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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纬一度

第 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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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5 章

薛婷再发

【林志远 · 2022年7月 · 新加坡 Bukit Timah】

2022年7月23日周六,转24日周日凌晨,02:11。他醒了。

没设闹钟。没做梦。中年男人的醒,是从某一段浅睡里头,自己浮上来的。床头那只老白色 Daikin 空调温度24度,朝主卧吹得均均的。窗外是7月夜里 SG 28度的湿热,隔着双层窗也透进来一点点。

Sandy 在他左边躺着,侧身朝里,一只手压在被子下头。呼吸均匀。她周一上午9点半 Maxwell Chambers 一个国际仲裁的开庭,这两天案卷在床头柜上摞了厚厚一沓,她临睡前还翻了一会儿。

朝床上躺了几分钟。看天花板。没用。起来。

他朝床头柜上摸 iPhone — 没在床头柜。想起来下午吃完晚饭朝小书房充电了。他把床尾那只浅灰色家居拖鞋穿上,推开主卧的门,朝走廊那头小书房走过去。

走廊尽头那盏夜灯亮着。知行 房间里黑着,他十六岁中四, O-level Prelim 八月底,周末也在11点之前睡了。知微 房间里黑着,她九岁多 P4, 周六晚比平时多看了二十分钟动画,早睡了。

小书房八个平方。2007年搬进来时,他和 Sandy 说好: 主卧加大衣帽间不要,留这一间给他。

一张 IKEA 实木桌,一把 Herman Miller 二手椅,2012年朝乌节路那家旧家具店搬回来的。桌上 ThinkPad 合着, MagSafe 朝桌沿绕过去, iPhone 13 Pro 朝充电线那一头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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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下。没开顶灯。桌上一只小台灯朝最暗那一档拧开。

iPhone 拔下。锁屏02:13。

习惯先朝 「97同学」群划。群里静着。

上礼拜 王美琪 发了一张知微 那年 P3拼音比赛的旧照片,配一句 「孩子们都长大了, Eunoia JC 那批马上要 A-level」 — 没人接。这是1997 SM3五人组群组的常态: 一句话,一个人发,没人接,也都看见了。

朝公司群划。半导体大厂亚太区研发的群,工程师朝时区分布得满满的,02:13还有 IC 设计组上海那边的人朝里发 GitLab 的 PR 评审请求。不点。滑过。

朝家庭群划。姐姐 林桂英 朝盐城那边今天上午发了一张父亲量血压的照片: 收缩压142, 心率68。林广海 在堂屋老木躺椅上,灰围巾,右肩比上礼拜塌得更多。73岁了。中风7年余。母亲 王秀芬 在镜头一角的右手扶着血压计。

他朝那张照片看了两秒。没回。在 「点赞」那一档手指悬一秒,也没点。桂英 不需要他点赞。桂英 需要的是他下个月汇过去那笔钱准时,准点。

朝下滑。朝 「微信」朋友圈点开。

朝朋友圈划是中年男人不睡觉的时候做的一件事。不是为了看新鲜。是为了让眼睛在某一档静静的、 不需要回应的图文上过一遍,等下一波困意。

第一条,一个 SG 这边的 ex-colleague 朝樟宜机场出发,一张候机厅咖啡的图。第二条,张建国 Catherine 一个礼拜前发的子安 NUS High School 录取的合影,没配字,张建国 自己没出现。他轻轻点了一下赞。第三条。第四条。

第五条 — 薛婷。

他朝屏幕望了两秒。手指搭在桌沿没动。

薛婷 那一条朋友圈,配图一张。不是遗照。不是花圈。是一张她老家院子里一只搪瓷脸盆架的照片 — 老式的那一种木头三脚架,上头一只白瓷脸盆边缘缺了一小块,架子下头水泥地有水迹刚干。光是从院子东边斜斜打过来的,应该是清晨。

配文一行半。

「父亲今晨走了。谢谢这些年一直惦着的人。不办仪式,不必过来。 — 婷,7月23日。」

时间戳19:42。 SG 时间19:42 = 北京时间19:42, 七月二十三号傍晚。现在他这一档凌晨已经是七月二十四号了。这一条朋友圈在他眼前躺了整整六个多小时,才被他刷到。

他心里头某一格沉了一下。

一九九七年九月某周末傍晚,邯郸路东沪南门小卖部,大白兔奶糖一筒4块8。那一筒她付的,她说军训晒黑了请同寝室客。

回宿舍楼路上她那只布书包带松了滑下来一截,他没问就接过去帮她拎到楼下。没说话。她那一句 「谢谢学长」比他高出半个鼻头朝他这边偏过来说的。

那一年她十八。他十九。

一九九八年十月某周五, NTU Hall 4 215单间桌前,牛皮纸信封,「东沪大学物理系 薛婷」, 钢笔字工整,圆笔锋。信末徐志摩。

他写了三行回信,划掉,团了,扔了。把信夹进那一年 EE 大一物理课本最后一页。

课本后来朝 Toa Payoh 衣柜搬过,朝2003那套5房 HDB 搬过,朝2007这套 Bukit Timah 搬过。信仍在课本里。课本仍在小书房书柜下层最右那一格。

二十六年,没断,也没续。朋友圈互点过几次赞。她2010评的副教授,朋友圈那一条他点了赞。她2017评的教授,朋友圈那一条他点了赞。她女儿2019朝鹭大那边附中入学,一张校门口的照片,他点了赞。这是他朝她全部的回应。

她也偶尔朝他朝朋友圈点过赞。知行2021升中三的成绩单他没发, Sandy 在家庭群发的,朋友圈他不发孩子。但他2018朝盐城回过一次老家,朝院门口拍了一张那只100W 白炽灯泡的照片,没配字,她在下头点了赞。

二十六年,一份没出过手机屏幕的认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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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那一条朋友圈底下评论框望。

评论框是空的。一条朋友圈他到现在为止的二十六年,一句评论都没打过。

食指在评论框上点了一下,光标跳出来,闪。

他打了两个字,「保重」。朝光标那一档望了一秒,删了重打。「保重身体」, 又删。「请节哀」, 又删。「婷,请节哀」, 还是删。

第四回。他在桌前那只 Herman Miller 椅子背上朝后靠,抬头朝小书房天花板看。天花板是白的。 IKEA 的吸顶灯没开。

朝评论框打:

「婷,上海打来的春天,总是先到院子里。保重。」

他朝那一行字看了三秒,又删。

朝评论框右上角 「取消」点掉,关掉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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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留评论,是他二十六年的标准。不点赞,不评论的,是他对这一类朋友圈的处理方式: 越重的,越朝外头无声。

但今晚不行。今晚他评论框反复打了四次又删了四次,心里头那一格已经堵到他没法朝椅子上朝后躺下去。

他朝薛婷 头像点开,朝右上角三个点点开,朝 「私信」点开。

他和薛婷 二十六年没在私信框里说过一句话。框是空的。1998年那封信之后,他们在彼此的微信通讯录里头存了号码,互相是好友,但私信框干干净净,比任何一条朋友圈都干净。

他朝输入框点了一下。光标跳出来,闪。他打两个字,「保重」。朝那两个字望了一会儿。没删。

朝 「发送」那枚按钮手指悬一秒。

朝外头走廊听了一下。主卧那边没动静。知行 房间没动静。知微 房间没动静。

发出去。02:34。

「保重」。已送达。

朝屏幕望。心里头朝下静。不是松,是落。不是补完了什么,是承认自己到这一处为止,一辈子能朝薛婷 朝外头说出口的,是这两个字。

把 iPhone 朝桌上正面朝下放着。朝椅子朝后靠。朝天花板看。没看表。也没看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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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2。屏幕在桌面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

薛婷 回了。

「谢谢。你也是。」

五个字。中间一个空格。一个句点。没别的。

他朝那一行字望。

「你也是」。

是问候: 朝你这边也保重。也可能是确认: 你父亲也老了,你也快了。也可能两个都是。中年人的字,一句之内能装得下两层意思也能装得下三层,是为了不必朝外头说破其中任何一层。

他在心里算。薛婷 自己的父亲,她朝1998那封信里一笔提过,江苏沛县某中学教化学的退休老教师,那一年六十四。二十四年过去,八十八。

他自己父亲七十三,中风七年余,三月那一档朝盐城视频,一句话拆四段。林广海,1949生。比薛婷 父亲小六岁多。

「你也是」。他没回。

朝输入框点开过,又朝右上角 「关闭」点掉。屏幕亮了一秒,又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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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相册点开。滑到底。「实用工具」那一组里,「隐藏」那一档。 Face ID 朝相机镜头那一边一闪。隐藏相册解锁。

里头一档相册。没起名。创建时间2014-03-02。

那一年他从盐城带过来的旧物纸箱里头翻出1998那本物理课本,朝最后一页那封信抽出,在 Bukit Timah 这边一台老 Canon 平板扫描仪扫了,存进 iPhone 5。后来一台一台往下迁。这只 iPhone 13 Pro, 是第四台。

打开相册。七张。

第一、 二张,1998-10-12薛婷 那封信牛皮纸信封正反面扫描。第三张,信纸两页,顶上 「东沪大学物理系」, 钢笔字工整圆笔锋。

第四张,1997年东沪物理系全班合影,邯郸校门口台阶上站,第二排左数第六个是他,第三排右数第四个是她。

第五张,2014姐姐在堂屋老木躺椅上拍的父亲一张,父亲那时还能坐起,背景是他1995高二朝黑板上抄过的一行牛顿第二定律。

第六张,2018他朝盐城院门口那只100W 白炽灯泡的照片。第七张空着。

他朝相册右上角 「+」点开。

截屏。薛婷 朋友圈那一条: 搪瓷脸盆架的照片,配文那一行半,时间戳19:42。截屏。朝隐藏相册存。第八张。

截屏。私信框: 自己02:34发的 「保重」 + 薛婷03:02回的 「谢谢。你也是。」。截屏。朝隐藏相册存。第九张。

朝相册关掉。把 iPhone 锁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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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1。

他把小书房灯关了。朝走廊走回主卧。推门,一动轻。 Sandy 朝里侧身躺着,没翻身。她临睡前那只手在被子下头压着,此刻露在外头,朝枕边松松地搁着,手指里头微微一曲。婚戒在无名指上亮了一秒 — 是空调出风口冷光打过来的反光。

他朝床上轻轻坐下,把棉被掀开自己那一边,躺下。凉凉的。

朝 Sandy 那只手,没握。把被子盖回胸口,朝侧朝里翻一下,朝她背朝他这一档脊柱望了一眼,没碰。闭眼。

二十五年的婚姻,一辈子也不会朝她讲1997那一筒大白兔,也不会讲1998那封信,也不会讲今晚02:34朝薛婷 发了 「保重」, 03:02收了 「谢谢,你也是」。

不是因为她不够。不是因为她不懂。是因为这一道暗河,在他自己心里头独独地走着,不需要朝外头汇出去。汇出去,它就不是它了。

朝心里头落。朝下静。

03:24, iPhone 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一下短的。主卧空调出风口冷气吹下来,桌上那只玻璃水杯沿一圈薄薄的水汽。

他没朝床头柜伸手。

Sandy 朝里侧轻轻翻了一下身,朝他这边过来,一只手朝他被子那一边搭上来,没醒。他没动,也没朝外躲。

iPhone 在床头柜上,屏幕没亮。是哪一个群里头,哪一个人在某一档时区那边发了一句。不是薛婷。薛婷 不会再发了,今晚。

朝心里头自己朝自己说一句,没出口: 这一档,下个礼拜也不会朝 Sandy 提。下个月也不会朝 Sandy 提。一辈子也不会朝 Sandy 提。

Sandy 那只过来的手,在他被子边贴着。暖的。他闭上眼。

—— 第 95 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