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民生退休

【王美琪 · 2019年12月 · 福建泉州 华侨新村】

12月某周六, 06:30, 泉州。

王美琪是被屋顶下面那条窄走廊里电视的声音叫醒的。闽南语晨间新闻, 主播报今天14度, 海风偏北。她朝床头柜摸到老花没戴上的眼镜, 朝陈志强身边轻轻翻了一下。他还在睡。

昨天他们 SQ 飞厦门, 又朝厦门北高铁一个钟头, 出租车开到泉州, 进门已经晚上九点多。母亲苏惠兰在灶上热了一锅瘦肉粥, 父亲坐在客厅没换衣服等他们, 一身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规规矩矩。

她披一件薄外套朝外间走。里间那张双人床上头, 梓晴朝床里那一面缩着, 梓恒一只小腿压在姐姐肚子上, 还在睡。

院子里14度。不冷, 也不暖。她朝门槛站着。红砖外墙是她小时候那一道红砖, 这些年又补过两回, 颜色不大对得上, 但是她每回回来都先朝这堵墙上头看一下。院子中间那棵龙眼树叶子秃了一半, 树底下一只老石磨, 磨盘上头父亲常年放一只搪瓷茶缸。

缸子里今天早上没水。她朝缸沿摸了一下, 凉。

「囡, 你早起。」

父亲朝客厅那边探了一下头, 闽南话。他穿了一件灰色羊毛背心, 鬓角的白发昨天还没看出来, 今天阳光从走廊里头落进来, 一根一根都看得清。

「爸, 你也早。」她也用闽南话。

「典礼九点半。你妈做萝卜糕, 你吃一点再走。」

陈志强从阳台推门出来, 手里头一只玻璃杯, 半杯热水。他不抽烟, 早晨这阵习惯朝外头深吸两口气。普通话, 浙江腔。「爸, 早。」父亲朝他点一下头, 朝厨房喊苏惠兰: 「阿强起来了, 你那个糕快出锅没。」

母亲朝厨房里头一句闽南话的回话, 美琪没全听清。她朝院子里那棵龙眼树底下那只石磨又看了一下。磨盘那一格凹下去的地方她小时候坐过。父亲那年35。她现在40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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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25朝华侨小学礼堂。

礼堂是80年代的老建筑, 红色塑料椅子排了大概三百个, 后台一面墙上头挂一条横幅, 「王民生校长荣休典礼」八个字, 红底黄字。美琪一家坐在第三排正中。

梓晴红色卫衣, 梓恒一身黄色 padding, 两个孩子朝椅背那边不太老实, 梓恒一只手扯姐姐袖口, 梓晴朝他比 「嘘」。陈志强朝梓恒手按一下他的腿。

主持人是华侨小学的老师, 30多岁, 一身西装。美琪朝她望了一下, 没认出来。父亲教过的学生1200多个, 美琪当然认不出。

「下面有请王民生校长的同事、 我们学校的副校长黄国强先生致辞。」

老黄朝讲台上去。60出头, 矮一点, 一身深色西装。普通话, 闽南腔。

「王校长1985年到我们学校。35年。教过的学生一千两百多人。1985我们这间小学只有六个班, 今天我们有二十四个班。这里面王校长出过多少力, 我不需要朝大家讲。」他朝下面望了一下, 笑了一下。

「他一辈子没朝我打过官腔。我做了他十年的副手, 我知道。」下面掌声。

王民生朝讲台上去。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 美琪朝那一身西装看着, 心里头一格 — 这是父亲35年前进华侨小学第一年, 母亲带他朝中山路那家老裁缝铺定做的那一身。颜色已经褪了一格, 袖口磨得发亮。

母亲昨晚还朝厨房跟她说: 「你爸今天非要穿这一身。我说我给他烫一下, 他说『就这样, 35年都这样』。」

父亲讲了大概5分钟。普通话, 没用闽南话 — 这是他在公开场合的规矩。他先讲学校, 讲1985年那批一年级孩子今天40多岁了, 讲90年代校舍漏水大家自己上房顶补瓦, 讲2003年非典那一年朝学生家里送课本。他每一段都讲得不长, 句子也短。

美琪朝下面听着, 心里头想着她自己学校晨会的讲稿。

讲到末尾, 父亲朝讲稿抬眼。

「最后我讲两句家里的事。我太太苏惠兰朝学校食堂帮厨28年。我女儿王美琪在鹭大读了一年中文, 1997年朝新加坡读了 NUS 中文加教育, 现在 — 」

他朝礼堂中间美琪坐的那一排望过来。美琪朝椅子手指搭住椅子边沿。

「我女儿现在是新加坡一个学校的副校长。」

掌声。不大, 也不小, 是泉州华侨小学礼堂这种规模的礼堂能装下的那种掌声。持续了大概8秒。

美琪没鼓掌。手指搭住椅子边沿, 朝身边陈志强那边望了一眼又收回来。陈志强朝她轻轻点一下头, 没说话。她朝父亲望着。父亲朝下面点一下头, 朝下台。父亲第一次当众这样讲她 — 这一句她心里头落了一下, 没出口。

40多年, 父亲朝她讲过 「你做主」「你保重」「人在哪里, 哪里就是家」, 父亲朝她从来没朝外人这样讲过。

1996那年退档信他是朝校长室拆开的, 拆完坐了一个钟头才回家, 1997年她朝樟宜雷阵雨那晚下飞机的时候他在泉州下午也下了一场雨, 这些事父亲后来都没朝外人提过。

「妈咪, why everyone clap?」梓晴朝她耳边小声 Singlish。

「外公讲了一句话。」美琪朝她耳边普通话, 慢一点。

「讲什么。」

「讲妈咪。」

「讲你?」梓晴朝她笑一下, 没听明白, 朝梓恒那边转头扯他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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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0朝红砖院子回。

合影朝院子中间那棵龙眼树底下拍。学校一个30多岁的林老师 — 老黄朝美琪介绍过, 是2002届的, 父亲教过 — 他朝 iPhone 举着。

「王校长一家朝这边。阿姨这边站。美琪老师朝中间。阿强朝美琪老师身边。两个小朋友朝外公外婆中间坐矮凳。」

父亲一身那35年前的深蓝西装站正中, 母亲挨着他一身藏青色棉袄, 美琪一身灰色羊绒站父亲右手边, 陈志强一身深蓝色 polo 站母亲左手边。梓晴红色卫衣, 梓恒黄色 padding, 朝矮凳上头坐着。

「Three, two, one。咔。」

林老师朝屏幕看了一下。「再来一张, 笑一下。」

「咔。」

第二张完了, 美琪朝父亲说: 「爸, 你站累了, 朝椅子坐。」

父亲朝那只老竹椅坐下。母亲朝他身边一只小凳坐下来, 朝他西装领子拉一下, 那处褶皱拉平了。

「梓晴梓恒, 朝外公外婆中间坐, 妈给你们再拍一张。」

梓恒朝外公膝盖上爬上去, 一只手扶外公西装的扣子。梓晴朝外婆那边坐, 外婆一只手朝她头顶拢一下头发。

「外公。」梓恒朝父亲望了一下。 Singlish 拖音, 「公」字朝后头一格上扬。

「囝囝, 你叫什么名。」父亲普通话, 朝他笑。

「Edward。」梓恒朝他望了3秒, 接不上。他朝美琪手里头那只 iPhone 伸手。「妈咪。」

美琪把手机递过去。5岁的孩子会用 iPhone, 朝微信点开, 朝表情翻一下, 选了一只笑脸的 sticker, 朝父亲把屏幕递过去。

父亲朝那只屏幕望了5秒。他没戴老花镜, 朝屏幕眯了一下眼。他朝梓晴转头, 普通话: 「他这是说什么。」

「外公他说他喜欢你。」梓晴朝外公那边普通话, 慢一点, 「喜」字朝前头一格停一下。

父亲笑了一下。他朝梓恒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美琪朝镜头那边手抖了一下没拍。她朝父亲望了3秒。母亲朝梓恒那边的头发又拢了一下, 朝梓晴那边的辫子又顺了一下。美琪朝镜头又举了一下, 她笑了一下 — 不像她平日朝学校晨会上头那种笑。她按了快门。

「咔。」

那一张近景, 后头她朝五人组群发的就是这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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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0中午饭。

母亲做了红烧肉。闽南做法, 酱油加冰糖加五香, 颜色深些。还有萝卜糕, 海蛎煎, 姜丝鸭。一桌闽南菜。父亲朝桌前朝陈志强敬一杯米酒, 浙江人朝闽南老岳父客客气气。

梓晴梓恒朝桌上, 梓恒最后只吃了两口萝卜糕, 朝美琪手里头那只 iPhone 要看。美琪没给。

14:30朝院子。

阳光朝龙眼树底下落下来。梓晴朝树干靠着, 梓恒朝院子石磨爬上爬下。美琪朝院子门口坐下来, 朝 iPhone 把上午那两张合影翻出来, 又把那一张三代合影朝外公外婆 sticker 沟通的近景翻出来。

三代合影那一张父亲坐着, 母亲挨着, 她朝父亲右手边, 陈志强朝母亲左手边, 两个孩子朝外公外婆中间矮凳上头坐着。一家六口, 三代。

她朝五人组群发。三代合影一张, 近景一张。配一行字。

「我爸今天退休了。」

她心里头没朝下写更多。把 iPhone 扣朝大腿上。

林志远第一个回。「老王退休, 恭喜。」

张建国回。「替老人开心。」

陈雪回。「美琪老师真长大了。」 — 这一句是2002年她们 NUS 临毕业那阵陈雪开过的玩笑, 18年了, 陈雪居然还记着。美琪笑了一下。

周宇航没回。屏幕朝大腿上头停着。1分钟。2分钟。3分钟。美琪朝院子望一下。龙眼树底下梓恒在石磨那一格凹下去的地方坐着 — 她小时候坐的那一格。

她心里头一句没出口: 这是我的家乡, 但是我已经是新加坡人了。这就是 「祖籍」。她去年下学期开的那门小课叫学生写父母 grew up 那个具体街口, 用普通话写, 不用英文。她朝学生说的话, 她自己今天朝院子里头算了一下。

父亲朝院子走过来。他换下了那身西装, 一身洗旧的灰色棉布外套。他朝美琪身边那只小凳坐下来, 朝院子龙眼树望一下。

「囡。」

「嗯。」

「你晚上要不要吃面线糊。」闽南话。

「要。」闽南话。

父亲朝她点一下头, 朝厨房站起来。他朝院子门槛跨过去, 美琪朝他背影望了一下, 他那身洗旧的灰色棉布外套领口被风掀起一格, 又落下来。

她朝口袋摸出 iPhone。周宇航还是没回。她朝屏幕看了一下, 把手机扣回大腿。龙眼树叶上头一片半秃的叶子朝院子地上落下来, 落在石磨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