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li·议程

【周宇航 · 2023年4月 · 北京 海淀】

下午三点半的海淀,春末的太阳已经斜过对面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朝他这一面打过来,落在桌面那只白瓷盖碗上。

周宇航把碗盖揭开一指宽,茶水还有半盏,茉莉早泡淡了。会议室外秘书去帮他续,他摆了一下手让她不要送了。 Q3的募集材料堆在右手边,一份某板的会议纪要在最上头。 LP 名单他看了三遍,心里没沉下去。

44岁这一年,他朝自己下手没那么狠了。

他朝椅子背靠了一下,朝写字台上的那只 Parker 摸了一下没拿。父亲1997年11月底那个晚上塞进他手里的那一只,他在家里抽屉里收着,这只是他后来自己买的同款。

三十年下来,父亲那只在景明苑书桌上摆了二十多年,笔身磨出包浆。他这只跟着他进过樟宜出过樟宜,在 GIC 的辞职信上落过四行字,在北京签过他自有基金一期的成立文件。

笔身贴着他的指节凉了一下,他没拿。

办公室落地窗外,海淀这一带的春天走得快,风沙刚过,杨絮一茬接一茬朝玻璃外飘。他这间在28层,西山方向今天没雾,远处那一抹灰蓝色山影伏着,山头还含着一点未化的旧白。

写字台右手边那只抽屉,自有基金一期那本封档案他每隔半年取出来翻一翻。一期那本走九年了,二期、 三期、 四期叠在档案盒里,顺序他调过两回。

这两年他朝募集那一面慢了,不是不能,是不想。父亲去年八十岁,景明苑那间书房的节奏也慢了,母亲做饭的菜量减了两道。朝家里那一边,他下意识朝身上压了一档轻。

3点47分,手机在桌面震了一下。

「97同学」群没动。是一个更小的群,五个人的群,群名是当年某次玩笑下来的 「赤道五」。

林志远: 老周,还在么。

陈雪 隔了七秒接上: 在。

王美琪: 我也在,学校今天放假。

张建国 慢一拍,三十秒以后: 在。上海春雨,我在家。

周宇航 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光标停了一下,删,又打。第二回他把句子打全,食指压下发送。

他: 五月或者四月底,我推 board 会,我们五个去 Bali 见。三天。

群里静了大概十二秒。

林志远 第一个回: 三天可以。

王美琪: 跟学校假期表对一下,4月底比较顺。五月份这边期中。

陈雪: 同意4月底。安琪 IB 那边我让她跟室友合住几天可以。

张建国 慢一拍才回: 我也行。飞机我习惯了。老周,你定。

周宇航 朝椅子里坐前了一些。

他: 4月24 — 26, 三天两夜。周一到周三。都行的话我让助理订酒店。 Sanur, 海边那一带。别墅我看了几家,五间小别墅围一个小院的那种,各人各自一间,公共一个中庭一个泳池一个小厨房。不要团客那种。

林志远 接上一张机票截屏 — SQ 942 SIN-DPS, 早上7点25起飞。「我跟太太说过,没问题。」

王美琪: SQ 942这班我也订,我跟志远 一个班。

张建国: 我从上海起, MU 5083, 浦东 — 巴厘 直飞,晚到两个钟头。

陈雪: 我也跟志远 一个班。老周 你呢?

周宇航 打: 我从北京飞,转香港。国航转国泰,我下午到。

王美琪: 老周,这次别一个人在酒店多住两天工作。三天就三天。

周宇航 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打: 行。

陈雪 又跟一张图: Sanur 海边一座别墅外景,五张白藤椅排在中庭一只无边泳池边上,黄昏光从椰子树叶落下来。「这家?」

林志远: 这家可以。

王美琪: 五间,一人一间,不打挤。

张建国: 我跟你这家了。

周宇航: 那我让助理今晚订下来。 deposit 我先付,后头各人朝我转。

王美琪: 老周,你别这样。 AA 制。这次没人欠谁。

林志远: 我同意美琪。各人订各人,别让你来。

张建国 隔了一下,一个 「合十」表情: 这次我朝你们各位,谢谢。

周宇航 看着屏幕上那只 「合十」, 心里落了一下。他没接。

林志远: 老张,这次咱们海边喝啤酒。不喝太多。

王美琪: 不喝太多。咱们都40出头不是23岁了。

陈雪: 笑。同意。

张建国 又一句: 我也只能不喝太多了。

群里又跳两条 — 王美琪 发了一只小狗摇尾巴的表情,陈雪 回了一只 「OK」, 林志远 又转过来一张谷歌地图截屏标了 Sanur 那个红点。二十多条下来,没一条是工作。

周宇航 朝椅子背靠回去,茶碗那一面盖朝指尖搭了一下,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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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把这边推了」一句没出口。群里话题已经走远 — 林志远 问别墅小厨房有没有,王美琪 答 「有,但咱们不做饭」。周宇航 朝椅子上转了半圈,朝桌前那台笔记本调出邮件。

合伙人是赵明哲,跟他从基金一期就在一起,比他小三岁,对周一周二的 board 会议节奏熟。

他在邮件里敲: 「明哲,4月24周一那场 X 集团董事会,4月26周三那场 H 项目复审会,我下个月那两场私人出差三天。这两个会, X 那边你替我撑场面, H 那边咱们把复审推到5月3日。我周三晚上回来。」

末尾他没加 「抱歉」, 也没加 「请理解」。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末尾敲一行 「— 宇航」, 点下发送。

朝秘书赵小姐他打了内线: 「赵姐,4月24 — 26三天我私人事 hold 住。飞机让助理订,国航 CA 北京-香港,国泰 CX 香港-DPS, 头等。酒店明哲 那边告诉过你了。」「好的周总。」电话挂了。

他朝椅子里坐回去。

心里浮过来一层 — 上一回他推 board 会议是2008年9月那一礼拜,雷曼那一周他把胸卡扣进抽屉,把4行英文的辞职信推给 GIC 的 HR, 在樟宜 T2登 SQ 836朝北飞。

那一年他30岁不到。那一回他没跟林志远 他们说为什么,在群里只一句 「我先走一步」, 飞机起飞舷窗外,心里四个字 「一刹孤」。

15年下来。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他推会议,是为了那四个人。

他朝那只 Parker 又看了一眼,没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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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路上他朝周慧 微信发了一条: 「4月24 — 26我去 Bali, 三天,跟那几个 SM3老同学。五个人。你说过你那一档同学聚会五月也朝外。你定哪几天我朝这边给你 hold 住。」

周慧 半个钟头以后回: 「Bali 那几天 OK。你早点订机票。我那边五月十几号去杭州。」

下面没多问。

他也没多解释。二十年的婚姻,已经走到句号附近,不需要铺开。周慧 这边,他心里有一丝感激 — 当年京大同学去硅谷他没走成,朝北京回来朝创业那十几年里,她一句没催过,一句没算过。

他又敲一行: 「你跟妈说一声,我那三天可能不一直接得到电话。」「我跟阿姨说,你别担心。」「嗯。」

屏幕熄了。

心里轻轻沉了一下 — 他没跟周慧 提群里那二十几条消息一个字。不是瞒,是那二十几条消息不属于家里那个体系,属于另外一个走了25年的体系。两个体系在他这44年的人生里并行着,偶尔搭一下肩,大部分时候各走各的。

走着的两个体系都是他。都不假,也都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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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5点40分,写字台收拾。 Q3募集材料塞回抽屉。茶碗交给小赵让她洗了。推门朝门口走,把里头那盏吊灯关掉,朝走廊走,朝电梯。

下楼到中关村那一带,海淀春末傍晚,风吹过来一阵软。杨絮在晚霞那一面飘,一格一格在路灯底下落下来又飘起来,像是哪儿都不愿意去。大街对面那一棵玉兰已经谢得差不多了,树底下落了一圈白瓣,朝车轮压过来又被风吹回去。

红绿灯朝南北跳成绿。一辆电动车在他面前划过去,后座一个小学生背着书包嘴里还在念什么。

他走到路边等司机的车,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

群里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 张建国 发了一张照片: 他自己穿了一件灰 T 恤,在上海家里那张沙发上翘着腿,一只猫在他大腿上蜷着睡。配字: 「这只4月24不带。」

林志远 接上一只哭笑表情。王美琪 回 「老张你这只胖了」。陈雪 回 「胖得好看」。

周宇航 看了一眼屏幕,嘴角自己也不晓得松了一下。他没回。

心里落了一下 — 「专门为我们五个的三天」。

那句他没打字,没发出去。心里走的,让它在心里走完。

司机的车从路口那边过来。他把手机扣进口袋,朝玉兰又看了一眼,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窗外,海淀傍晚的天还亮着,但已经在朝黄昏转。他没把那只手机再拿出来。

心里那一份还压着,没放出来。三天还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