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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纬一度

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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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双城

【张建国 · 2019年春 · 新加坡 Changi / 上海 衡山路 / 徐家汇】

2019年3月某周三, 早上9点过, 武吉知马 Sixth Avenue 朝 Coronation Road 拐进去那一段, 三层洋房一楼。

餐桌一头摆着一只20寸登机箱, 黑色硬壳, 拉杆收进去半档。上头摞着护照、Krisflyer 卡、SQ 805登机牌打印件。他先到厨房倒了半杯温水, 喝半口, 回到餐桌把登机牌折了一道塞进护照里头。

SIN-PVG, 12:30起飞, F 舱3A。

「Daddy。」子安从楼梯下来, 11岁, 校服蓝白格子衬衫, 书包朝肩头那边背着。「你今天就走?」

「下午飞。」

「上海好玩吗?」

「我下个月带你去。」

「OK lah。」 SG 拖音收进普通话尾音。子安朝玄关走过去, 校车9:15朝 Sixth Avenue 路口来。 Catherine 抱着子悦从楼上下来, 子悦4岁, 头发自然卷朝额前落一撮, 还揉着眼。

「Daddy。」子悦半睡半醒朝他这边伸一只手, 没朝下落。

「妞妞, Daddy 飞机。下礼拜回来。」

「OK。」

校车响一声短喇叭。子安朝 Catherine 挥一下, 朝大门跑出去。一阵脚步声朝石板地那一面跑远。 Catherine 把子悦放到沙发上, 朝他这边走过来。

「行李齐了?」

「齐了。」

「公寓那边的 key 你拿了?」

「拿了, 一把家里, 一把公司, 都在这只小袋。」他朝西装内袋拍一下。

她朝他领口整了整, 整完那处其实没乱。一个吻。轻一点, 不在嘴上, 落在下颌。

「松哥那边几点?」

「他订7点。徐家汇。」

「不要多喝。」

「嗯。」

他把那只20寸登机箱拉起来。 Catherine 在玄关帮他开门, 没朝下送。武吉知马3月还是30度, 出租车朝院门口已经停着, 印度裔大叔司机朝车窗朝他这边点一下头。

「Changi T1, lah。」他关上车门, 用一句 Singlish。司机 「Can。」朝主路那一面切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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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点50分, Changi T1 SQ 头等通道。

值机柜台那位本地华人小姐30出头, 朝 Krisflyer 卡看一眼, 笑了半下。

「Mr Zhang, welcome back。F 舱3A, Private Room 已经开了, 您可以先朝 Private Room 那边去。」「Thanks lah。」他接过护照, 把条码贴上去托运。

Private Room 在主 lounge 后头, 走一段安静走廊。他在沙发上坐下, 一只藤编托盘端过来: 鱼子酱前菜小盅, 一杯香槟。他朝鱼子酱抿一小勺, 没吃完, 朝杯沿碰一下, 没喝。把 ThinkPad 拿出来。

下个月苏州 + 杭州那两家物流 SaaS 标的的 deal memo 12页, 林秀英前一晚11点过传过来的, 他原本打算朝飞机上看。先朝目录扫一眼。

心里头默一句: 19年前 SQ 经济舱 NUS 录取那一年, 父亲在济宁汶上汽车站送他到兖州转南京飞 SG, 那一年父亲49岁, 棉外套那边肩头已经空了一格。现在父亲71岁。心里头没朝下走。

11点50分, 登机。

3A, 靠舷窗。座椅打成180度床位, 边上一只小木台。13年了, 他从2002 NUS 毕业那一年第一回坐 SQ 经济舱 SIN-PVG 到这一回 F 舱3A, 自己也没朝心里头多算。

空姐 Sarah, SG 本地, 「Mr Zhang, would you like champagne for take-off?」「No, just water, thanks。」

12点30分, 飞机抬起来, 朝跑道东那一面起飞, Changi 海岸朝舷窗外头那一面歪一下。

8个钟头。中间他朝 ThinkPad 看了 deal memo 头四页, 朝苏州那一家 EBITDA 表格心里头算两遍。

中段空姐 Sarah 把正餐 menu 放下, 「Mr Zhang, would you like to order?」他朝菜单扫了一眼, 鹅肝、和牛、龙虾意面那一行, 朝最后一项 「鸡丝粥」点下去。

「Just the congee。 Thanks。」 Sarah 笑半下, 「No problem。」他心里头默了句: 头等舱点鸡丝粥, 跟父亲在济宁那只白瓷碗里头那一锅熬出来的, 不是同一回事。

把座椅放平, 5分钟睡了一下。睡得不沉。半睡里头朝济宁老家堂屋那边火炕一闪 — 砖面温的, 父亲在炕一头坐, 母亲在锅屋那头烟雾里。子安在炕另一头窝着。没朝下走。朝头顶舷灯醒过来, 没解读。

ThinkPad 屏幕还亮, deal memo 第五页 EBITDA 倍数12.3。他接着看。

下午4点30分, PVG 落地。上海3月14度。朝廊桥出来一阵凉风朝衬衫领口贴上来。

入境闸口排了10分钟。出关后朝磁悬浮, 7分钟到龙阳路。出租车朝衡山路大约40分钟。司机上海腔, 「衡山路阿里?」「衡山路525弄, 30楼。」「噢, 老公寓, 涉外那栋。」「嗯。」

上海堵车朝高架。他朝玻璃外头梧桐看一下。3月还光秃, 没叶。

下午6点过, 衡山路525弄。一栋1995年盖的32层涉外公寓, 月租 RMB 22,000, 上礼拜 Catherine 朝中介那一面定下来的。30楼朝南, 一面落地窗朝徐汇梧桐。他刷卡进门, 行李在玄关放下。

厨房一只新烧水壶, 客厅一张沙发一张茶几, 卧室一张床一张床头柜, Catherine 上礼拜从宜家那一头网购的, 已经送到了。没朝下多陈设。

他推开阳台门, 站了5分钟。上海3月夜里12度, 比新加坡冷一档。衡山路朝楼下那一面一格一格车流朝徐家汇方向落下去。远处一栋老洋房廊上晒着衣服, 有一件白衬衫在晚风里晃着。

19年新加坡。这是第一回在上海有 「自己一处家」 — 不是真业主, 是租, 但是心里头头一回算自己一处家。1997年那一回他朝新加坡 Toa Payoh HDB 第一回有钥匙是1998年8月, NUS 入学那一礼拜。22年。

衡山路这一把钥匙在口袋里落得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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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7点, 徐家汇华亭路一段, 一家黄酒馆。招牌只一行楷体木字, 没贴 logo, 没在点评网上扎眼。韩松早到10分钟。

雅间。一张八仙桌, 四个位子, 白瓷碗白瓷碟。韩松一身 black blazer 朝牛仔裤外头, 没戴表, 朝椅背靠着。40岁, 腰围比建国轻些, 朝椅背松着。

「老张!」韩松朝他这边站起来, 用普通话上海腔, 「来了。」

「松哥。」

「坐, 坐。」韩松朝他对面拍一下。「我点了一壶花雕。你吃过 SQ F 舱晚餐没?」

「吃了点前菜, 没吃正餐。」

「行, 那加菜。红烧肉一份, 油爆虾一份, 草头一份, 腌笃鲜一份。」他朝服务员用上海话甩一句, 服务员 「好嘞, 阿哥。」

花雕一壶在桌前热着。韩松朝两只小盅斟。

「老张, 13年了。你这一仗打得漂亮。」

「松哥, 别这么说。」

「我跟你说真的。1997年我们在东沪大一军训, 一个班35个, 11月走的5个。我留下读完。你飞过去。我朝上海这边17年, 你朝新加坡19年。现在你回上海了。」

「我不算回。我在中间。」

韩松朝他笑一下, 没朝下接。红烧肉先上, 一只小砂锅, 桌前热气朝灯那边腾。他用筷子夹一块。朝口里头咬一下。上海本帮的红烧肉是甜口, 酱油朝糖那一面收得稠。母亲那边红烧肉是咸口, 酱油朝醋那一面收得平。

他心里头对了一下位, 没出口。又夹一块。

「你这一档双城打算怎么走?」韩松问。

「每月飞过来10天。朝中国这边几个标的看, 朝 PE 圈学一阵。主家还在武吉知马, Catherine 跟孩子不动。」

「Catherine 让你回的吧。」

他笑一下。「我们俩商量的。」

「行, 商量的。你这13年朝 SG 把生意做到1.4亿 SGD, 朝中国这一边节奏不一样, 你慢慢来。中国 PE 这边水深, 朝项目那一面落下去之前, 你朝这边的人先看清楚。」韩松抿一口小盅, 「老张, 上海冷, 你 SG 18年, 注意点。」

「松哥, 我山东人。咱们北方人, 冷都是一样的冷。」

两人朝桌前笑出声。油爆虾上桌。草头跟腌笃鲜也上。8点半之前两人没多谈生意, 朝1997那一拨同班的近况落了一阵: 谁朝深圳搞芯片, 谁朝杭州搞电商, 谁朝美国读完没回来。8点50分, 第二壶花雕没续。

「你明早朝陆家嘴?」

「9点跟松江那边的人见。」

「行。我先撤。你早点回, 别熬。」韩松朝服务员买单, 朝建国摆了下手, 「这一顿我请。你下回。」

10点过, 朝徐家汇地铁口分手。他打了出租车回衡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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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11点过, 衡山路525弄30楼。

朝阳台站了5分钟。上海3月夜风朝衬衫袖口里钻进去。衡山路朝楼下那一面11点之后车少, 梧桐光秃没叶, 路灯朝枝那一面落得清。

他跟 Catherine 视频。 SG 那边晚11点。子悦已经睡, 抱 Hello Kitty 朝沙发上头。子安朝镜头露一下头。

「Daddy 你那边几点?」

「11点。」

「你睡。」

「OK Daddy bye。」

视频切到 Catherine。「都好?」「都好。子悦今天 P1 visit 朝学校那边闹了一下, Annie 接的。」「嗯。」「松哥那边喝多没?」「没。一壶花雕。」「行。你睡吧。」

11点25, iPhone 朝桌面震一下。不是 Catherine。

济宁。母亲。

他接听。

「妈。」

「建国, 你到上海了?」山东话。

「到了。今天首飞, 头等。」

「头等。」母亲把这两个字重复一遍, 落得平, 没朝下追。「飞机上吃了么?」

「吃了。」

「你别太累。」

五个字。朝电话那一头朝桌前落下来。他朝阳台栏杆手搭了一下。母亲没问 「啥时候回济宁」, 没催, 没加。

「嗯, 妈。你也早点歇着。」

「俺挂了。」

电话嘟一下, 断。

他把 iPhone 收进口袋。朝衡山路梧桐那一面又看5秒。心里头没多停。

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下次回济宁是5月母亲节, 我答应了 Catherine。

朝阳台进屋。玻璃门拉上, 朝床走过去。

ThinkPad 在床头柜上没合, deal memo 第五页屏保滚出来 Catherine 跟两个孩子去年圣诞 Sentosa 那一张, 子安手里头一只贝壳, 子悦头发朝海风那一面翘起来。他在床头把电脑合上。

—— 第 86 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