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课与口红

【王美琪 · 2020年 春 · 新加坡 Ang Mo Kio】

客厅那张餐桌上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

左边一台14寸的 ThinkPad, 是陈志强从单位扛回来的旧机, 屏幕底下贴一条蓝色 「IT-Property」的标签。那是给6岁多刚进 P1的陈梓恒上 Zoom 用的。右边一台13寸的 MacBook, 是她自己的, 屏幕反着客厅的吊灯。

两台屏幕一前一后亮起来。 ThinkPad 那边响了铃声, MacBook 这边响了铃声, 中间隔了两秒。她朝两台之间伸手, 一只手摁了 ThinkPad 的麦克风开关, 一只手翻开 MacBook 的盖子。

梓恒坐在矮一点的儿童椅上, 后背朝着她。校服没换, 红色短袖加深蓝色短裤, 头发还是早上没梳整齐的那种翘。

屏幕里头28个 P1小朋友, 老师是个年轻马来女老师 Cikgu Aisha, 一句一句教 phonics, 念 「Children, can you say after me, this is a t-r-e-e。」

梓恒没说话。屏幕里头其他小朋友在跟读, 嘴一张一合。她想纠正他, 想了两秒, 没出口。这是别人的课。

她转身朝右边那台 MacBook 坐下, 把椅子拉到桌前, 整理了一下其实没乱的领口, 试了两次摄像头角度。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 是去年一月跟陈志强朝乌节路 Tangs 周年庆买的那件, 平日上课从不穿, 太软。今天穿是因为 Sec 4华文这一节是 O Level 模拟前的最后一次正式复习, 她想让镜头里看上去稍微正式一点。

镜头亮起来。她看见自己。

44岁的王美琪老师, 客厅背景, 沙发那一面挂着一幅去年圣诞家里四口人朝 Sentosa 拍的照片。头发刚到肩, 染过两次黑去年掉了一点点, 没补。她把手伸过去把摄像头朝上抬一点, 让自己的额头进画面少一点。

10:00整, 她按下 Start Meeting。

屏幕分割成28格。

28格全部是黑的。

每一格右下角一个名字, 都是中文加英文两行。她从最上面那一排一格一格扫过去。 Adrian Lim、 Cheng Yu Xuan、 黄志豪、 Mary Tan、 Wei Jia En、 Xu Ke Han、 Yvonne Goh、 Zhang Si Yu。没有一个学生开摄像头。

她抬手把头发拢了一下。「同学们早。我们今天讲鲁迅的《故乡》。第八段, 就是 『我所记得的故乡全不如此』那一段开始。」没有人应。

她想了一下, 「老师看不见你们没关系, 但是请你们打个字, 在 chat 里, 跟老师说一声 『来了』。」

chat 框里头开始一个一个跳字。「来了 ms wang」「Present teacher」「来」「来了」「来了😴」「Present」。28条, 跳了一分多钟才停。

她朝屏幕笑了一下。那是平日学校晨会上头那种笑, 她自己知道那种笑朝镜头里头是什么样子。「好, 大家都到了。我们开始。」

她把鼠标移到 PowerPoint 那边, 点开第十二页。「鲁迅写《故乡》的时候是1921年, 他从北京回了一趟绍兴老家, 二十年没回了。他回去那一回, 看见的是他记忆里头的故乡, 已经不是真的那个故乡了。」

她讲了三分钟。 chat 框里没人发字。黑格子还是黑格子。

她朝 ThinkPad 瞄了一眼。梓恒还坐着, 他的屏幕里 Cikgu Aisha 朝小朋友念 「a-p-p-l-e」, 几个小孩跟着念。梓恒的嘴没动。她看不清他在做什么, 屁股在椅子前移了一点, 像是手里头藏了什么东西。

她没走过去看。她回到 MacBook 这边, 继续讲。

「鲁迅在文中三次提到 『悲凉』这个词。第一次是船到了, 他朝两岸看, 『没有一些活气』。第二次是闰土进来, 叫他 『老爷』。第三次是船开了, 他想到水生和宏儿, 这个时候他用了那一句 『其实地上本没有路, 走的人多了, 也便成了路』。」

她停了一下, 朝镜头望过去。28格还是28格, 都是黑的。

她想问一句 「你们觉得为什么三次悲凉, 一次比一次重」, 但出口那一刻又咽回去了。她知道问了也是黑屏。她知道再过30秒 chat 框里会跳出来一两句 「不知道 leh」「老师我家里 Wifi 不好」「lag 了」。

她朝屏幕里自己那一格望了一眼。自己那一格也几乎是黑的。客厅吊灯朝她侧脸打过去, 镜头里只看见半张脸的轮廓和肩膀那一处浅灰色针织衫的边。

那一刻她想起鹭大大一那年, 教写作的老周在一间老阶梯教室里头讲过一句 「写文章, 不能没有读者」。22年了。她把那句话朝心里头按下去, 没展开。

她继续讲。 PowerPoint 第十三页, 第十四页, 第十五页。她讲了闰土的银项圈, 讲了杨二嫂的圆规, 讲了 「希望本是无所谓有, 无所谓无的」这一句。

40分钟, 她对着28个黑格子讲。中间她朝 ThinkPad 瞄了三次。

第二次瞄过去, 她看见梓恒的小屁股在椅子上侧了一下, 一只手伸到桌底下。她朝桌底望过去。 iPad mini 那台旧的, 屏幕亮着, 在他大腿上摆着, 上头是一只跳来跳去的红色小鸟。他自己把麦克风关了。

她朝 MacBook 这边继续讲鲁迅。心里朝梓恒那边轻轻按下去, 没出口。6岁多, 第一周 P1网课, 屏幕里 Cikgu 念什么他都听不懂太多。她没走过去抢他 iPad。她也不是那种妈妈。

第三次瞄过去, 梓恒已经把 iPad 收回桌上, 一张白纸朝桌前摆着, 一只蜡笔在纸上画。他画的是一台飞机。

10:38, 她讲完了《故乡》。

「同学们, 今天就到这里。 chat 里头如果有问题, 等下打给老师。下星期三我们讲《孔乙己》。拜拜。」

chat 框里头跳了一排 「Thank you teacher」「ty ms wang」「bye teacher」「拜拜老师」。

她按 End Meeting for All。

屏幕分割那28格 「啪」一下消失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安静到她自己都不习惯。 ThinkPad 那一边 Cikgu Aisha 还在念 「t-r-e-e」, 但梓恒已经把头朝桌上趴, 蜡笔在纸上画第二台飞机。

她合上 MacBook。

沙发那一面挂的那张 Sentosa 照片里头, 2019年圣诞那一天, 梓晴和梓恒在沙滩上跑, 陈志强朝镜头朝海风眯眼笑。她朝镜头笑得最大。

那是去年的事。

她从客厅站起来。走过去看了一眼梓恒, 他在飞机的窗户那一处画了好几个小方格。她没说话, 朝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手。

然后她朝洗手间走过去。

洗手间是客厅旁边那一间, 门关上自动会亮一盏黄灯。她在镜子前站住。

镜子里头那个44岁的女人, 浅灰色针织衫, 头发肩头乱了一点, 脸朝镜头讲了40分钟有一点僵。

她朝镜子里嘴那处望过去。口红还在。

是早上7:50她在梳妆台前习惯性涂的那一支。 Chanel 那只 Rouge Coco 116号, 9年前35岁生日陈志强送的那一支, 用到现在还剩一半。

她每天上课前涂, 是 副校长身份的一种物理动作。平日学校晨会, 家长会, 走廊上头碰见学生家长, 嘴上都得有一点颜色。

今天她也涂了。客厅里头没人看见。镜头里头那28个学生也没人看见。她笑出声。

笑了大概三秒, 笑声在洗手间撞回来。

然后眼睛湿了。

她朝镜子前把上半身俯下, 把水龙头拧开, 泼了一捧凉水。没走到哭那一格。借水声把那一阵收回去。

她抬头朝镜子看。口红还在, 糊了一点。

「行。」她朝镜子里那个人说。「行了。」

她抽了一张纸巾, 把口红擦了。一道浅浅的红印落在纸巾上。

她把纸巾扔到垃圾桶。朝镜子照了最后一眼, 头发顺了一下。拧开门把出去。

客厅里头陈志强已经回来了。

他单位 IT director 这一周 work-from-home, 上午有一通 conference call, 9点钟自己进了书房关上门。现在是10:50, 他把书房门拉开, 端了一只白瓷杯朝她这边走过来。

「茶。」他在餐桌上把杯子放下来。

她朝那只杯子看了一眼。是去年她妈妈苏惠兰从泉州那边寄过来的那一种, 安溪铁观音, 浓。杯沿热气朝吊灯腾。

「下一节还有课?」他问。

「11:30 Sec 3那一班。半钟头。」

他点头。朝梓恒那边瞄了一眼。梓恒已经画到第三架飞机了, 桌上一摊蜡笔。

「他刚才把 mic 关了。」她朝陈志强说了一句。

「嗯。」陈志强没展开。「没关系。6岁多。」

她朝杯子手指搭一下。烫。

陈志强朝梓恒走过去, 在他头顶按了一下。梓恒抬头朝爸爸笑, 朝他指了指画, 朝他说 「Daddy, this one is going to Quanzhou。」普通话他说不出 「泉州」, 用了拼音地名那个英文音。

陈志强用普通话回 「外公会喜欢的。」梓恒朝他眨了下眼, 朝他说 「I know lah。」

陈志强朝厨房走过去, 走过餐桌时朝她肩头轻轻搭一下手, 没停, 朝厨房去倒自己的咖啡。

「冷掉再喝。」他朝她背后丢了一句。

她朝杯子望了5秒。没喝。

她回到 MacBook 这边坐下, 把屏幕重新打开。11:30那一节 Sec 3复习还没准备完整。她朝 PowerPoint 点开下一份, 《孔乙己》预热的那一份。

她在心里数了一下: 上午这一节28个学生, 下一节31个 Sec 3。一共28加31, 59个屏幕。都会是黑的。她在心里算清楚了, 没多停。

抽屉她拉开了一截。浅蓝色的硬皮 A5备课本摆在里头。上礼拜五祖籍写作 Sec 1第八周结业, 学生写父母 grew up 的那个具体街口, 28篇短文她在家里已经读了22篇, 还剩6篇没批。黑色中性笔在侧边插着。

她没取出来。她把抽屉推回去, 推过去没关严, 留了一格缝。

PowerPoint 第一页, 鲁迅1919年北京。

她朝镜头对了对焦。涂没涂口红镜子前已经知道了, 没必要再涂一次。

11:25, 她按下 Start Meeting。

ThinkPad 那一边梓恒朝桌上趴下了, 飞机画到第五架。屋外 Ang Mo Kio 这一带4月的太阳, 朝楼下那个组屋停车场落, 远处一只灰色的鸽子飞过去。

她朝杯子望了最后一眼。茶还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