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4 章
建国之后
【张建国 · 2022年 春 · 新加坡 Bukit Tima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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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走后第三周的一个周二,张建国还在书房里坐着。
二楼那间书房,上一回大半夜趴在桌上没睡着是两年前 Circuit Breaker 那一阵。那时候他算父亲十四天里咳了几声。现在不算了,没什么好算的。
老榆木桌,一只台灯,没开。 ThinkPad 合着,屏幕上一道指印。他从早上九点多坐到中午十二点多,又从中午一点坐到下午三点多,中间起来一回,去洗手间。
Catherine 推门进来过两次。第一次端进一只白瓷碗,一碗白粥两碟小菜,是上海弄堂里那种黑陶小碟,她从衡山路那边带回来的。「Jeremy。」她说一声,把碗搁在桌角。没催。
下午三点多她又进来一次,把那碗端走。凉了。白粥起了一层薄皮。「我让阿姨晚上煮新的。」她讲完转身,没回头。
他知道这是父亲走后第三周。周一周二周三他分得清,但十几号还是十六号他不去看。表姐微信发过来的那条二十六秒语音,他到现在没有再点开过。
母亲那边一周三条语音四条语音,山东话隔着 iPhone 喇叭一字一字朝外吐,他点开第一句听半秒,划过去。没回。
群组也没看。「97同学」那一群,父亲走的当晚他没朝里发,是 Catherine 替他发了一行。林志远隔了五分钟回 「**老张,我在**」。周宇航北京二十分钟以后回 「**保重。我下个礼拜飞 SG 看你**」。王美琪一句问候。陈雪没回。
他没看回执。手机扣在抽屉里,抽屉没关严,留一格缝。
公司那边他也不上线了。2018年他卖给拓远的物流 SaaS, 卖完之后他一直在家办那一摊子做着, LP 加起来七八位,五月有一场季度会议。
上礼拜合伙人 Daniel Ng 朝他短信了三条,他没看。又两条,还是没看。第六条 Daniel 改邮件,朝他写 「Jeremy, 五月会议你不主持也行,给我一句话就行」。他没回。
下午四点多他朝桌前那只青瓷茶杯望了一眼。1996年香港新世界中心那回买的。父亲那年还在济宁,49岁,比现在的他还小一岁。
他把视线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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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周的周一, Catherine 在早饭桌前递给他一张白色卡片。
「我朝中央医院那边问了一下。 IMH 那边有个杨医生,周三下午两点半。」她说。「你陪我去,还是我陪你去,你自己定。」
他看着卡片。「IMH」三个英文字母,后面是 Buangkok Green。杨医生的名字是 Yang Mei Ling。卡片背面 Catherine 自己用钢笔写了 「周三,14:30, B 楼3层308室」。
「你陪我去。」他说。这是他这一礼拜里最完整的一句话。
周三下午一点半, Catherine 递给他一件灰色薄外套。他穿上。 NEL 朝 Buangkok 站,出闸口,他和 Catherine 沿着马路朝 IMH 那边走。一路 frangipani 没见,是这一带种的另一种树,叶子小一点,树荫稀。
杨医生50岁出头,短发,戴一副细边眼镜,普通话带新加坡腔,速度很慢。
他坐下来。杨医生问了几句,父亲是几月几号走的,他这三周睡几个钟头,一天吃几顿,跟太太讲不讲话,出不出门。他朝问一句答一句,大部分摇头。
「张先生。」杨医生用笔在病历上点一下。「你这是中度的抑郁。不是哪里不对。是身体在告诉你,它现在撑不动了。」
她开了药。 escitalopram, 10毫克,早上吃,一天一粒。「头一两个礼拜,你可能反而觉得更糟一些。恶心、 口干、 睡不着,有时候情绪还会朝下沉。这是正常的。你撑过头两个礼拜,第三个礼拜起会一点一点松。」
他点了点头,把处方接过来,装进公文包内袋。
出 IMH 那栋楼,朝 MRT 站走,五月底 SG 的下午三点多,28度湿热。走到 Buangkok 站口,路边一格花圃,他蹲了下来。
蹲了三秒。鞋带松了。他绑了一回,起身走两步,又蹲下,又绑了一回。 Catherine 在他身后半臂处站着,没朝他伸手。风从北边来,把他鬓角那一格白头发往前吹。
「我们去吃点东西。」他说。
Catherine 朝他点头。
他们朝 NEX 那边走,在 food court 喝了一碗 fishball noodle。他没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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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三天最难。
第一天他吐过一次。早上八点吃完药,九点钟在洗手间趴着干呕,没吐出什么东西。之后嘴里头一整天都干,一杯水接一杯水, Catherine 在桌上摆着一只大保温壶,装满温的。
第二天没吐。但是头朝沙发一靠就想睡,真朝床上去躺下又睡不着。眼睛闭着,听见客厅那边 Catherine 在厨房煮东西,五十五寸电视常年关着,阿姨在阳台那边晾衣服。子安已经去 NUS High School 上学,子悦还在小学。
第三天凌晨三点他醒来。醒来不是因为做梦,是因为忽然想不起父亲那双布鞋的样子。他在床上躺着想了十几分钟,想不全。起来朝书房去,没开灯,在椅子上坐着等天亮。一直坐到五点半 Coronation Road 那一带的鸟开始叫。
第四天早上他不想吃药。餐桌上一杯水一只白色小药盒, Catherine 没说话,在他对面坐着喝她自己那杯咖啡。他坐了三分钟,把药盒拿起来,抠开,一粒朝舌底下放,一口水朝下送。
「你今天去花园走十分钟。」 Catherine 说。「不远,朝院子转一圈就好。」
他点了点头。
第五天他朝院子里那棵 frangipani 树底下站了五分钟。风把一朵白花吹下来,落到他鞋面上。他弯下腰,没拣。朝身体里头某一格,那个一直压着的东西,没动,但好像没那么压了。
第六天的傍晚,他在沙发上躺着,半昏半睡里,觉得胸腔里头堵着的那东西,松了一下。不是消失。是松了一格缝。
他睁开眼看了看天花板。没说话。
Catherine 从厨房那边走过来,在他对面那张沙发坐下,拿了一本书。没问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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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礼拜,林志远朝他家来了。
事情起得也简单。林志远半导体那一摊有一场加州 LP 会议,飞 SFO 五天回来。起飞前他在 Sandy 那边吃饭,顺口提了一句要朝 SG 转回。
Sandy 朝 Catherine 微信打了一通, Catherine 回了一句 「你让他直接朝家来。不进酒店。」
那天傍晚六点多,门铃响。 Catherine 开门。林志远拖一只黑色登机箱,一身藏青色羊毛衫,鬓角的白比上回见多了一些。他没朝建国喊。在玄关脱了鞋,把箱子立到墙边,抬眼朝阳台那边看一眼,看见建国在阳台那边的藤椅上坐着,朝他走过去。
阳台外是28度的湿热。楼下游泳池的水反着夜灯,一格一格。 Coronation Road 那边一辆车开过去。 frangipani 树叶子一动不动。
林志远在建国对面那张藤椅坐下。没握手。没拍肩。没说话。
Catherine 五分钟以后端两杯热茶上来。茶是她上海家里头带过来的明前龙井,装在白瓷盖碗里,一缕热气朝灯影那一面腾。
「茶。」 Catherine 说一声,把两只盖碗摆到阳台那张木桌上。朝里走两步,拉开纱门,退回客厅去。
阳台那一边安静了二十分钟。
林志远把盖碗的盖子掀开,吹了吹,没喝,又把盖子盖回去。建国朝阳台栏杆外头望。远处某栋楼,一格灯,一格。
「加州那边怎么样。」建国终于说一句。
「Stanford 那边一组 LP, 没意思。红杉那帮人朝 AI 押重了。」林志远说。「我在 Atherton 那边住了两晚。早上六点多就醒。时差。」
「嗯。」
又静了好一阵。楼下有人朝泳池那边走过去,是 Catherine 朝楼下管家拨了内线,让他朝外头远一些。
「知行最近怎么样。」建国又问。
「中四,体重涨了三公斤,头发剪了。」林志远说。「不太跟我讲话。跟 Sandy 讲。」
建国把盖碗握住,朝口边送一下,没喝,又放下。
林志远在阳台栏杆上撑了一下手臂。「我前两个礼拜跟盐城那边视频。我爸在镜头里头,一句话拆四段。我妈跟我说,他这两礼拜有时候认不太清知行。」
建国没接话。
林志远也没朝下走。这个话头到此为止。
「你瘦了一些。」林志远说。
「嗯。」
「头发也白了。」
「你也白了。」
「我们都四十三了。」
「我四十二。」建国说。「你十二月生的。」
「我再过八个月就四十四。」林志远把盖碗的盖子掀开,吹了一下,喝了一口。「热的,好。」
阳台那一边又静了好一阵。
「我没赶上。」建国说。
林志远没问什么。也没说 「没事」「我懂」这种话。他朝阳台栏杆外头看,把盖碗朝木桌上轻轻一搁。
「嗯。」林志远说一声。「我知道。」
就是这一个 「嗯」, 不是别的什么。但是建国朝心里头一格,那个朝着1997年11月济宁火车站那张塑料袋递过来又被父亲攥一下袖子的画面,终于沉了下去。
不是消失。是沉。
林志远心里头他自己想的那一段,没出口: 我爸再撑两年就到这个位置了。我现在站在你两年前的位置看你,看见的也是我自己。但他没说。
风从楼下吹上来。 frangipani 一朵花从阳台栏杆掉下去,没人去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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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志远走的时候,是九点多。
他把盖碗收了,朝厨房去,自己洗了。 Catherine 在沙发上坐着,没插手。林志远洗完出来,拎那只登机箱,朝大门走。
建国跟出来。玄关那里,林志远朝建国伸出右手。这两个1997年11月一同朝樟宜 T1落地的同学,二十五年里没拥抱过。一辈子也不会拥抱。
握手。一下。松开。
「下个月我再来。」林志远说。
「好。」建国说。
「Sandy 朝我要 Catherine 那个上海茶叶店的电话。」
「让 Catherine 发给她。」
「嗯。」
林志远朝门外走出去。 Catherine 朝玄关过来,在门框扶一下,朝林志远点头。林志远朝她也点头。没多说话,门关上。
建国朝沙发那边走回去,坐下。没躺。朝身体里头,觉得很累,但是是一种朝下沉的累,不是朝里压的累。
Catherine 从厨房过来,没说话,把茶杯收了,把盖子拧紧,在水池里冲了一冲。把厨房灯关掉。在建国旁边坐下,没靠着。
「子安朝你说他想暑假申请 NUS High 那个 STEP 项目。」 Catherine 说。「明天再讲。」
「嗯。」
「先睡。」
「嗯。」
那夜他朝床上躺下去,是十点半。子悦的房间灯熄了,子安那边还在做题。 Catherine 朝枕头侧着头,闭眼。
他朝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朝身边 Catherine 那只手,朝被子外头放着。他没去握。也没翻身。闭眼。
凌晨三点四十二分他醒了一次。只是醒了一次,看一眼时钟,又闭眼。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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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过几分, Catherine 醒过来。
她侧过身,看见建国还在床上睡着,一只手伸在她那一边。呼吸均匀。
她从床头柜摸到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心里头自己跟自己说一句,没出口:
他这一觉,睡了五个小时。
她没把手机朝建国那边的脸照过去。没去摇他。她朝床上又躺下来,朝天花板看着。客厅那边传来阿姨煮粥的勺子碰锅边一声轻响。
抽屉里头,杨医生那张白色卡片底下,还有一张 Catherine 上礼拜没拿出来的体检通知 — 她自己的,朝下个礼拜要去复查的。她还没朝建国提。
这个礼拜不提。朝下个礼拜再说。
她闭上眼。楼下 Coronation Road 早班的鸟,还没开始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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