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oom 爷爷

【林志远 · 2020年春 · 新加坡 Bukit Timah / 盐城 林家小院 (Zoom)】

四月二十二号周三, 晚上七点半. 客厅里只有那台老 MacBook 朝餐桌中央摆着, 盖子开了一半, 屏幕暗着. Sandy 在厨房洗碗, 水声断断续续.

知微六岁多, 一身白色 polo 一条蓝裤, 在沙发那边窝着翻她小学一年级的中文卡片, 翻一下读一下: "shu... 树... yu... 鱼".

新加坡 Circuit Breaker 进入第三个礼拜, 学校转到 home-based learning, 知行 Sec 2的课表整个搬到线上. 早九点上, 下午两点半下, 下午继续 self-study.

半导体大厂这一阵允许 work-from-home 一周三天. 林志远已经在客厅这张餐桌办了两个礼拜公, 早上 ThinkPad 朝右边一摆, 知行在自己房间的 iPad, 下午互换. 到了晚饭, 桌面才清空.

周三晚上八点这个时间, 是三月底定下来的. 那时候 Circuit Breaker 第二天宣布, 林志远跟姐姐林桂英微信问了一句, 妈那边能不能在镜头前摆个手机.

林桂英五十岁, 夜班纺织厂第二班, 周三是她唯一不上夜班的一天, 可以提早一点过去帮母亲. 自那以后, 周三晚 SG 八点等于盐城八点 (同一时区), 母亲在堂屋摆好钉钉, 父亲在老木躺椅坐好, 林桂英在母亲身后帮一手.

半小时, 准时收. 没问知行想不想 — 林志远替他答应了.

林志远在知行房间门上敲了两下.

"知行, 过来跟爷爷打个电话."

里头一阵窸窣. 知行十三岁, Sec 2第一学期, 个子半年里拔了三公分, 现在跟爸爸肩膀差不多齐. 门拉开, 一身灰色短袖 T 恤一条短裤, 头发右边一格翘.

"Dad now meh? I am chionging math leh."

"八点了. 你一星期一次, 半小时. 爷爷想你."

"can lah."

知行走到餐桌. 林志远把 MacBook 推到他面前, 自己在知行身侧坐下. 屏幕亮起来, 朝盐城拨过去. 路由器嗡嗡响了一下. 知行靠着椅背, 两根食指在键盘空格键上敲了敲.

"上礼拜爷爷睡得好不好."

"姑姑说还行. 中风后这五年都这样, 半夜醒一次, 醒完又睡."

"OK."

林志远摸了一下口袋里的 iPhone. 林桂英八分钟前发了一条: "爸今天早上吃了一碗稀饭, 中午一片药, 下午睡了一觉. 现在精神还行. 八点准时."没回. 这条话每周三七点五十左右她都发一次, 已经第六次.

林志远看了一眼那条微信, 没回. 心里头一句: 「桂英也累. 她也五十了.」没出口.

铃声响了. 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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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落到堂屋. 母亲王秀芬六十七岁, 一身藏青色棉袄, 头发剪短了, 凑近镜头调焦, 脸贴得太近, 半张鼻子把屏幕撑满.

"志远! 知行!"

声音里那个盐城口音三十年没变.

"妈, 你往后退一点. 我们看不全你."

"哎好好."

镜头退后, 拉到堂屋全景. 父亲林广海在堂屋老木躺椅上头坐着, 一身灰色棉袄, 脖子上搭一条灰围巾. 七十岁, 中风偏瘫已经五年余, 右肩朝下塌一格. 朝镜头抬一下头, 眼睛是亮的.

"来了."

第一段. 停了两秒.

"知行..."

第二段. 停了两秒.

"你这次中文..."

第三段. 又停.

"考了多少分."

知行朝爸爸侧头.

"Dad what did Yeye say."

林志远朝他, 普通话.

"爷爷问你这次中文测验考多少分."

"Oh."知行朝镜头伸出手指, 一只手五个, 另一只手三个. "85, Yeye. Eighty-five."

父亲望着镜头. 笑了一下. 嘴角朝右抬不起来, 朝左抬一格.

"85..."

停.

"好..."

停.

"不错."

"Dad what did Yeye say."知行又问了一次.

"爷爷说85不错."林志远笑了一下.

知行朝镜头点点头, 用力一下.

"Yeye, thank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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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朝父亲偏头.

"广海, 你跟孙子讲讲你最近在做啥."

父亲望着镜头, 想一下.

"我..."

停.

"在堂屋..."

停.

"看小燕子..."

停.

"回来了."

四段. 比上礼拜那次又多拆一段. 林志远心里头记一下, 没出口.

母亲朝知行偏头.

"他说春天小燕子飞回来了, 屋檐下又搭了一窝. 你爸小时候十岁前后那个屋檐, 燕子年年回."

知行望着镜头.

"Cool."

母亲在父亲身后把围巾收紧一格. 林志远望着镜头. 中风之前父亲讲一件事不用拆段. 那时候父亲六十五岁, 在堂屋讲他自己十岁那年家里燕子来过窝, 一句话从头讲到尾. 十年过去, 父亲讲同一只屋檐同一窝燕子, 拆四段.

林志远心里头一句 — 「他每次还想完整讲一句」. 没出口.

"你跟爷爷说 '嗯, 春天来了'."林志远朝知行偏头.

"Yeye, 春天来了."

说得不太顺, 但是他说出来了. 父亲望着镜头, 慢慢笑了一下. 林志远心里头一句 — 父亲笑的时候, 右脸朝下塌得比五年前盐城七夜那次更明显. 也比过年那次明显. 也比上礼拜那次明显.

父亲朝知行看了一眼, 一副想说什么的样子, 嘴慢慢动一下.

"你..."

停.

"肩膀..."

没接下去. 母亲朝父亲偏头.

"你说肩膀什么."

父亲朝母亲, 又朝镜头朝知行.

"高了."

一个字. 母亲朝镜头朝知行.

"他说你肩膀高了, 比过年那次又高了."

知行伸出手指比一下自己肩膀.

"Yeye, three centimeters lah."

林志远没替他翻译. 父亲点点头, 嘴角朝左抬一格. 没出声.

镜头里静了五秒.

父亲眼睛慢慢闭上.

母亲朝身后看了一眼, 又朝镜头一惊.

"广海? 哎..."

朝知行.

"他睡了, 知行, 你跟他说再见. 爷爷今天累."

知行望着镜头.

"OK Yeye, bye, 你休息."

父亲已经睡了, 没接.

林志远朝母亲.

"妈, 你也累, 你早点睡."

"我先把躺椅这边收一下. 拜."

屏幕灰了. 通话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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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静了. MacBook 屏幕只剩自己的桌布, 一张知微三岁那年朝植物园拍的家庭照. Sandy 在厨房关了水, 没出来. 沙发那边知微已经爬下去, 朝自己房间去了, 中文卡片摊在沙发垫上没收.

知行没起身. 朝爸爸望. 林志远在桌前手指搭着 MacBook 边缘, 没动. 眼眶里那一格东西没落下来.

知行十三岁中二, 朝爸爸这个表情里, 第一次见.

他没说话. 五秒.

"Dad..."

"嗯."

"Yeye 是不是越来越弱了."

普通话, 但末尾朝 SG 那边拖了半个音.

林志远朝他.

"他中风五年了. 他现在七十岁."

知行手指搭着桌前. 五秒.

"Dad, 我下星期三还跟他 video, OK."

林志远朝知行点了一下头.

"OK."

知行从餐桌站起来, 朝自己房间走. 走到房间门口又回头.

"Dad, 你也休息."

朝房间走进去. 门关了一半.

林志远在餐桌前. Sandy 从厨房擦着手出来, 走到餐桌, 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没说话.

"他刚才看见我眼睛红了."

"嗯."

"我没控制住."

"他十三岁了. 他能看见."

林志远没立刻接. 心里头一句 — 一九九一年他自己十三岁那年, 父亲在盐城钢厂上中班, 中午十二点骑自行车回家吃饭, 在家里只待四十分钟, 下午一点又走. 那一年父亲四十二岁, 比他现在还大一岁.

那时候父亲跟他说话也短, 一句话不拆段, 但是说得也少. 没说过 "你瘦了"也没说过 "你肩膀高了". 只在桌前坐下吃饭, 在他碗里夹一块咸菜, 嘴里 "嗯"一声.

林志远朝 Sandy 点了一下头.

"我下礼拜跟妈说一声, 让她让爸朝镜头里少撑一档. 他刚才硬撑到第二十五分钟."

"嗯."

Sandy 没立刻走.

"你姐发微信问你了."

"什么时候."

"刚才, 你跟知行在 video."

林志远摸了一下口袋里的 iPhone. 林桂英八点二十四分: "爸睡着了我先关一下. 今天开了二十五分钟比上礼拜多三分钟. 你跟知行都好就行."二十五分钟. 姐姐那边数得比他还细.

"我等下回她."

"嗯."

Sandy 把 MacBook 盖子合上一半, 没合死. 朝厨房回. 客厅灯是暖黄的, 照着餐桌, 照着沙发垫上知微没收的中文卡片. 林志远望了那张卡片一下. "shu... 树."一年级孩子的字, 横平竖直, 一笔一笔.

撑着椅子站起来, 走到知行房门外站住. 门关了一半, 里头一点声音 — Discord 的提示音, 一句 Singlish, "eh later send the slides ah" — 是同班的 Andrew. 知行还没开始做数学.

林志远没敲门. 回到餐桌. 坐下.

把 iPhone 拿出来. 点开姐姐那条微信. 输入框里头打字: 「桂英, 你也累. 周三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我下个月想办法给你那边汇点钱.」朝输入框看了一下.

光标退格朝下删. 一字一字. 重打: 「妈那边辛苦你了. 知行都好.」发出去. 屏幕扣到餐桌上.

朝知行房间门望一下. 门关了一半. 里头那段 Discord 已经断了, 床那边传来一档轻响 — 大概是知行又在键盘上敲数学题. 林志远心里头没数父亲又在镜头里睡着多久, 也没数下礼拜三是几号.

也没数下次回盐城是哪一天 — 中国封境之后已经数不出来了. 桌上那只 MacBook 边缘, 他手指搭着. 屏幕过了一会儿自动暗了. 客厅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