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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纬一度

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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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顾兰失忆

【陈雪 · 2019年9月 · 新加坡 / 上海 徐汇】

2019年9月21日周六凌晨, SQ 802商务舱11K, 靠窗。

陈雪在舷窗那一侧坐下, 把那只 Bottega 单肩包塞进座椅边上的小柜里。06:25起飞。这是她这一年第4次飞回上海。上一次是7月。4月一次, 6月一次, 7月一次, 现在9月。心里头默数过, 4趟里头有3趟是连周末两天来回。

口袋里那只 iPhone 屏幕一亮。父亲一周前那条微信她又翻出来看了一下。「雪雪, 你妈最近老叫你 『小妹妹』, 你回来看看。」没标点, 一句到底, 苏州人写普通话的句子。这条她看过四五遍, 没回。回什么。

跟值机柜台那位地勤说 「下个月会来」没用, 她就是这一周末来。

空姐过来问要不要香槟。「水就好。谢谢。」她把座椅靠背调直, 往舷窗外看一眼。樟宜9月清晨27度。跑道边那片草还湿着, 灯一格一格朝下落。19年前2002年她从这里走的时候没想过有一天要这样一年飞5趟。

上海是她的根, 但是根这两个字现在在她嘴里头是另外一个意思。

8个钟头她没开 ThinkPad。 deal memo 在包里头放着, 没翻。她把椅背放平5分钟, 没睡着。心里头算父亲今年75。母亲71。哥哥陈志雷北京38, 公务繁忙这四个字他在微信里说过不止一次。

12:50 PVG 落地。磁悬浮7分钟到龙阳路, 地铁换两次, 一个半钟头到徐汇。她没打车。这是她这几年回上海的固定走法 — 地铁慢一点, 朝徐汇那一段她要给自己30分钟。

14:00到申城新村三楼朝南那户。一栋80年代的红砖六层老教授新村, 楼梯水磨石, 扶手漆掉了一格。父亲开门。灰色羊毛开衫, 银发朝后梳, 金丝眼镜。

「来啦。」苏州口音。没拥抱。他把头偏一下让她进。

玄关一只老木鞋柜, 上头一只玻璃罩座钟, 滴答声往走廊里头落。她在鞋柜旁边换软底鞋, 走进客厅。

母亲在沙发上坐着。浅米色羊毛衫, 棕色长裤, 头发剪短了, 靠着沙发靠背。朝陈雪望了3秒。转头朝陈慕白。

「老陈, 这位是谁啊。」

声音是上海话, 不大, 也不慌, 像是问一句客气。

陈雪手指搭在桌沿, 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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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走过去, 在母亲身边坐下。

「兰兰, 这是我们雪雪。你女儿。」

母亲又望了她一眼, 转头朝陈慕白。

「你妹妹啊?」

「不是, 这是我们女儿。小雪。」

「哦。」母亲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 朝陈雪笑了一下, 「小妹妹, 你坐, 你坐。」

陈雪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一只白瓷茶杯, 杯沿磨亮一格。父亲到厨房倒水。厨房窄长, 一只80年代的煤气灶, 灶上一只搪瓷锅没盖盖。水声过了10秒。

母亲手指搭在茶几上那只白瓷茶杯。

「这个杯子我有印象。」

陈雪心里头一句。「有印象」三个字朝她落下来。6年前是 「钥匙呢」, 4年前是 「你什么时候回上海」, 现在是 「有印象」。她没朝母亲解释。父亲端水出来, 在茶几上放下三杯。

三人桌前。父亲偏头朝她。

「雪雪。你妈现在叫你 『小妹妹』。」

陈雪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眼神朝下落了, 没补充。苏州口音说出来, 这一句话落得平, 不像是叮嘱, 像是报告一个已经发生过半年的事实。

「那我以后就是小妹妹。」

她手指搭在桌上那只白瓷茶杯, 抿了一口水。

母亲朝她笑了一下。

「小妹妹好。」

父亲在沙发后头把一本翻开的书合上。那本书她认得, 1980年代他到德国进修那一年带回来的一本英文建筑史, 书脊朝下裂了一道, 用透明胶带裹过两次。父亲问她 「你坐车累不累」, 她说 「不累」。他没朝下问她下午住哪里。他知道她不住父母家。

5点过, 父亲到厨房去烧晚饭。母亲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不开声音。陈雪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走到母亲房间。

「妈, 我去拿点东西。」

母亲朝她点了一下头, 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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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房间在右手边, 窗朝外院梧桐。一张老木大床, 床尾一只老木五斗柜, 柜上摆着两只老木相框。一只是1955年母亲十几岁跟外婆合影, 黑白; 另外一只是1995年, 母亲47岁跟陈雪16岁合影, 上海徐家汇照相馆, 彩色, 边角已经泛黄。

她朝那张照片望。1995年那一年, 母亲跟她现在的年纪差不多。母亲那一年烫了一回短卷发, 穿一件浅紫色棉麻衬衫, 朝镜头笑得很轻。她那一年高一, 朝母亲肩头靠了一下。

母亲此刻在客厅沙发上坐着, 不知道这张照片里这两个人是谁。

她朝相框伸手, 没碰。在相框边那层灰擦了一下指尖。走到卫生间。

卫生间在母亲房间隔壁, 小, 一只老搪瓷脸盆, 一面墙朝阳的小窗朝外院梧桐。5 W 灯泡, 拉绳朝下垂。她拉下拉绳, 灯亮了。关门。

朝镜子里望。40岁多。头发剪到肩头, 没烫。眉骨上已经有一道浅纹。不哭。她朝镜子里那个人看了5秒。

把水龙头拧开。水声落到搪瓷脸盆里。把水龙头拧大。水声又大了。

她朝水池边蹲下去, 手肘搁在水池边沿。肩朝水池边沿抖了一下。没声音。朝水声里头掩。

35年前父亲在徐汇那一段冬天她哭过一回, 父亲在她下颌握过一下, 「眼睛不要红」。那一句此刻没在她耳朵里头出现, 也不必出现。她心里头默过一句, 母亲此刻在客厅沙发上坐着, 不知道她在卫生间里蹲着。这是好事。

口袋里 iPhone 在臀部震一下。她没立刻拿出来。又一次。她把水龙头拧小, 把 iPhone 取出来。

许安琪。微信。

「Mom, you ok?」

五个字英文。安琪13岁多, Sec 2中学, 普通话听得懂大半但说不顺, 给母亲发字大半英文。

上一回她给母亲发英文是6月外公生日那次 「outside grandpa happy birthday」 — 那一次父亲翻译过 「她说外公生日快乐」, 父亲点了一下头, 没纠正 「外公」两个字。

她在键盘上想打 「I'm ok」, 看了一下光标, 退出。没回。

把水龙头关上。朝镜子里望。朝脸冷水拍3下。红的眼眶在灯下显出来。她抽两张纸巾, 在下颌按了一下。5分钟。

出来。走到客厅。母亲还在沙发上坐着, 看着电视。

「妈, 您喝水。」她把茶几上那只白瓷茶杯端起来, 递给母亲。

母亲接过去, 在杯沿抿一口。

「小妹妹好。」

陈雪朝母亲点了一下头。厨房油锅那边落下来一声响, 父亲应了一句 「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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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9点过, 在徐汇老房子辞别。父亲送她到楼下。楼梯水磨石上头的灯泡是黄色的, 落到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下次什么时候回。」

「下个月。」

父亲点了一下头, 没说 「好」, 也没说 「不必」。朝楼上回。

她朝静安寺那家酒店开 Grab, 出租车上海腔司机 「静安寺哪儿」「久光后头那一栋」「噢」。22:00朝酒店进房间。她不住父母家。那间客房1998到2002大学放假时她睡过四年, 床还是当年那张, 母亲此刻这个状态, 她睡那间不合适。

在床边坐下来。 iPhone 在枕头边放下。翻陈志雷那条微信。哥哥两小时前回的, 此刻她又看了一下。

「这周抽不出空, 妈那边您看着。」

哥哥跟她说 「您」, 这是从他35岁那年起的习惯, 他跟她说 「您」不是客气, 是把她朝外推。

北京38岁公务员, 单位忙这四个字她六年前 (2013年兄妹厨房煮粥那夜) 还信, 三年前 (2015年她朝他微信母亲病推前) 已经不信, 现在心里头不指望了。

她没回。

朝床上躺平。房间空调22度, 她调到24。静安寺这一段晚上11点之后还能听到外环高架车流。她没睡。

第二天9月22号。上午她又过去一回, 半个钟头, 没多说话。父亲递了一只盒子给她, 「你妈几年前给你留的, 今天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了。你拿去」。

一只小漆盒, 里头是她小时候的一只乳牙, 红线穿过, 还有一张折过的纸, 母亲2003年的字, 「雪雪6岁换牙朝徐汇旧居天井那里落下来的, 我捡了」。她把盒子合上, 放进包里。

母亲跟她说了最后一句, 「小妹妹再来啊」。

「好。」

下午 SQ 朝 SG。商务舱12A, 靠窗。17:35起飞。她朝舷窗外看着上海朝下落, 浦东的灯一格一格朝晚云那一面亮起来。

心里头算: 要不要把妈接去新加坡。她想过30分钟。 Holland Road 公寓14楼那间客房空着, 雇一个全职阿姨, OCBC 私行排表她可以朝下调一档, 安琪 Sec 2学校朝家里走15分钟, 父亲也可以一起来。

这一档算账她算得很顺, 三十几个细节她心里头一格一格落下去, 都行。

但是徐汇老房子她又过了一遍。那只老木五斗柜。那只老搪瓷脸盆。母亲房间窗朝外院梧桐。父亲书房窗朝里院。厨房那只80年代煤气灶。玄关那只座钟。那两只老木相框。

母亲此刻在沙发上坐着, 不知道这些东西此刻在她身体里。但是这些东西在。把母亲拔出来送到 Holland Road 去, 母亲不是母亲了。母亲在沙发上不知道她在卫生间里哭过, 母亲也不知道这屋子是她的。母亲不需要知道。这屋子知道母亲。

她心里头没朝出口。把包里 Moleskine 黑皮笔记本翻开。在9月22号那一页落下一行字。钢笔, 黑色。

「9-22上海。妈叫我小妹妹了。我以后就是小妹妹。」

八个字朝下又八个字。自己给自己的字。把 Moleskine 合上, 放回包里。

朝舷窗外望。上海朝下落到云底下了, 舷窗外只剩一片暗。还有6个钟头到樟宜。 Holland Road 那边安琪今晚朝阿姨家吃饭, 她明天早上回。

下个月回上海她心里头排过, 10月19号周六 SQ 802。她在座椅上闭眼。没睡着。

—— 第 87 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