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li·宇航哭

【周宇航 · 2023年4月25日 · 印尼 巴厘岛 Sanur】

周二早上九点,中庭那张木桌上四样东西先到位: 黄油两块,烤过的吐司四片,一壶现煮的咖啡,一只切成块的木瓜。是林志远在小厨房煮的。

周宇航出别墅的时候头发还没完全干。他六点半起来下海游了二十分钟,涨潮线刚刚退完,水温比他预想的凉。他朝那一片水里扎下去一次,浮上来朝太阳望了三秒,没想什么。

回中庭,张建国已经坐在桌前。灰色短袖,没刮胡子,眼底底下有一道,但眼睛是醒着的。他朝周宇航那只杯子推过来一点。

「老周,你这一头头发还在滴水。」

「滴一会儿干一会儿。」

陈雪和王美琪一起出来的,两个人从厨房窗口各自端了一杯咖啡。王美琪穿了一件浅米色的棉麻长袖,比昨晚松。陈雪那件深蓝衬衫袖口卷着。

「九点。」王美琪坐下,「准的。」

「你昨晚定的钟。」张建国说。

「副校长习惯。」她笑一下,没解释。

五个人在桌前慢慢吃,没人多话。木瓜很甜,比他记忆里北京水果店那种要软。周宇航在吐司上抹了点黄油,嚼了几下,想起小时候母亲早饭的鸡蛋饼。他没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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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走得慢。上午各人散开 — 陈雪沿海边没穿鞋走了一个钟头,王美琪在别墅里看一份学校发来的会议纪要又把笔记本合上,林志远在中庭藤椅上翻了几页一本旧的英文小说就睡着了。

中午他们朝外头走十分钟到 Sanur 主街那家自助餐桌, nasi campur 一人一盘,菜各人挑各人的。周宇航点的最少,一份白饭 + 一片鸡 + 两勺青菜。张建国笑他 「你这是北京会议室的胃」。

「胃在哪儿就跟着哪儿。」周宇航说。

下午两点过几分,张建国和陈雪去了 Sanur 北边一个市集,说是给 Catherine 和安琪带点小东西。林志远、 王美琪和他在中庭藤椅上各自摊着,头顶椰子树叶慢慢动。

周宇航靠在椅背上,朝海风闭上眼。他睡了大概一个钟头,醒过来的时候王美琪还在同一只藤椅上没动。

「你也睡了?」

「眯了一会儿。」王美琪说,「这里中庭的风,比新加坡软。」

他朝她点了下头,没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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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七点过几分,餐桌从中庭那张木桌挪成一张长一点的,五个人摆开。是张建国朝 Sanur 一家小馆子叫的外卖 — 烤鱼一整条裹了香茅、 一盘 nasi goreng、 一盘炒空心菜、 一份烤鸡腿、 几只虾。

桌上一瓶红酒一瓶白,都是普通的。五只玻璃杯,林志远倒酒。

王美琪和陈雪坐桌一边,林志远和张建国坐另一边,周宇航坐桌头。他没讲究,是他到的时候那只椅子空着。

烤鱼皮焦脆里头嫩,香茅那股味道从鱼腹里头钻上来。张建国朝周宇航那杯添了一点红酒,没倒满。

「喝慢点。老周,你脸已经红了。」

「我飞机上睡少了。」周宇航握住杯子,没立刻喝。

话头走的方向不重。周慧上礼拜去了杭州那一档同学聚会,王美琪学校期中考试卷子没改完往箱子里塞了三十份,林志远去年体检甘油三酯升了一格。

张建国头顶前半年掉得明显, Catherine 的中医说要朝枸杞那一格长期喝着。陈雪数着安琪 IB 考试日期到5月中,又数到11月,在桌前笑了下说 「这丫头现在都不愿意我接她」。

王美琪点头。「我家梓晴朝我也这样,16岁了。」

「我儿子在 Boston。」周宇航说,「上个月微信只回过我一条。」

「内容?」

「『嗯。』」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一下。不是大笑,是中年朋友之间那种松一口气的笑。浪声从小厨房窗外一拍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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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过几分,红酒下了大半瓶。林志远靠在椅背上,朝周宇航搭了一句,像是顺口接刚才的话。

「老周,你2008那一年从樟宜飞回去,那时候你妈是怎么说的?」

桌上静一拍。不是难,是这一句出来,几个人都在杯子上停了一下。

周宇航食指搭在杯沿,没抬。他朝桌面望,桌面是深棕色的木,边沿磨得圆。

「我没朝她说太多。」他说,「我在樟宜 T2上飞机之前,给她打过一个电话,三十秒。我说我回去自己做点事。她那一头说『回来再说』。就这样。」

「她那时担心么。」王美琪问。

「担心。」周宇航说,「但她不出口。她是医院那种人,朝病人朝家里都一个口气。」

陈雪把杯子转了半圈,没说话。

周宇航喝了一小口。红酒在舌尖涩了一下,他咬了下颌。

心里头浮过来 — 1997年11月底樟宜 T1凌晨那扇玻璃门,他19岁不到,父亲塞过来的那只 Parker 在口袋里。

11年后他从樟宜 T2上 SQ 836, 朝群里打那一句 「我先走一步」。起飞舷窗外四个字 「一刹孤」。8年前2015年牛车水南春朝周慧那条短信 「都好。」, 后头那半句他在键盘上头删了。

朝桌前这四个人,他25年从来没在心里头朝他们四个说出过。

他食指又搭了一下杯沿。喉咙紧了一下。

他没抬头。他咬住下颌,没咬住。

眼眶红了。又红了一格。

他没出声。朝桌面望着,下颌松了,眼泪从眼眶漫出来,顺着脸颊走了两道。他右手握着杯子,没动。又一秒,又一秒,大概五秒下来,他从鼻子吸了一口气,下颌又松了。

桌上一时静。没人开口。张建国把杯子放下,没朝周宇航那边望,朝桌面望。林志远朝他这边偏了一点。王美琪咬住下颌,没朝陈雪那边望。陈雪把杯子朝桌沿外推了一点,没出声。

周宇航又吸了一口气。他朝桌面咬了下下颌,一句出来。

「我不是后悔回北京。我是后悔没回头看你们四个。」

声音不大,桌上五个人都听见了。

他没展开。他又一句,短。

「2008那一晚,樟宜的飞机起飞,我朝舷窗外四个字。我没朝你们四个谁说过那四个字。」

桌前没人接。浪声从小厨房窗外一拍一拍上来又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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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志远在椅子里朝周宇航这边偏过来,把右手放在他肩上。没说话。手在那肩上搭着,不重,也不松。

张建国把红酒瓶提起来,朝周宇航那只杯里添了一点。没满,半杯。他把瓶子放回去,没朝周宇航那边咬下颌,朝桌面望了一眼。周宇航没拿那只杯子,朝桌前推了一下,杯子在桌面摆着。

陈雪把身体朝外转了一下,朝小厨房那个方向。她从桌上一只小纸盒里捏出一张纸巾,在眼角抹了一下,没大力。下颌松了,身体松一下转回来,没朝周宇航这边望。

王美琪用右手食指在嘴角抹了一下。是她朝口红那个下意识动作 — 早上从别墅出来朝镜子前涂的那一支,吃饭那一档掉了一半,她那个习惯还在。她抹完,食指搭在桌沿,没朝周宇航那边说话。

林志远的手还搭在肩上。大概十几秒,他慢慢松开。

「老周。」他说,一句,没接。

周宇航点了下下颌。

从鼻子吸了一口气。他没拿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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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阵静。没人劝,也没人说大话。

张建国从烤鸡腿盘里夹起一只,朝陈雪推过去。「陈雪,这只你吃。」

「胖了。」她说,下颌还松着。

「胖一点好看。」张建国说。

王美琪笑了一声。「老张,这话朝 Catherine 你也讲一遍?」

「Catherine 朝我咬下颌,我不敢。」

桌上几个人下颌松了,笑了一下。不是大笑,是情绪落得稳之后那种笑。林志远把白酒瓶提起来,朝自己杯里倒了一点,没朝周宇航那边倒。

「老周不喝了。」周宇航朝他点头。

桌前慢慢吃。烤鱼吃完一半, nasi goreng 在盘子里剩一些,空心菜被陈雪扒了大半。红酒那一瓶没人再添。

十一点,五个人散桌。张建国端两只盘子去小厨房,林志远跟过去帮他朝水槽冲一冲。王美琪在桌面抹一下,把酒杯朝中间收了。陈雪在中庭站起来,在院子里椰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没回头。

周宇航在桌前坐着没动。他把那只半杯红酒朝身边推了一下,没喝。杯子在桌沿摆着,没动。

椰子叶头顶慢慢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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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上,五个人朝海边一起走。是王美琪在群里头一句 「七点朝海边」, 几个人点过来。

七点的 Sanur, 涨潮还没退完,海面朝东那一边光打过来一片金。他们在沙上不说话走了一段。张建国在前,林志远跟着,周宇航和陈雪在中间,王美琪在最后。

走到一棵椰子树底下,五个人停下。没人开口。浪声一拍一拍。周宇航松了下下颌,朝身边四个人逐一望了一眼。林志远朝他点了下头。张建国朝海望。王美琪朝陈雪那边偏了一下。陈雪朝海望,咬住下颌。

他身体松了。25年压在心里头那一格,昨晚在桌前落了一档,今早在沙子上头又落了一档。不是落空,是从那个独自一人的位置,落到了五个人之间,比昨晚再低一格。

椰子叶头顶,他们五个人在沙子上的脚步,同了。一拍一拍朝海边走,一拍一拍朝回头走,节拍不响,但是齐的。

走回别墅的时候是九点过几分。王美琪在中庭桌前坐下来,「中午自助再点一回?」

「点。」张建国说。

陈雪没接。她在小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完,在中庭望了一下,朝海那个方向又站了一下。

「我下午一个人朝海边再走一回。」她说,没朝谁说。

林志远偏过头,没问。王美琪点头。张建国在桌前朝她笑了一下。周宇航把昨夜那只没喝完的红酒杯朝身边又推了一下,没拿起来。

杯子在桌面摆着。椰子叶头顶,浪声一拍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