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章
安琪 NUS
【陈雪 · 2023年8月 · 新加坡 East Coast / NUS Kent Ridge】
2023年8月7号周一,早上七点过几分。 East Coast 公寓十四楼。
陈雪在厨房水池前,把咖啡机的水箱按到底。 Nespresso 一颗 Arpeggio 朝胶囊仓里落进去,黑色的咖啡朝白瓷杯里滴。她没像 Bali 回来那回泡大红袍。中年女人早晨的饮料,哪样省事就来哪样。她朝杯口抿了一口,烫一些。
玄关那一面立着那只28寸银灰行李箱。拉链合上了。上面叠一只浅灰色双肩包, IB 校徽朝外,边角磨白了一点。
安琪在餐桌上坐着,朝鸡蛋三明治面包边咬一口。头发昨晚洗过,还湿着一点,朝肩头披着。 Air 笔记本朝桌面合着, NUS Bizad orientation 的 PDF 已经打印出来一份夹在双肩包里。
「咖啡要不要。」陈雪从厨房问了一声。
「Already had。」安琪摇了摇头。
不再说话。陈雪把白瓷杯端到餐桌,朝安琪对面坐下来。朝面包咬一口。在桌前慢慢咬。
7点55, 安琪在鞋柜前蹲下来,朝那双白色 Onitsuka 系鞋带。她把行李箱拉杆拉到底,朝拉链摁了一下没拉开 — 朝下还有一会儿要在 PGP 那边拆开。
陈雪朝玄关镜里看了一眼自己。黑色短袖 polo, 灰色亚麻长裤,头发剪到耳下又长出半寸,没烫。44岁。她朝镜子里松了肩。
「走吧。」她说。
安琪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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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停车场。银灰色 Volvo XC60。上一辆 Toyota Camry 开了八年,去年换的。
行李箱朝后备厢放进去。双肩包朝副驾脚下。安琪在副驾扣安全带,低头朝手机。 Instagram。高中那一群朋友里头有人发了昨晚 NUS 的 orientation party, 一段视频里 PGP 大草坪挤满人朝舞台跳。
ECP 朝西。8点过几分新加坡早高峰。海在车窗右边一格一格过去,椰子树头顶上头一格一格反过来。28度多的早晨潮气。
陈雪握着方向盘。广播没开。音乐没放。
车里头静一些。
ECP 朝 AYE 转弯, Marina South 一格一格朝右边过去。安琪朝手机划着,半秒朝陈雪偏头。
「Mom, Bizad orientation 是9点开始。」
「嗯。」陈雪朝方向盘望出去,「还有半个钟头。」
安琪点了点头,朝手机低回去。
又静了。
陈雪朝车窗外望。这种不说话不是冷战,也不是没话讲。是18年的母女,在车里头,已经不需要朝那种话头顺。
AYE 朝 Clementi 那一面拐,山线朝远处一层一层起来。 Kent Ridge 显出来。 NUS 那一片在晨光里绿一格一格。
到 PGP 停车场,8点32。
「到了。」陈雪说。
「嗯。」
安琪先开了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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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GP 楼下那个大堂,比从车窗外看出来要大一些。
挤满了。 freshmen 拖拉杆箱排队,父母在边上拎着双肩包。大堂那一头一张长桌,三个学生 ambassador 朝橘色 lanyard 帮新生 check-in。
LED 屏朝那一面打 「Welcome to NUS PGP — AY 23/24」。冷气朝大堂落得足,比外头28度凉七八度。
陈雪朝行李箱手把伸手,朝安琪让了半步。「我帮你推过去。」
「OK。」
排队大约二十分钟。安琪把身份证 + offer letter 递过去,把那只橘色 lanyard 挂朝脖子上,把那张房卡朝双肩包前袋放进去。
陈雪朝大堂里望出来。
大堂里头大半是新加坡本地华人 — 父母朝 Singlish 朝普通话朝孩子那一面切来切去,「You bring extension cord 没」「Mommy 我自己 buy lah」。
也有几个马来家庭安静站着,母亲朝头巾朝下帮女儿调整 lanyard。
她朝大堂那一头看了一眼。
也有几对父母,她认得 — 不是认识的人,是一种 「认得」。
母亲身上深蓝色短袖衬衫,不夸张但合身。父亲手腕没戴表,灰色亚麻长裤一道折痕准时。普通话句末微微朝北方落一些。
那两个人不朝身边别的家庭大声说话,朝身边只朝孩子低声讲一句 「证件给妈」。行李箱清清爽爽 — 不是名牌,但是新的,拉杆没磨过。
陈雪心里头一格。
那是1997年11月那批朝 SM3过来的人的孩子。她说不清是怎么认出来的。一处在身上,一处在行李箱,一处在普通话句末。但是就是认出来。
身边那个女孩17岁多,黑头发剪到肩头,朝大堂里望出来。朝陈雪这边眼神撞了一下,微微点头,又看回去。
陈雪把目光收回来。
「Mom, 拿这只。」安琪把橘色 lanyard 递过来,又把校友登记的纸袋朝陈雪伸手。「我先 check in 完了。」
「行。」陈雪接过来。「房间几号。」
「Block 23, 5楼,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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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GP 5楼525室。 single 房,沿走廊走到尽头第三间。走廊冷气也足,在白色瓷砖上反光。
她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8平方多。一张 single 床朝靠墙,一只木头书桌朝窗那一面,一只铁皮衣柜朝门那一面,窗朝外院 — 看出去是 PGP 中庭一棵雨树,树荫罩在草地上。窗台上有一层灰,学校上届夏天没收完。
陈雪把行李箱朝床下推进去。28寸的箱子刚好朝床底嵌进去一半。
「OK, 推到床下行了。」她朝安琪说。
安琪把双肩包朝床上头放下来,朝床上坐下来。朝床垫按了按,「还行,比家里硬一些」。
「学校的床都这样。」陈雪说。
「你那时候」安琪想了想,「Hall 5是这样吗。」
「差不多。」陈雪点头。「我那时候1998。」
「26年前。」
「26年前。」
静了一会儿。
陈雪朝行李箱拉链伸手过去要帮她拉开。
安琪抬眼。
「Mom。」
陈雪手停了。
「You can go now。」安琪说。陈雪一愣。
那一愣是真的一愣,朝下落了一下。不是哭,不是疼,是朝18年那一档朝下落的那种愣。
18年从出生医院抱出来朝 East Coast 那间公寓,18年朝幼儿园朝小学朝中学朝 IB, 18年朝厨房煮饭朝床头哄睡朝考试前递水 — 落到此刻这一拍。
她咬了一档。
朝安琪笑了一下。
「I am。」她说。
笑得不大,一格自嘲,一格松。她把行李箱拉链松开手,朝床那一面那个18岁的女儿点了一下头。
「Bizad 9点。别迟到。」
「OK。」
朝门口转身。朝走廊那一面走出去。5楼朝1楼电梯。大堂还是挤满了。她没回头看。
PGP 楼下停车场。 Volvo 还停着。她开了车门,朝驾驶座坐进去。朝方向盘握了握。
车里头她坐了5分钟没开车。
心里头朝下落了一下。
1997年11月27号,她在樟宜过18岁的第一晚。那天朝上海徐汇她妈顾兰没送她朝虹桥。顾兰说 「我不喜欢机场」。
朝徐汇那间老房子玄关,顾兰朝她大衣领子拉了一下褶皱,说 「到了发个字」, 没送。是父亲陈慕白朝虹桥送的。
候机厅,父亲在玻璃门外头站着,朝玻璃门里她那边望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家。隔了26年。
她咬了一档。
她朝点火按钮按下去。 Volvo 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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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CP 朝东。9点过几分朝家。
车里音乐没开。海在车窗左边一格一格过去。阳光晒到方向盘上头,暖暖一格。
朝 East Coast 公寓地下车库,把车门关好。朝电梯14楼。朝家门钥匙朝锁转一下,进门。
她在鞋柜前把鞋脱下来。
玄关空着。安琪那只28寸已经朝 PGP 525床下嵌着。平时它在玄关那边竖着,此刻空了一格。
朝走廊过去,安琪房间门半开着。床上头被子叠了一半,一只棕熊朝枕头边坐着。 IB 课本上礼拜已经收朝纸箱里头朝储藏室。桌上头那张写过一半的 mind map 4个月前已经收掉了。浅紫色那只高光笔朝笔筒插着。
陈雪在门口站了一档。
没进去。
朝厨房。那只白瓷杯还朝水池边上头扣着。早晨那一杯黑咖啡杯底剩了一格凉。她把水龙头冲了一下,从橱柜抽出来一袋茶 — 不是大红袍。是 OCBC 客户上个月送的安溪铁观音。一小撮朝杯里头,烧水。
朝餐桌坐下来。杯口热气朝上飘。
心里头一格,没出来。
她朝杯口抿了一口,烫一些,没烫嘴。
桌上空着。那张 IB Econ HL 的 mind map 4个月前收掉了,那只浅紫色高光笔笔帽4个月前盖回去了,安琪5月份在桌前复习 final paper 那一档摊开的卷子也都收掉了。
心里头落了一下。
落的不是大事。是一格一格朝心里头浮过来的几句话。
2010年某夜,安琪5岁多。那一晚许立群朝香港那一面飞,她朝床头先把许立群 「先睡」那句应过去。
朝安琪床那边她不讲安徒生不讲格林。她说 「妈妈那时候朝一些朋友朝那间学校读书。那间学校朝山上头」。5岁多的安琪朝枕头点了一下头,朝她望。
2015年某夜,安琪10岁。「下雨天那条路上头椰子叶会朝下落」她说。安琪朝枕头转过身,「然后呢」。「然后我们五个一道走过去」。安琪 「OK Mom」, 半档朝睡过去。
那些话那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一遍一遍朝安琪床头讲。不连贯,不成故事,不解释 — 就是讲一句不太相关的 NUS 旧事。那些时候许立群没问。她也不解释。
朝桌前那只茶杯她朝杯口抿了一口。
桌上头朝靠墙那一面,安琪上礼拜临走前留了一样东西 — 一张 IB 文凭 final 的复印件,拿去 NUS 是没用的,但是她朝抽屉里头收着。她昨晚把复印件抽出来,朝桌上头放着。
IB Diploma 顶端 「International Baccalaureate Diploma Programme」印刷体,下方安琪的英文名 「Anqi Xu」, 总分 「42」朝纸面打印出来。
陈雪没伸手。
茶还热。
心里头松了一格。
她朝椅子靠回去,朝餐厅那张空着的椅子望了一眼。那张椅子早晨7点过几分安琪在那里咬鸡蛋三明治。此刻空着。
她没朝下收得满。
朝杯口又抿了一口。
朝下还有一会儿。
不夜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