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8 章
Bali·第一夜
【王美琪 · 2023年4月24日 · 印尼 巴厘岛 Sanur】
周一傍晚七点过几分, Sanur 这一片小别墅区亮了第一盏灯。
王美琪从自己那间出来,踩过两段石板路,朝中庭走。院子小,五间别墅围出一个不规则的方,中间一格泳池,一格中庭,一格小厨房。厨房灯是黄的,比新加坡她家厨房那盏要黄一档,像旧画里的颜色。
她穿的还是早上从 Changi 出门时那身 — 灰色亚麻衬衫,浅卡其长裤。平日去学校就这么穿,副校长不需要太正式,也不能太随意。行李箱里其实带了一条更软的棉麻裙,她出别墅前在镜子前站了三秒,没换。
林志远先到,短裤 T 恤,头发还湿。陈雪坐在中庭那张藤椅边沿,一只手搭着膝盖,没靠。她俩跟王美琪同一架,中午到,各自洗澡眯了一会儿。
张建国下午四点过几分进的别墅。周宇航最晚,落地的时候 Sanur 这边已经天快黑了。
「人齐了。」林志远说一句,算是开场白。没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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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美琪去小厨房,从冰箱底层一人拿一瓶 Bintang。绿瓶子,凉的,标签上一颗红星。她两只手抱五瓶,林志远过来分一半。
五个人朝沙滩走的时候,没什么队形。别墅外头一道矮石墙,翻过去就是 Sanur 海边。沙是细白的,涨潮线退到二十米外,浪声不重,椰子树叶在头顶上沙沙地响。海风温的,二十八度上下,不冷也不闷。
她们在沙上坐成一个不规则的圈。啤酒瓶斜插进沙里,一圈插了五瓶。月亮在云后面,亮得不刺眼。
「这个比 Phuket 安静。」张建国说。
「Phuket 那次是2016。」周宇航纠正一句,「那次老周还没把基金弄起来。」
「我记得。」陈雪说。
林志远朝远处一艘渔船的灯望了一会儿,「飞机本来要延误,国泰在香港好像加班机。」他朝周宇航看过去。
「加了,我那班准点。」周宇航说,「两个 board 会议都挪了。」
王美琪喝了一小口。啤酒比她记忆里印尼啤酒淡一档。也许是她这几年喝得少了。
话往下走十分钟,走不动了。机场延误说完,别墅哪一间最大说完,早上吃的东西也说完了。四十几岁的人,寒暄能撑的时长是有数的。静下来。
她以为会尴尬,但没有。椰子叶继续在头顶响,浪一波一波上来又退下去,比刚才那段说话还要稳。
林志远朝海望。张建国在沙子上用食指划了一道,又划一道,像小学生数线。陈雪两只手捧着啤酒瓶,在瓶身上的水汽抹一下又抹一下,把那一圈水抹成一道道。周宇航朝远处那艘渔船的灯望,那艘船基本不动。
王美琪朝身边四个人逐一望了一遍。
林志远头发被海风吹起一格。张建国看沙子的神情她没看过 — 不是上海那个建国,也不是济宁那个建国,是另一个。
陈雪眼角的细纹在月光下浅浅一道,比2018她离婚那次在 Holland Village 见到的要软一档。周宇航瘦了,脖子那一道下巴线还和2008那次告别一样,但眼睛底下多了一格。
她数了一下: 静了大约二十分钟。没人开口。也没人觉得需要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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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美琪咬了一下下颌。
她不是没想过先说点什么。这是她。她是组里那个最 「校长」的,在群里安排假期,在群里说 「不喝太多」, 在群里当 「咱们都四十出头」那一句的人。这次也是她最先把假期表对出来的。
她在心里挑了几秒,挑哪一件先说。
1997年十一月樟宜 T1第一夜? 不对,那是五人共同的,不是她一个人的。
1998年 SARS 之前那个春节没回家? 也不对,那年她是不是回家其实自己都模糊了。
1999年牛车水第一次进南春? 那时候五个人都在场,不是她一个人的。
她在心里往下落,一格一格落。落到最早的那一档,落不下去了。
1996年。那一年她二十岁,厦门大一。
她朝啤酒瓶上那只手的食指搭了搭,在瓶口的水珠抹了一道。然后她说出口。
「我先说一件1997年的事。」她停一拍,「不,是1996年的事。」
四个人朝她看过来。没人催。
「1996年我第一次报名 SM3。」她说,声音不大,海风里的人都听见了,「初选过了,复试也过了。最后一关是 MOE 那边给的录取名单,我退档了。」
周宇航眉毛朝上一档,没出声。
「通知书是寄到我爸学校的。」王美琪说,「我爸是华侨小学校长,学校信箱是他亲自管的。那天他在校长室把那个信封拆开,拆完直接朝我家来。没坐,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搁,说,你自己看。」
她朝啤酒喝了一小口,没喝下去多少。
「那张纸我看了三遍。第一遍没看明白,第二遍看明白了一半,第三遍我就上楼了。我家是泉州那种老式两层小楼,楼梯是水泥的,朝上一拐有一格台阶比别的窄一档。我在那一格蹲下。」
她朝沙子上看了一下,又抬起来。
「蹲了三天。不是夸张。头一天我没下楼吃饭,我妈端上来我也没动。第二天我妈不端了,我爸朝楼下喊一声 『下来』, 我没下。第三天他自己上来,在那一格台阶旁边的墙站着,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她停住。浪声一波上来。
「他说,人家说不要就不要,你年纪还轻。」
她朝四个人那边轻轻一笑,笑得很短。
「我爸是闽南人,一辈子讲话都这种节拍。不是不疼,是他不会换一种方式疼。他说完这句话就下楼了,没回头。我那天哭出声了。之前两天没哭出声,他这一句出来我才哭出声。」
林志远的手指在沙子里慢慢动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王美琪说,「我家那条巷子有一个婶婶,在菜市场买菜的时候,跟我妈说了一句。我妈那天从菜市场回来,我在厨房拿水,听见的。」
她吸了一口气,又吐出去。
「她说,你那个女儿不出息。」
陈雪朝她那边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妈一句没顶。一个字没顶。我妈那个性子,平时被人说一句,第二天她要回三句。那次她什么都没说,把菜搁在灶台上,转身朝我屋里走,没进来,在我门外站了一会儿,又走开。」
她朝啤酒瓶搭着的手指松了一档。
「这件事,二十七年,我一个人都没说过。陈志强不知道。我妈我爸不再提。我自己后来复读那一年,朝鹭大入学,1997又考上 SM3, 也没回头朝这件事多想。我跟自己说,翻篇了。」
她抬头朝月亮望一下。
「翻篇是真翻篇了。但二十七年里头,我朝学校开会,跟学生家长说话,跟陈志强在家里,心里某一档总有一格。那一格不疼,但它在。今天我坐在这一片沙滩上,我突然觉得,那一格可以拿出来朝桌上搁一搁了。」她说完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说了几分钟,大概四五分钟,比她预期的要短一档。她没哭。她讲那一段她爸爸朝墙站十分钟的时候喉咙紧过一下,也就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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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五秒。
林志远先动。他把自己那瓶 Bintang 提起来,跟王美琪那一瓶轻轻碰了一下。玻璃磕玻璃,一格小声响。他没说话。
张建国把啤酒提起来,也碰了一下。「美琪,我那时候不知道。」一句,没往下展开。
陈雪把瓶子提起来,跟她那瓶碰一下。「我也不知道。」
周宇航最后一个。他把啤酒提起来,碰了一下,朝王美琪轻轻点了一下下颌。
「你撑过来了。」他说。
五个人坐在沙滩上,各自喝了一小口。没人说什么大话,也没人朝她肩膀搭手。海那边,浪一波一波上来又退下去。
王美琪身体松了一格。二十七年压在心里的那一格,落下一档。不是落空了,是从那个独自一人的位置,落到了五个人之间。
她突然觉得啤酒比刚才好喝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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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朝下走转。张建国把瓶子从沙里拔起来,「下次不准你最先说。老周,该你了。」
「我下次。」周宇航笑一声,「不是今晚。」
「我也不今晚。」林志远说。
陈雪笑出声。「那美琪是被推上去的。」
「我自愿的。」王美琪说。
张建国又笑了一声,「美琪,你这个副校长当得真不一样。我还以为你这次来 Bali 也要列议程的。」
「列了。」王美琪说,「第一项,各人喝一瓶啤酒。第二项,各人讲一件没朝别人讲过的。第三项,不喝太多。」
「第二项就你一个人完成了。」张建国说。
「分三天慢慢来。」周宇航说。
五个人在沙子上又坐了一会儿。啤酒喝完了,五个空瓶子并排插在沙里,像一排小标记。林志远先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其他人陆续起来。
朝中庭回去的路上,没人再开口。但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 来的时候是五个各自走的人,回去的时候是五个一起走的人。走得慢一档。
到中庭,各自回自己那间别墅。林志远那间最靠泳池,陈雪在他对面,张建国在中庭东头,周宇航在西头,王美琪那间最里头。
「明天早饭九点。」王美琪朝中庭朝四个人那边丢一句。
「九点。」四个人差不多同时回。
她笑了一下,推开自己那间别墅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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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灯她没全开,只亮了床头那一盏。她朝床坐下,在身上那件灰色亚麻衬衫袖口磨了一档。这件衬衫是去年陈志强在乌节路 Tangs 给她买的,副校长穿着开会不夸张,出去吃饭也能撑住场。今天在沙滩上沾了一点细沙,袖口磨着有一点沙粒。
她没急着洗澡。从床头柜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亮一格。群里没消息。陈志强那边一条 「到了吗」, 是下午她落地之前发的。
她在那条下面打字,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两个字,又删。
最后她发了一句: 都好。
发完,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她朝洗手间走过去,在镜子里一望。镜子里那个人,头发被海风吹得一格一格,眼睛底下浅浅一道阴影。嘴上的口红,早上从 Changi 出门前涂的那一支,还在 — 浅一格,比家里镜子前那次淡一格,海风把它吹掉了一半。
她没像三年前那次朝镜子里说 「行。行了」。她朝镜子里那个四十七岁的女人,点了一下下颌。没说话。
镜子外头, Sanur 这一夜的风从海那边朝中庭穿过来,椰子叶在屋外响。她知道那一格那一格压着的,今晚松了一格,但还有些没落下来的,在后面两个夜里,还要再压几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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