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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纬一度

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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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解封

【张建国 · 2022年12月 · 中国 山东 济宁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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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0号深夜,张建国在沙发上坐着,手机屏幕亮一阵暗一阵。

「新十条」落地两个礼拜多,上海群里这两天有人晒机票截图。春运还没朝外头铺开,口子已经开了。

他在航司 app 上刷。 SQ 800朝上海的,22号上午有一班。经济舱倒数第三排两个空位。他点下去,转圈,转圈,一行红字: 「该航班暂无可售座位」。

后退一格再点开,整版红字,已售罄。

他靠回沙发。又把上海到济南那一段刷一遍,第二天下午有一班东航,还剩四个位。点下去,还剩两个。还剩一个。他按下屏幕。

转了七秒。「订座成功」。

SQ 800早上九点四十,浦东下午三点过。东航济南晚上七点半。22号当夜到遥墙。

「明天早上八点的车去机场。」他朝床那边说。

Catherine 没翻身,朝枕头里应一声: 「行李我帮你收。」

衣柜下头那格抽屉拉开,里头一件深棕色棉袄,是2019年那回他从家里父亲衣柜拿的,父亲说太厚穿不动让他朝新加坡试试。他试了一回放进抽屉,三年没拿出来过。这回拿回去,在躺椅边折好。

厨房柜子摸出一只浅蓝色铁盒。1996年 Catherine 朝新加坡探亲那回,他陪她在乌节路一家上海老字号买的玫瑰酥糖,她那回尝一块说不甜,她妈也说不甜。母亲那年他朝济宁带过两盒。上礼拜这家店浅水湾路开了一家分店,他买了一盒。

围巾是浅米色长款, Catherine 自己挑的,「给妈,别花哨」。他在行李箱中间压了进去。

子安16岁朝自己房间睡了,子悦9岁那间灯也熄。这回他不带他们。短行程,春节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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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号那天, SQ 800起飞晚了三十几分钟。樟宜 T3排队那一段全是回上海回北京的回乡人,箱子上贴白色 「中国海关」申报条码,间或一两位老先生戴口罩,多半已经摘下来。排在他前面那一对夫妻拖着两只大箱子,普通话里夹一点四川腔。

机舱满座,邻座50出头一上飞机就把靠背调到底侧着睡。张建国朝舷窗外望出去,苏门答腊上空云一格一格白的。空姐推餐车经过,他要了一杯热水。

落地浦东三点过几分。跨航司转机要把上海的关重新过一回,他在候机楼里绕了快两个钟头。落地济南遥墙那夜九点过几分。

出闸有点冷。他把藏青色羽绒服拉到下颌。 SG 走的那天28度,这边5度阴,风朝接机口里灌。

表姐李秀英在接机口站着。一年没见。她瘦了,头发剪短到耳下,比他记忆里那个农村中年纺织厂女人干净一些。一件灰色羽绒服,围巾绕了两圈,脚上一双不显眼的黑色短靴,是镇上买的那种。

「建国。」她朝他叫了一声,朝行李箱伸手接。

「秀英姐,我自己来。」

她没争,朝旁边走半步,朝停车场领路。她那只手机从侧兜露出来一截 — iPhone, 不是新款,屏幕角上一格小裂。张建国望了半秒,心里头某一格走了一下: 那年凌晨两点,横朝堂屋老木方桌上的就是它。他没说什么。

车是表姐夫的小面包。济南到济宁汶上六个钟头,凌晨三点多到家。

车里暖气开着,玻璃外蒙了一格雾。表姐握着方向盘,朝路那边望。

「他走的前一天下午,还在堂屋桌前喝粥,喝了半碗。你嫂子煮的山东杂粮粥,加了红枣。」她朝路上望,没朝他这边看。「他朝我说,这粥比你妈煮的稠一档。」

张建国朝车窗外望。路边法桐叶子早落光了,杆子一根一根朝路灯后头掠过去。

「你妈那一晚朝堂屋守着没合眼。凌晨一点多还把他被子掖了一回,他朝里侧身朝她说,你睡去,我没事。你妈朝灶那边烧水去,回来人就静了。」

「衣服呢?」张建国朝玻璃问。

「给他换的那身藏青色对襟,是他2017年朝济南拍照穿的那身。他自己说过想穿这一身。你妈记得。」

车里头静了一阵。路牌写 「汶上」。

「你嫂子朝小院收拾过两回。他屋里那间没动。躺椅没动。」

张建国朝玻璃靠了一靠。玻璃凉的。

凌晨三点过几分,车在小院门口停下。院门两扇是老木的,漆掉了一格。母亲在灯下站着,一件黑色棉袄,围巾朝下颌缠着。

「妈。」张建国下车朝她那边走。

母亲望了他一档。「回来了。」她说。没抱他,没掉泪。朝行李箱让一格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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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堂屋朝右手望过去,父亲遗像挂在东墙。玻璃相框四个角落了一层薄灰,是济宁冬天那种细的浮灰。藏青色棉布对襟,头发后梳,嘴角朝下微微一笑。跟那年凌晨 Zoom 那只 iPhone 屏幕里头一样。

他在堂屋门口站着没动。

灶里烧着柴,火光在水泥地上落了一格红。锅盖底下水开着,哧哧响。桌上一只白瓷小碗,一双筷子横在碗上头。

那只躺椅在东墙底下摆着,朝条桌斜一些。他爸坐了三十多年。椅子背朝椅垫塌下去一片,椅腿底下木地板磨白了一圈。椅子右手扶手的木头磨光了,是父亲那只右手三十年搁着搁出来的。

那只躺椅他没朝过去。在堂屋中间站着,朝四面墙望了一圈。

母亲从厨房里出来,端一只白瓷小盆。山东杂粮粥,表姐说他爸最后那碗那一种。朝条桌上摆下。

「你坐车坐了一天。」母亲说。「先吃一档。」

「妈我不饿。」

母亲没答,把勺子横过来。「凉了不好喝。」

表姐进侧厢房收拾去了,里头朝衣柜拍打的声音传过来。

张建国朝躺椅望。

11个月。那一夜凌晨他没回。这三十多年那只椅子上坐过的人,现在不在了。椅子还在。

他朝椅子慢慢走过去。在椅子边沿站住。椅垫中间凹下去,是他父亲身体压出来的。

伸下手,朝椅子扶手摸了一下。木头凉的,磨光的那一格滑。

母亲进堂屋来,端那只白瓷小盆。

「你爸爸的躺椅,你来坐。」母亲说。

她济宁汶上那种口气,不高也不低。像他七岁那年朝院子里喊他朝灶台来吃饭,一样平。

他朝椅子里慢慢坐下去。椅垫承住他。椅子背在他后背朝下塌一格 — 不是塌,是父亲那个形状的凹,此刻朝他这边承过来。

他朝堂屋外望出去。院子里冬天的灰天还没亮,院门外头一格暗。灶里火光在水泥地上落了一格红。

下颌一档,一滴眼泪落了下来。他没擦。

母亲在他旁边那只小板凳上坐下来,把白瓷小盆朝他膝盖那边递过来。「喝。」

他朝粥望了一下,没接。

母亲把盆搁在他膝盖,自己朝旁边坐着。没朝他肩搭手,没抱他。朝堂屋外望出去。

「你爸爸那一晚,朝灶那边朝我说,别叫建国。他那时候自己说不出话了,嘴动了一动。我朝他点头。」母亲说。朝堂屋外望。「我没朝你打那个电话。」

张建国朝粥望着。

「你姐说凌晨两点过几分朝 Zoom 接你。我朝镜头说了一句。」母亲说。「这话我没朝你再说一遍。」

他朝粥那边伸手,把勺子握住。朝盆边上磕了一下,朝嘴里送了一口。山东杂粮粥,红枣的甜,落到舌底下面一格。

母亲望着他喝粥。没说话。

他朝椅背松了一格。胸腔里朝下沉的那东西,不是消失。是落得更深一些。

那一年11月济宁火车站售票口那只塑料袋,心里头浮过来,又沉下去。他没在那儿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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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喝了大半碗。盆里剩下的,母亲说,「剩着明早再吃」。朝厨房端走了。

他在躺椅上没起来。

「你爸爸那间屋,我没动。」母亲在厨房门口朝他说。「你想睡哪间,你定。你也可以在堂屋这把躺椅上眯一档。」

「我朝他屋里。」张建国说。

母亲点了一档。没朝他这边再望。朝厨房进去。

表姐从侧厢房朝外望了一眼,朝堂屋过来,朝他旁边小板凳上坐下来。没朝他说话。把那只 iPhone 从兜里掏出来,屏幕亮起,翻了几条微信,又放回兜里。

院子外头远处一档狗叫了一声。又一声。第三声远了。

「你嫂子让我朝你说。」表姐说。「你爸那床被子是新的。你嫂子上礼拜朝镇上买的。棉花重些,你睡得惯。」

「嗯。」

「你妈这一年,没跟我抱怨过。」表姐朝堂屋外望出去。「她朝他那间屋每三天进去一回,朝桌上擦,朝床上铺平,不搁照片。朝我说: 心里头放着就行。」

张建国在躺椅里没动。

表姐坐了一会儿,起身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进了侧厢房。

天暗着没亮。他朝椅背靠了靠。椅子背朝下塌的那一格凹,把他的脊背承住。

他从裤兜摸出 iPhone。朝 Catherine 那边点开微信。

输入框里打三个字: 「到家了」。望了两秒,加一个句号: 「到家了。」

发送。

济宁这边凌晨四点过几分。 SG 同时区,那边她也是凌晨四点过几分。

屏幕暗下去。

又亮了。 Catherine: 「妈好不好。」

他望了一档。

「她端了粥给我。」他打。「我喝了。」

发送。

屏幕又暗。又亮。 Catherine: 「嗯。」

没再发。那只 「嗯」在屏幕上亮了七八秒,灭了。

院子外远处那只狗又叫了一声。一声短的。没再叫。

张建国在躺椅里没动。朝堂屋外望出去。灶里火光在水泥地落的那一格红,淡了。母亲把厨房水管拧开了一下,水朝铁锅撞下去,哗的一声。

那只浅蓝色铁盒还搁在行李箱外头,没拆。他朝边上望了一眼,没起来去拿。等天亮了再说。

—— 第 96 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