来说,一直是「叔叔」「阿姨」 — 一种已经定型的、 中年的、 来家里吃饭会客气地跟她讲两句英文的那种存在。

可是1998年,他们五个坐在 Hall 5阳台上的时候,跟现在的她一样大。妈妈跟现在的她一样大。

She thought about it for a while。这件事让她觉得不是难过,也不是 sad — 是另一种东西,像一个 frame 突然被拉远了一格。

她跟妈妈之间,18年来一直是「妈妈和女儿」的距离。今晚多了一种距离 — 是「妈妈也曾经是20岁」跟「我现在18岁」这两个20岁之间的距离。那个距离没有让她们更远。反而是更近的,一种代际的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一半。 EDM 还在。走廊里又有人笑。

外面某个 freshman 大笑了一声,拖鞋啪嗒啪嗒走过去,远了。她侧过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刚才扣下去的手机,没拿出来,就那样握着。 She closed her eyes. 睡不着, but she didn't mind.

—— 第 102 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