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境

【张建国 · 2020年3月 · 新加坡 武吉知马】

二〇二〇年三月二十六日, 周四, 下午两点过。武吉知马 Sixth Avenue 朝 Coronation Road 拐进去那一段, 三层洋房一楼。

客厅落地玻璃外头, 后院 frangipani 落了一地, 三月新加坡热得有点闷, 三十度起跳。张建国在餐桌前坐着, ThinkPad 摊开。桌前一只白瓷杯, 半杯凉茶, 没动。

他先查 SQ 官网。 SIN-PVG, 周四 SQ 826。屏幕跳出一行红字, **Cancelled**。 SIN-PEK, SQ 802。同样, **Cancelled**。切到中国国航。

CA 970 SIN-济南遥墙, **Cancelled**。 CA 不直飞济宁, 济宁曲阜机场出 SG 的国际航班这一年没有, 只能从济南或者青岛转。切到东方航空, MU 545 SIN-青岛流亭, **Cancelled**。

屏幕滚下去, 五分钟里头, 他翻了 SQ、 CA、 MU、 SIA Cargo 几条, 没有一班朝中国不是 Cancelled 就是 「Suspended until further notice」。

他朝椅背靠了一下。心里头默了默, 这五分钟。

Catherine 从厨房出来, 一身灰色家居棉麻, 头发扎在后头。子悦在沙发上抱 Hello Kitty 看 iPad 卡通, 五岁多, 偶尔朝他这边喊一句 「Daddy」。子安在二楼。学校 Zoom 网课, 数学练习。

「都没了。」他朝 Catherine 说, 普通话。

Catherine 走到餐桌, 看屏幕5秒。在他肩头按了一下, 没坐。「先视频妈那边一下。表姐下午一直在线。」

「嗯。」

他点开微信。找到 「妈」。拨过去。第一回响8声没人接。母亲不接电话他知道, 母亲拿 iPhone 拿不太稳, 表姐放在堂屋那张老木方桌上头。他第二回拨。

第三声接了。镜头朝下, 一双手, 是表姐的手。山东话: 「建国, 等等, 俺给架子摆好。」

iPhone 落到桌面上, 镜头朝堂屋立起来。老式立柜, 1990年代镶玻璃那种, 玻璃里头映出灶屋的火光。母亲坐到镜头前。

「儿啊。」母亲山东汶上口音, 「俺没事, 你那边怎么样。」

「妈, SG 这边下礼拜一开始 Circuit Breaker, 就是封城那种, 学校关、 公司关、 餐厅关。你跟我爸不要朝外头跑。」

「俺知道。村口前两天上头干部已经过来打招呼。这次新冠, 镇上头说山东挺好, 没几个。」

「俺爸呢。」

母亲朝镜头边偏了一下。「他这两天有点儿不对。今天血糖9.5。心电图门诊那边大夫说要复查。他不让俺打电话给你。」

镜头里头父亲在堂屋火炕上头坐着, 围一条灰色围巾, 一身黑棉袄, 比他2015年朝济南机场出闸口那一回又瘦了一圈。父亲朝镜头抬一下头。

「儿啊, 你那边怎么样。」

「都好, 爸, 你别担心 SG 这边。你身体注意点。9.5不是小数。」

「俺心里有数。你不要为了俺硬撑。」

父亲朝镜头闷咳了一声。不是大咳, 是从胸腔深处朝上托一下又压下去那种闷咳。一声。

张建国手指搭着桌沿, 没说话。朝 Catherine 望了一眼, 又收回来。镜头里头母亲没注意到。表姐过来, 山东话: 「他刚刚是不是咳了一声, 俺给他取条厚一点的围巾。」镜头朝表姐那边晃了一下。

表姐李秀英, 五十二, 母亲娘家这边的表姐, 二十年前他出 SG 那阵就来过济宁帮过忙, 闷头闷脑但是热心。朝镜头侧脸, 头发剪得短, 一身藏青色棉袄。

「秀英姐, 辛苦你了。」他尽量往山东话上靠。

「这点事嘛。你们朝 SG 自己保重。」

挂了视频。心里头, 他默着算了一下: 父亲这是过去十四天里头, 俺朝镜头那一面看到的第三声咳。没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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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〇年三月二十八日, 周六, 晚上九点。二楼书房。

老榆木桌, 一只台灯, 桌前那只一九九六年朝香港新世界中心买的青瓷茶杯, 杯沿磨亮一格, 摆在右上角, 没倒水。 ThinkPad 开着, deal memo 翻到第三页。「拓远」上海项目已经停了三个月。

衡山路五二五弄三十楼朝徐汇梧桐那一面的公寓自从一月底他飞回 SG 之后就空着, 钥匙在桌前抽屉里头, 没动过。

他朝韩松发字: 「松哥, 衡山路那边已经空三个月。你那边什么打算。」

韩松三分钟回。「老张, 你先稳一下。 SG 进 CB, 这边清零封城没断, 我朝徐家汇也半锁。 wait 一阵。」

「嗯。」

他把 iPhone 收起来。朝二楼书房窗外望出去。武吉知马三月夜里二十八度, 雨树那一棵在路灯下头叶子没动。远处 Sixth Avenue 朝主路那一面偶尔一辆车朝东过去, 车少, 比平日少一半。

三天前 MOH 那条 「stay home notice」 SMS 他收过, 紧接着昨天又一条 「mask mandatory in public from 14 April」, iPhone 锁屏那一行英文白字, 他没点开。

他朝五人组群组「97同学」发字。「我朝济宁回不去, 父亲血糖9.5心电图复查。 SG 这边下周一 CB。」

林志远三十秒回。「老张, 我帮你查一下 SQ 内部线。我有同事的太太在 SQ 那边做地勤。」

周宇航一分钟回。「老张, 我朝北京问一下拓远那边能不能朝济宁送药。我朝医药那条线还有几个人可以问。」

王美琪五分钟回。「松哥替我问候叔叔。」

陈雪没回。后头他想起来, 上海那边 OCBC 朝企业客户 call 半夜可能还在线, 没朝下问。

他把 iPhone 收起来。在桌前坐着。心里头默着, 没出口: 父亲血糖9.5, 心率不齐, 我朝飞机回不了济宁, 我朝徐家汇飞不了, 我朝中国根回不了。我在中间。

「我在中间」这四个字他心里头想了第四回了, 自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卖公司那一夜起。这一回那四个字落得跟前三回不太一样。前三回是 「身位选哪一边」, 这一回是 「哪一边都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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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〇年三月二十九日, 周日, 凌晨三点。二楼书房。

ThinkPad 黑屏。他没合, 在桌前坐着。 iPhone 朝桌面扣着。屋里头静得他听得见空调外机朝院子那一面的声音。武吉知马这种 GCB 区, 凌晨三点连远处主路也没车。

他点开微信。母亲那边没动静, 山东时间凌晨三点, 母亲六十九, 朝早睡。他朝表姐李秀英发字: 「秀英姐, 俺爸怎么样。」

表姐两分钟回, 山东话: 「他刚刚咳了五声, 喝了水, 又睡了。你别担心, 俺朝堂屋那边守着。」

「明早血糖你帮俺测一下。」

「你放心。」

他把 iPhone 收起来。朝二楼书房窗外望。武吉知马三月凌晨三点, 雨树那一棵叶子还是没动, 树后头那一面天朝深蓝落着, 还没朝灰里过去。

他想下楼厨房去喝口水。没下。又坐回桌前。朝那只青瓷茶杯伸了一下手, 指尖在杯沿碰一下, 没拿。

二楼书房门轻响一下。

Catherine 站在门口, 一身浅灰色家居棉袄, 头发松松挽起来。手里头一只白瓷碗, 朝木托盘上头。走过来。

「Jeremy, 喝一碗。」

托盘放下。一缕热气朝灯那一面腾起来。鼻底下一股气味, 不是浓的中药味, 是带一点儿甜的草本气, 酸枣仁朝茯苓那一面收着, 远志朝下落。一只白瓷碗, 半碗汤, 里头几粒红枣朝下沉。

「**宁神汤**。」 Catherine 上海腔普通话, 把对面那把椅子拉过来, 「我下午让阿姨配的方子。妈那边我也煲了一份, 想拿给她带回上海, 现在带不过去。」

他朝那只碗望了3秒。用勺子舀起一勺。喝下去。烫嘴, 朝喉咙底下落得稳。喝五秒。

「嗯。」他朝 Catherine 说一字。

Catherine 坐下, 没朝他伸手, 手放在桌沿上。

「我陪你坐五分钟。」

二楼书房静下来。灯泡落到桌面上不算亮。 Catherine 朝窗外看一下, 朝他看一下。五分钟。

「Jeremy。」 Catherine 说, 「我们回上海吧。」

他望了 Catherine 一下。没立刻应。「上海现在也半锁。」

「我知道。现在飞不动。我说的不是这个礼拜。我说的是, CB 完了, 这阵过去, 我们回上海。衡山路三十楼朝济宁飞机一个钟头。你想回济宁, 不用从赤道这边飞八个钟头。我朝两个孩子那边想过, 子安子悦朝上海国际学校我已经在打听。」

他在桌前心里头默着。二〇一八年十一月那一回 Catherine 在二楼书房说过同样一句, 那一回是为 Cargo Loop 卖了之后她想 「拓远」 deal flow 在上海, 她想给两孩子上海国际学校的资源。

这一回不是, 这一回是为了让他离济宁那一头近些。同一句, 不同动机。

「我想想。」

Catherine 点了一下头, 没朝下加。把白瓷碗朝他面前推了一下。「喝完它。」

「嗯。」

她朝二楼书房门转身, 朝楼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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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二楼书房。

他把白瓷碗喝完, 半碗汤朝胃底下落得温。翻了一下表姐那条微信: 「他血糖明早六点半测。你睡。」他回 「谢谢」两字。把 iPhone 收起来。

朝那只青瓷茶杯望了一下。没碰。

朝桌前那把老木椅子坐回去, 朝桌上趴下来。头放在小臂上头。眼睛闭着。

睡不着。心里头每隔三十秒朝济宁那边算一次。山东跟新加坡同时区, 没时差。但是这种 「时差」不是钟点的, 是空间的, 是七千公里。母亲此刻朝堂屋火炕上头是不是已经醒过, 父亲此刻是不是又咳了一声, 表姐此刻是不是朝外头屋里头守着。

朝桌上那只白瓷空碗指尖搭着。碗壁还温。

二楼书房窗外, 武吉知马凌晨四点半, 天还黑。 frangipani 那一棵在院子里影子没动。远处某栋三层洋房一扇窗灯亮起来, 又熄了。

他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周三晚上志远跟知行视频盐城爷爷那一段, 群里头志远朝下没多说。他没接住。知行十三, 中二, Zoom 网课。老人在镜头里头一句拆三段。

他朝桌上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