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书不夜书

北纬一度

第 89 章

0%

第 89 章

宇航父亲跌倒

【周宇航 · 2019年末 · 硅谷 / 北京 北医三院】

iPhone 在床头柜震第二下的时候他才睁眼。加州时间03:47, 屏保上是儿子去年在 Lake Tahoe 那张, 雪到大腿。他朝枕头撑了一下身。「妈」两字。他朝床头先按了一下 「等我一秒」, 在床上坐起来, 开灯。

Palo Alto 这家酒店窗帘是厚一点的奶白色, 灯下显黄。

「宇航。」母亲的声音很平。比他想象的平。「你爸早上九点起身朝洗手间。摔了。现在北医三院。髋骨。七点三十手术。」

他在床沿坐了五秒没说话。母亲是医生。母亲讲事情的次序是病史、 部位、 处置时间。母亲没多一字。

「妈, 我马上回。」

「不急。你爸现在已经进 OR 准备区, 你回不来。你把这边的事先安排。」

「嗯。你那边有谁。」

「老李在。你大姨等会儿过来。你不用担心我。」

「好。我落地直接去。」

挂了。屋里电暖气嗡了一声。他朝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头是280高速的灯, 一格一格朝南。

他翻了一下当天 iPhone 上的日程: 九点半 Sand Hill Road 一家 LP 的 due diligence、 中午 Mountain View 一只组合公司的复盘、 下午两个一对一。他朝助理打 「全部取消, 这周硅谷剩下行程都取消, 改下个月。

帮我订今天 SFO 去北京最早的, UA 或者 CA 都行。

商务舱也行经济舱也行, 最早。」三十秒后助理回 「UA 888 SFO-PEK 11:30, 商务有位。我订了。 PEK 落地次日16:50。」他从椅背上拉过西装外套, 把行李箱从床尾拉过来, 五分钟收完。

下楼朝前台 check-out。印度裔 night clerk 「Leaving us early, sir?」「Family emergency. Need to check out now, please.」「Of course.

So sorry to hear that.」他签了字。 Uber 来得快。司机白人五十多, 「Going to SFO?」「International, terminal G.」「You good, man?」「Yeah. Thanks.」

---

UA 888起飞的时候是11:30。他在7K 靠窗坐下。空姐过来 「Mr Zhou, anything to drink before takeoff?」「Just water, thanks.」平板电脑塞在椅前袋里没拿出来。

他朝舷窗看 SFO 跑道一格一格往后退。

跨太平洋十二小时。中段他睡过两次, 每次不到二十分钟。醒来在读灯下平板上划开, 想看一眼组合公司这周的会议纪要, 第一行字看了半分钟, 没划下去。朝椅背靠回去。他想他父亲二〇一三年那一回也是北医三院, 高血压, 那一年父亲七十一岁。

出院那天在海淀景明苑红砖楼的楼梯口, 父亲第一次抱了他一下。那是父亲这一辈子第一次抱他。六年了。父亲今年七十七岁。

他从椅前袋摸出眼罩, 又放回去。朝舷窗外望。高空之上没有时间, 只有发动机一阵一阵的嗡。他在心里算了一下: 父亲手术昨天晚上七点半上的台, 现在落地是术后第三天傍晚。

母亲今天没单独打电话过来, 这一档说明手术本身没出意外, 他把椅背稍微放低了一格。

第二次空姐过来递热毛巾, 他在手心擦了一下。想起母亲电话里那句 「不急。你回不来。」母亲讲话总是这种句法, 一句一截, 截到事情本身就停。多年以前他刚去 NTU 报到那一年, 母亲在长途电话里报家里事, 也是这种句法。

病人朝医生听这种句法是清楚, 家里人朝家里人听这种句法是冷静里头的一份暖。

PEK 落地是次日16:50。入境的人不算多, 海关朝他护照看了三秒就盖。出关朝出租车走。北京十一月底, 五度, 灰。「师傅, 北医三院。」北京话司机 「行嘞您。」他朝窗外朝北四环望。路灯比加州黄。十九点〇三他在医院门口下车。

住院部七楼。他在电梯里给周慧发了三个字 「到了」。周慧回 「我晚上送饭过来。你爸怎么样。」他朝电梯门望着没立刻回。七楼出来, 走廊那种特有的消毒水味。母亲站在0606病房门口, 比他记忆里又瘦了。头发是她自己剪的那种短银, 利落。

她朝他点了下头。「进来。你爸已经醒着。」

---

病房四张床, 父亲在靠窗那张。一只点滴, 一只夹在食指上的氧气夹, 床尾一只袋子他没看清是什么。父亲朝枕头微微转头。银发往后梳那种习惯没变, 但脸上明显瘦了, 颧骨下显出来。父亲眼睛比他想的清亮。

「来了。」三个字。京味, 一字一顿。

「爸。」他在床边那只木椅子坐下。朝父亲手背伸过去, 手指搭一下。父亲的手比他记忆里凉。

「妈呢。」

「在外头打热水。」

父亲点了下头。朝他望了三秒。

「不严重, 你别请假。」

他 「嗯」了一字。手指继续搭着父亲那只手, 没说话。他朝床头柜望了一下, 一只白瓷茶杯里头是凉过的茉莉花茶, 没人喝。他没朝父亲解释他自己手底下那只基金, 没解释他七年没有 「假」这个东西可以请。

父亲讲了一辈子学问, 讲了一辈子讲堂跟系里, 「请假」这个词在父亲的世界里是一个具体的、 写在表格里的词。他没解释。父亲也没追问。

母亲端着一只白色搪瓷杯进来, 在床头柜上放下。「热水。漱漱口。」

父亲又点了下头, 闭眼。

他在椅子上坐着。灯管嗡了一下。走廊那一面有车推过的轮子声。

二十一点母亲让他先回景明苑歇一会儿, 「明天还得来一整天, 你别先垮。」他朝海淀打车回去。红砖楼三楼, 楼梯水磨石扶手凉, 自家钥匙朝门孔插下去, 心里发紧。屋里暖气开得足, 父亲书房门半掩。

他没朝里走, 在沙发上坐了二十分钟, 给周慧打电话, 跟周慧讲了三句, 没多讲。夜里两点睡着。

---

后头那七天在医院和景明苑之间走。白天他在七楼陪着父亲, 晚上回景明苑帮母亲做晚饭。母亲七十三, 白天一直陪父亲, 晚上回家就累。他在厨房煮粥, 切两样小菜, 跟母亲一起吃。母亲讲两句这一天的事, 多半时间不讲。

第三天父亲转入物理康复科。主任姓张, 五十多, 北京话 「老周这回情况算好的, 七十七岁能上来这么快, 是底子在」。父亲朝张主任点头, 「张大夫, 麻烦你了」。张主任 「客气, 老周您是老高校的, 听话, 比我别的病人省心多了」。

第六天上午是父亲出院前一次清洗。物理康复科朝走廊尽头有一只小浴室, 一只塑料浴凳, 一只挂壁的扶手。母亲朝他说 「你爸今天精神好, 你帮他擦一档背, 我去交一档明天那张单子」。母亲讲完朝走廊去了。

他朝父亲走过去。父亲已经能在塑料浴凳上自己坐住, 朝前手按住扶手。他从壁挂上拿一条粗白毛巾, 拧开水龙头。水温调到偏凉, 父亲怕烫他记得。他把毛巾拧到八成干, 落在父亲后背。

父亲不出声。他不出声。

他朝父亲后腰擦下去, 八秒。朝肩胛骨擦上来。父亲的肩胛骨在皮下凸出来一点, 他从来没在父亲身上看见过这一档。父亲年轻的时候并不算瘦, 后背是一片宽厚的、 朝中间稍微凹一点的形状, 他小时候在父亲背上趴过, 知道那一档。

此刻肩胛骨在皮下显出来, 像两扇关到只剩最后一道的门。

朝右肩底下, 他看见一颗他从没见过的老年斑, 浅褐色, 直径一档半厘米, 边缘不齐。他朝那一档擦过去, 朝下又一道。父亲后背朝他这一面微微一收, 怕凉。

「爸, 后头凉不凉。」

「不凉。」

他把水龙头水拧大。水声在小浴室里头落得满。

我父亲也老了。

他这一句没出口。父亲坐在塑料浴凳上, 朝前手按着扶手, 后背朝他。他把毛巾又拧一回, 朝父亲腰下去。五秒。完了。把毛巾搭回壁挂。

「爸, 把棉袄披上。」

父亲 「嗯」一字。把椅背上那件老蓝色棉袄披上去。

---

第七天父亲办出院。他在护士站签字, 母亲收行李。下午他把父亲扶上景明苑三楼。父亲坐到沙发上, 母亲端粥过来。他在父亲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老榆木书桌, 一只台灯, 一只茶缸, 一摞英文期刊叠到一半。桌左角是一只旧 Parker 钢笔, 笔头朝下, 笔身已经磨出包浆。一九九七年九月他出 SG 那一年, 父亲送他一支同款的, 当时是他自己用了一支多的。二十二年了, 父亲那一支还在用。

他在桌前那只老木椅子上坐下五秒。朝那只钢笔伸了一下手, 指尖在笔身上碰了一下, 没拿。在桌前再坐五秒, 站起来。

朝群里发字。「老爷子已经能下地走五米。谢谢各位关心。」

林志远三十秒回。「老周辛苦。」张建国一分钟回。「老周, 我爸前年也住过院, 你撑住。」王美琪两分钟回。「替我问候叔叔阿姨。」陈雪三分钟回。「需要什么说一声。」

他朝建国那一句多看了两秒。上礼拜美琪在群里发她爸退休那张三代合影, 他正在硅谷那家酒店凌晨准备出门, 没回, 后头在飞机上看到才补了一只大拇指。这一回建国的话他没回。

把 iPhone 收起来。朝父亲书房窗外望。海淀十一月底, 五点已经天黑。远处某栋楼的窗灯一格一格亮起来, 又熄一格。他在桌沿手指搭了一下。父亲在客厅咳了一声, 母亲那边 「慢点喝」。

他朝书房门转身, 没朝那只钢笔再看一眼。

—— 第 89 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