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0 章
Bali·告别
【陈雪 · 2023年4月26日 · 印尼 巴厘岛 / 新加坡】
2023年4月26日周三,早上六点过几分, Sanur 海边。
天还没完全亮。海面朝东那一头,是一道很薄的橘色,边上压着一道灰蓝。沙细白,凉气还没散尽。陈雪一个人从别墅的小门翻过矮石墙朝海边走过来,脚底踩到沙的那一刻,凉,不像昨天傍晚那种被太阳烤了一天的暖。
她在沙滩边一张木长椅上坐下来。没带手机。包里只有钥匙和一张折起来的别墅卡片。别墅那边四个人,大概都还没起。林志远昨晚说他要下海游一段,那是七点之后的事。她比他早。
风从海上来,26度,不冷不热。椰子树叶在头顶沙沙响。远处一艘渔船的灯还亮着,渔船没动,灯也没动。涨潮线退到二十米外,浪声不重,一拍一拍。
她朝海望。下颌松了。
橘色那一道朝上抬了半寸,灰蓝让出来一截。
心里头浮过来的不是她预备的画面。
1997年11月27号,上海虹桥候机厅。她那一年十八岁,短发剪到耳下,浅米色羊毛大衣是母亲带她朝徐家汇买的,边上一只皮纹小行李箱。
她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等 MU 545。候机厅那扇玻璃门外是停机坪。那时她还不认识旁边任何一个人。
不认识同班机一个穿旧棉袄的盐城男生,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二十六年后她会在 Bali 海边一个人坐着看日出,任那个十八岁的自己浮上来。
她没顺这一档。一笔过。
心里头那个十八岁的自己,让她在沙滩这边一闪过来,又点了点头。没展开。
橘色又抬高了一格。海面跟着亮起来。一格一格朝上。
她咬了下颌。又朝那只渔船看一眼。渔船在那一团灯里头,还是没动。
心里头那一处,落了一档。
她从椅子上起身,朝沙子拍一拍裤腿,朝别墅慢慢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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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过几分,别墅中庭。
林志远在小厨房,把咖啡杯放回水池,头发还没干。王美琪灰色亚麻衬衫已经换成出门的白棉麻短袖,手里把那只28寸银灰行李箱拉链拉到底。
张建国在廊下藤椅上,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膝盖上,翻着手机,没说话。周宇航站在中庭,抬眼看了看头顶的椰子树。
陈雪把自己那只灰色行李箱拉到中庭。她下午 SQ 949一点三十五分那班 DPS-SIN, 比林志远 + 王美琪那班 SQ 947早大概两钟头。张建国自己 MU 5083浦东那班今天傍晚才走,周宇航国泰那班晚上走香港。她是第一个。
「Grab 七分钟到。」她朝中庭说了一句。
「行。」林志远偏过头,伸手帮她把行李箱推到门口。
王美琪走过来,在她肩头轻拍了一下。「下次 SG 碰头。不要等下次专门聚什么。」
「不等。」陈雪笑了一下。
张建国从藤椅上起来,走过来。「Sherry, 下次我去上海碰你。你回去看妈那一回,微信韩松也行,我家里那间公寓4月份起就开了。」
「行。」陈雪点头。
周宇航也走过来。他没点头,只是把下颌偏了一点。「上海回去多看看你妈妈。」
陈雪咬了下颌。
她那一刻没说话。她朝周宇航笑了一下,笑得很小,点头。心里头,上海徐汇那只老木五斗柜、 老搪瓷脸盆、 母亲那一句 「小妹妹好」 — 一格一格过来。她没顺。没接周宇航那一句,不是没接,是接不下来。
林志远站在她旁边,伸手,握了一下。不抱。三秒以内。一握就放。
她也回握了一下。
她没在心里多停。她朝四个人点头。「我先走。」
「路上小心。」王美琪。
「飞机上睡一觉。」张建国。
「到了发个字。」周宇航。
「回头见。」林志远。
她出门。出门前回头朝四个人看了一眼。四个人在中庭站着没动,椰子树叶头顶又沙沙了一下。她点头,转身,朝出租车走过去。
整个告别五分钟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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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PS 机场,午前十一点过几分,国际出发。
她过了海关,在候机厅找一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候机厅冷气足,比 Sanur 海边低差不多十度。她把那只灰色行李箱靠在脚边,从包里把 iPhone 拿出来。
相册翻到今天早上那一张。不是她拍的。是她从沙滩起身回别墅的时候,回头朝东方拍下来的,一张。海面亮金,渔船灯一只小亮点,椰子树叶在镜头边上一道虚的。没有人。
她对着相册看了一会儿。
没朝群组发。
她把它留着,没发出去。
走两步,朝星巴克要了一杯 Americano。印尼籍店员朝她笑了一下,「Have a safe flight」。「Thanks」。
杯子拿回座位,烫。她在桌前放下来,没立刻喝。
朝远处机场跑道望过去。一架 Garuda 涂装的737在跑道那一端慢慢滑过去,机翼朝阳光反一道白。远处椰子树头顶,云已经在动。
她松了下颌。
二十六年了。
心里头那一档,没打字,没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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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Q 949, DPS-SIN, 商务舱11K 靠窗。
她放下小桌板,把那杯候机厅没喝完的水放在桌板边角。印尼籍空姐递热毛巾,「Welcome on board, Ms Chen」。她点头,接过,抹一下手。
舷窗外, Bali 退下去。海面转成更深的蓝,椰子树和别墅都变成绿一块白一块。她松了下颌看舷窗。飞机往上爬,云层一层一层往下走。
她从包里把笔记本电脑抽出来。 OCBC 工作邮箱。她不是要给别人发什么,是新建一份草稿, To 那一格空着。私行 ED 这个邮箱发出去的每一封字,都是让客户看的,都是让团队看的。这一份,不让任何人看。
她敲键盘。
> 「我们从十八岁那一年,朝樟宜机舱玻璃门推过来,到今天,二十六年。
> 这二十六年里,我们各自过日子,偶尔在群里说一句,大部分时候各人各的。有人回了北京,有人在上海一边一边走,有人在校园里,有人在写字楼里,有人在家里。
> 有人结过婚又离了婚。有人父亲过世没赶上回去。有人母亲已经不认得自己了。
> 这三天里,我们没铺开这些,也没藏。我们坐了三个晚上,喝了一些酒,讲了几件没朝别人讲过的事。没有谁劝谁。没有谁朝谁解释。
> 我今早一个人在海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东方亮起来。心里头浮过来1997年11月那一档虹桥候机厅,那个还不认识他们四个的我自己。
> 那个十八岁的我,不知道我会走成今天这样。今天的我,也不再朝那个十八岁的我交代什么。 」
她停了一下。手指搁在键盘上,没再打。
她朝舷窗看一眼。云层一片白。
她又打了一行。
> 「我们五个走了二十六年,终于知道彼此都活下来了。 」
到这里她没再加什么。她咬了下颌,把鼠标移到 「保存草稿」, 按下去。
「Draft saved」提示框在右下角弹出来,三秒,自己暗了。
她合上电脑。朝舷窗外那片白,又看了一眼。
心里头那一档没出来,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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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樟宜 T3, 下午四点过几分。
落地她一开手机,五人组群里头三条消息跳出来。张建国 「你到了?」 (一个钟头前)。王美琪 「你比我先到」 (40分钟前)。林志远 「Sandy 来接你不」 (15分钟前)。
她在群里回了两个字 「到了」。不加。林志远5秒回 「好」。王美琪一只小狗摇尾巴的表情。张建国一个点头的表情。
Grab 朝 Holland Road 走。 ECP 路上,她朝车窗外望。28度,比 Bali 闷一档。海在车窗右边一格一格过去。她松了下颌。
公寓14楼,玄关脱鞋。行李箱搁下,朝厨房走过去。她按了水壶。烧水。
安琪今天在学校 IB final year 复习,晚上回。客厅桌上一摞 IB Economics HL 的课本,一只用了一半的浅紫色高光笔,一张写了一半的 mind map。
安琪自己的笔迹,英文夹中文。8月份 NUS 商学院她已经拿了 conditional offer, 等 IB 出分。
陈雪在桌前站了几秒,看着那张 mind map, 没动。
她回厨房。茶。从橱柜里把那只白瓷杯拿出来,一小撮 OCBC 客户去年年底送的福建大红袍。水沸了,倒进去。杯子放在餐桌上,她坐下来,看杯口热气往上飘。
窗外, East Coast 那一面,海风带着4月的潮气朝阳台过来。楼下泳池底灯映在水面上,一格一格。
她松了下颌。
心里头 — 群组的春天那四个字,浮过来,没出口。
她拿起手机。群里头,林志远5分钟前发了一张 Sanur 那间别墅门口的照片,院子里椰子树底下空着的那五张白藤椅。「家里那只走了,留下这五张」。王美琪一个笑哭表情。张建国 「老张这只下次再带」。周宇航 「我在候机楼,一会儿登机」。
陈雪看了一会儿。
她在键盘上打了三个字,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嗯」。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面,屏幕朝下。
茶还热。她抿了一口,烫,没烫嘴。
桌上安琪那张写了一半的 mind map, 摊开着,一行英文一行中文。旁边那只浅紫色高光笔,笔帽没盖。
她朝那只高光笔看了一眼,没伸手。
玄关那只行李箱靠在立柱边,拉链没拉开。还有一会儿。
不夜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