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 章
Zoom 葬礼
【张建国 · 2022年1月 · 新加坡 Bukit Timah】
凌晨一点四十几分, 微信震了三下。
他在床头柜上摸到手机, 屏幕的光在床顶板上照出一片白。Catherine 朝里翻了一下, 没醒。
表姐秀英的头像。山东话语音, 二十六秒。
他在床边坐起来, 把脚踩进拖鞋, 没开灯。
朝走廊出来, 走到客厅。
客厅没开主灯, 只亮着玄关那盏小台灯。
客厅是长方形。一只米色三人沙发朝南窗, 一张深色咖啡桌, 桌上一只白瓷果盘 (Catherine 上礼拜从上海带回来的, 几只青苹果摆在里头), 沙发对面一台五十五寸电视常年关着。
墙角一架木琴 — 子安七岁那年学了半年没继续, Catherine 不让搬走。空调二十四度, 跟外头二十八度差出一丝凉。
他在沙发坐下, 把语音点开, 听筒贴耳朵。
「建国, 你听着。爸他, 今天后半夜两点零五, 走了。」
第二条十一秒。「不疼。睡里头就过去了。」
第三条九秒。「你姐夫在堂屋摆了。家祭最简, 上头不让办。我十分钟以后开 Zoom, 链接发你。你接进来, 你妈她要看见你。」
他在沙发上没动。耳朵嗡了一下, 又过去。
朝咖啡桌那只白瓷果盘望了五秒。果盘里头三只青苹果。
回拨给表姐。她接得很快。
「秀英姐。」
「俺在。」
「妈呢。」
「她在堂屋, 守着。她不哭。」
「嗯。」
「你那边几点。」
「一点四十多。」
「十分钟我开。」
「嗯。」电话挂了。
他在沙发上坐着, 没靠回去。
心里一格一格往下想: 飞不回去。1月5日 SQ 没班, MU CA 全停, 上海中转封三天起跳。机场到济宁汶上汽车站六个钟头, 现在没车。济宁殡仪馆也不接外地。他想到这里停住。再往下想, 没用。
朝身后斜了斜, 头在沙发靠背上枕了一下又抬起来。
朝餐厅过去。餐桌空着, 餐桌一面墙挂着一张2018年五口人在普吉岛拍的合影 (子安十岁子悦三岁, 父亲那时还没在镜头里头闷咳, 父亲不在那张照片里头, 父亲一辈子没出过济宁汶上)。他没看那张照片。
他把咖啡桌上13寸 MacBook 取过来, 摆在咖啡桌中间, 朝沙发那一面打开。屏幕的白光在他下颌打了一道。Wi-Fi 显的是 Bukit Timah 这一户的网名, 满格。Zoom 应用没在桌面, 在程序坞最后一个图标他点开。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深灰色家居棉睡衣。Catherine 上个月从上海连卡佛带回来给他的, 他平时不穿, 今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套上了。袖口宽。
朝厨房过去, 倒了一杯凉白开, 在咖啡桌一角搁下。没喝。
回沙发坐下, 又坐高了一点, 把背朝沙发扶手挪了挪, 让镜头正对自己。他朝镜头里头自己看了一眼。1月9号 (济宁与 SG 同时区) 凌晨两点的他, 头发被床上压乱了, 下颌青胡茬, 眼睛里没东西。
他在镜头里头自己又看了一秒, 看不下去, 把摄像头关上。
链接来了。Zoom Meeting ID 在微信里灰底蓝字。
他指尖一点, 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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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里头是堂屋。
iPhone 横着架在堂屋老木方桌上头。那只老木方桌, 桌沿摆了一只白瓷碗, 一双筷子横在碗上, 一炷香插在瓷碗里头, 白烟朝堂屋顶上薄薄飘起。镜头朝堂屋一面墙。
墙中间挂着父亲遗像。
是2017年五月母亲节那一年表姐帮父亲在济南某照相馆拍的那张身份照放大的, 父亲穿藏青色棉布对襟, 头发往后梳, 背景一片深红。父亲对镜头微微笑了一点, 不大, 嘴角落得平。
遗像底下一只老式条桌, 条桌上摆了一只白瓷小碗 (一格水), 一只白瓷小盘 (一只苹果), 一根白蜡烛 (没点)。再下头, 条桌前的水泥地上, 母亲跪着。
母亲穿一件黑色棉袄, 头发往后梳。她朝遗像磕了一个头, 起身, 又磕一个, 起身, 又一个。三个。然后挪到条桌侧面的老木椅子边, 腿坐不下去, 侧着挨在椅子边沿。
表姐秀英朝镜头一侧脸, 山东话朝母亲说: 「桂英, 建国接进来了。」
母亲朝镜头转过来。
母亲今年七十一了。1948年生那一档父亲, 1951年生这一档母亲。母亲的脸在镜头里头比两年前那一回又瘦下去, 颧骨显出来, 眼睛塌进去。她朝镜头望了三秒, 没说话。
他在沙发上坐着, 没说话。
「妈。」
声音从胸腔里托出来, 落在 「妈」字上头停了停。
母亲在镜头里头望着。她点了点头。
「俺听着。」
济宁乡下五十几岁以上的妇女讲话句末爱拖。她拖了。这一拖, 是她自己的声音, 也是她自己也快没气。
表姐在旁边插一句山东话: 「她在堂屋守了一晚上没睡。」
母亲朝表姐摆了一下手, 摆得轻。
「不要紧。」她朝镜头说。「俺听着。」
他咬了一下下颌。
「妈, 您坐。」
「俺坐着。」
「您, 喝一口水。」
母亲朝条桌望, 没动。
镜头里头一时静。堂屋顶上那盏六十瓦的灯泡, 朝白瓷碗反一片白。香的烟朝堂屋顶慢慢散。
母亲朝镜头又望了五秒。
她嘴张开, 又合上。
又张开。
「儿啊。」
她停了两秒。
「你爸爸, 说没怪你。」
她又停。
「他走以前那一晚, 嘴里头, 念叨了三遍。」
「俺给你说一档。你听着。」
「他, 没怪你。」
最后这一句, 她落得轻。济宁汶上的句末拖, 慢, 低, 朝胸腔里落空一下再吐出来。
他朝镜头望着。
下颌内里咬住。
一只手扶着沙发扶手, 没说话。
他在沙发上慢慢往前移, 一只膝盖压上沙发垫, 第二只膝盖也压下去。
人从沙发滑下来, 朝米色羊毛地毯, 双膝落地。
地毯不算软。膝盖落下去, 髌骨在水泥地 (地毯底下) 撞了一下, 一秒之后才反应过来疼。
他下来的时候没出声。
身朝前一塌, 双手撑在地毯上, 头垂下去。
肩抖了一下。
下颌咬得紧。
镜头朝他这一面是关着的。母亲看不见他这一档。母亲在那边镜头里头, 还朝他望着 (实际上她看到的是一只 「相机已关闭」的灰色头像)。
他在地毯上没出声。
肩又抖了第二次。
胸腔里憋着的那一口东西, 朝喉咙顶上来, 顶到一半又压下去。压不住, 又压一下, 又顶一下。
他在地毯上没让它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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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有动静。
Catherine 从走廊出来, 赤脚, 一身浅灰色家居棉睡衣 (跟他这件是一对, 她那件袖口窄)。
她在客厅门口停了一下。
她朝沙发望了一眼。沙发空着。
她移视线。
她看见他了。
她在玄关站着, 没朝里走。
她扶了一下门框, 咬了下颌。
她朝里走两步, 停下来。
她在他身后站住, 距离一档半臂。
她没蹲, 没朝他肩上搭手, 没说话。
她朝身边咖啡桌上那只13寸 MacBook 望了一眼, 看见摄像头是关着的, 看见屏幕里头一只老堂屋, 看见一面墙挂着的那张照片, 看见地上跪着那个老妇人, 看见那个老妇人嘴合上又张开半开, 没说话。
Catherine 咬住下颌。
她退一步, 在沙发上坐下来。
坐下, 也不靠。
她两手搁在膝盖上, 等。
地毯上那个人没出声。
时钟在玄关那一面挂着, 一秒一秒走。两点过五分。两点过七分。
母亲在镜头里头还坐着。她朝条桌望了一下, 又望回镜头。她没催。她在椅子边侧着挨, 等。
表姐朝镜头一侧脸又过去一次, 朝母亲低声说: 「他在听。」
母亲点了点头。
「俺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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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点过十一分, 他在地毯上慢慢抬起头。
朝沙发扶手撑住, 一只膝盖抬起, 又一只。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腰朝沙发垫塌一下, 又坐直。
吐了一口气。慢的。
他朝咖啡桌那只 MacBook 伸手, 把摄像头点开。
镜头里头他显出来了。脸上下颌青胡茬, 眼睛红, 眼眶肿。他朝镜头没修边幅。他没擦。
母亲在镜头里头望见他了。
她点了下头。
她没说 「儿啊你瘦了」, 没说 「你哭了别哭了」, 没说 「你别难过」。她点头, 等他说话。
他咬了一下下颌。
「妈。」
「嗯。」
「我下回, 能回的时候, 第一时间, 我回。」
「嗯。」
「您, 您把自己, 照顾好。」
母亲点头。
「俺照顾自己。」她停了一下。「你那边好好的。」
「秀英姐。」
「俺在。」
「妈这一阵, 麻烦您。」
「这话不说。」
「嗯。」
「俺挂了, 你妈得歇一会儿。明早血糖俺给她测。」
「嗯, 谢谢您。」
「这话不说。」
屏幕灰了。
挂上以前最后那一格画面是母亲在条桌侧面, 表姐朝她肩按了一下, 母亲点了点头。屏幕全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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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herine 从沙发上起身。
把咖啡桌那只 MacBook 合上。客厅又暗了一格。
她朝他身边坐下, 一边胳膊挨在他胳膊上, 没搂。
「Jeremy。」
「嗯。」
她没问。她朝厨房去, 倒了一杯水回来, 跟咖啡桌一角他自己倒的那一杯放一处。两杯凉白开。
「喝一口。」
他朝水杯伸出右手, 握住杯壁。杯壁不冰, 也不温, 跟二十四度空调里头一切东西一个温度。
他朝杯口望着。没喝。
Catherine 在身边坐着, 没催。
他朝杯子里头那一格水面望。水面没动。客厅顶那盏小台灯, 在水面上照进去, 映成一只很小很小的光圈, 落在杯底。
心里头, 不挑也不拣, 浮起来一格东西。
1997年11月那一档, 济宁火车站售票口, 父亲塞给他一只塑料袋, 母亲烙的葱油饼。父亲那一年四十九岁, 比现在的他还小一岁。
父亲不进站, 在售票口外站着。父亲穿一件灰色棉袄, 把塑料袋递过来的时候攥了一下他袖子又松开。父亲那时没说话。
他握着杯子, 没喝。
那一档浮起来的, 他没让它再走下去。
胸腔里那一格, 落着, 没朝外出。
Catherine 在身边坐着, 也没说话。
时钟两点过二十二分。
外头楼下游泳池那一面, 还黑。frangipani 树叶在院子里没动。再朝外头一点, Coronation Road 那一面早班的鸟开始叫了 — 新加坡早晨五点过不到, 这一档鸟叫得早。
一声, 又一声。第三声。
他没动水杯。
Catherine 在身边朝他肩头轻轻搭了一下手又收回来。她朝厨房去。她拉开抽屉, 拉到一半停了一下, 又推回去。她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她没开厨房灯。
他在沙发上坐着。腰没靠回沙发靠背。手握着水杯。天还没亮。
他朝水杯望着, 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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