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5 章
建国卖公司
【张建国 · 2018年11月 · 新加坡 Tanjong Pagar / Hong Lim Park / 武吉知马】
2018年11月某个礼拜四下午两点过, Tanjong Pagar 那一段, McCallum Street 一栋玻璃幕墙写字楼27楼, 香港某律所新加坡办的一间 conference room。
窗外朝南是金沙湾那一格水, 11月新加坡30度, 玻璃外几棵棕榈树叶子在阳台那一面动得慢。
室内空调22度, 风口朝桌面落得直, 桌上一摞合同分三份, 每一份大约一寸厚, 蓝色硬壳 + 烫金 「Cargo Loop Pte Ltd · Share Purchase Agreement · Tuoyuan Group (HK) Limited」。
桌对面 「拓远」那一边的 CFO, David Cao 曹大伟, 40出头, 北京来的, 深灰西装系深红领带, 头发剪得短利。他在合同最后一页先签了, 钢笔朝纸面落得快, 没拖。「Jeremy。」他抬头朝建国笑一下, 「该你了。」
建国朝合同抬头那一行 Jeremy Zhang · Founder, Cargo Loop Pte Ltd 落字。中文 「张建国」三个字他在下面那一行也写过去, 笔尖朝纸面落两次, 收住。他在公司红印章上摁下去, 又摁一回。手腕没动。
香港那一边的律师 Mr Wong, 50岁出头, 黑色西装白衬衫不打领带, 把三份合同收齐, 「All set, Jeremy。 Congratulations。」「Wong 先生, 谢谢。」建国朝他握了一下手, 那只手干, 没汗。
「拓远」那一边的法务在玻璃幕墙边已经站起来打电话, 微信语音 「老板, 都签完了, 1.4亿新币, 全资」。 Cargo Loop 这一边只来三位: 建国, 李建波 (新加坡合伙人), CFO 林秀英。建波朝他这边走过来, 「Jeremy。」递过来一只香槟杯。
「八年了。」建国朝杯沿碰了一下, 没喝。「兄弟, 谢。」
香槟。 Veuve Clicquot, 2018年款。三杯, 「拓远」那边一桌, Cargo Loop 这边一桌, 律所一桌。
David Cao 在桌前举起来, 「To Cargo Loop, and to a great partnership ahead。」一桌人 「Cheers。」杯沿碰一下, 不脆, 玻璃声朝空调风里落了一下。
合影。 Mr Wong 的女助理朝 iPhone 对焦。建国在中间, David Cao 在右, 建波在左。「Three, two, one。」建国朝镜头微笑, 嘴角朝两边朝上四秒, 没眨眼。咔。「OK, that's it。」一桌人散开。
David Cao 朝他这边过来,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双手递。「Jeremy。我下个月在上海, 我们坐一坐。」名片烫金, 「拓远集团 副总裁 曹大伟」。建国双手接过来, 朝西装内袋放进去。「David, 改天上海见, 我请。」
仪式30分钟。一切动作完成。
他在玻璃窗前站了5秒。窗外金沙湾的水反着下午14点35分的阳光, 一只货轮朝远处慢慢推过去。
他朝建波点了一下头, 「我朝外头走一档。」建波朝他望了一眼, 「去吧。我朝这边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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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2点45分, 他从 McCallum Street 朝外走出来。 Tanjong Pagar 这一段中午赶 lunch 的人潮已经散了, 写字楼大堂安静。
门口 doorman 朝他点了一下头, 「Mr Zhang, taxi?」「不用。」他朝 Cross Street 那一面转过去, 朝 Hong Lim Park 走过去, 五分钟路。
11月新加坡30度。湿热朝衬衫领口贴着。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一只手臂上头。
Tanjong Pagar 朝 Hong Lim Park 这一段两边是老 shophouse 改的银行 back office 和咖啡店, 中午散过的味道朝路面上还留着一点。
Hong Lim Park 在下午14点50分晒得透。一棵雨树朝公园中段遮了一片阴, 树下一排木长椅。他朝最东边那一只坐下。木板朝裤子后头烫一档, 他没动。
公园里没几个人。一位本地华人大叔正在跑步, 朝椅前过去, 60岁出头, 灰背心黑短裤, 朝他这边没看, 朝远处 People's Park Complex 绕过去。一只乌鸦朝雨树枝那一面歇着, 朝他这边歪头, 又啄一下自己脚下。
他从口袋把 iPhone 取出来。五人组群点开。最近一条是林志远发的知行 P5数学奖照片。
他朝键盘落字。
「卖了。」
三个字加一个句号。他朝那一行字看了一会儿, 没朝下加。他朝发送摁下去。
时间14点53分。
他把屏幕扣朝大腿上放。乌鸦在雨树枝上又啄了一下自己脚下。
30秒后 iPhone 震一下。林志远。
「恭喜」
两个字, 没标点, 没 emoji。林志远这十几年在群里发字一直是这一种, 他看了一档, 心里头点了一下头。志远在 Bukit Timah 那家半导体大厂那个 office 朝他屏幕已经看到了。
1分钟后又一条。周宇航。
「兄弟, 好!」
四个字, 一个感叹号。北京时差零, 周宇航此刻应该在中关村那栋写字楼28楼。
陈雪那边头像静默。她那边他知道安琪 P6 PSLE 上个月已经考完, 这一阵正朝中学申请那边忙, 她大概朝徐汇飞了又飞。他没追。
5分钟后王美琪。
「请客」
两个字, 没标点。他笑了一下, 心里头落一档: 美琪永远把自己朝最后那一面摆。
他把屏幕扣回大腿。
iPhone 又震一下。这一回不是群组, 是单聊。韩松。
「老张, 牛。这一仗打得漂亮。」
他心里头落了一下。韩松是1997东沪同班, 没去新加坡那一个, 现在在上海那家私募。这一年 「拓远」这一条线是他朝两边对接朝桌上牵起来的, 没他的引荐建国朝大厂那一面进不去。
他朝键盘回。
「松哥, 改天上海见。这边告一段落, 我朝下个月飞过去。」
「行。等你。」
他把 iPhone 收朝口袋。
心里头默一句, 没出口: 1999年我朝南春那一桌头一回坐, 五个人分一只榴莲, 林志远那一年掏的钱。19年了, 此刻五个人朝四个屏幕分这一句 「卖了」。
他朝雨树那一面又看了一档。乌鸦还在。跑步大叔朝公园另一头又跑回来, 朝他这边没看。
20分钟过去。
他从木长椅上站起来。西装外套朝肩头披回去。
Cross Street 朝出租车那边招了一辆 Comfort, 「武吉知马 Sixth Avenue。」印度裔 uncle 司机, 「Sixth Avenue 哪一段, sir?」「Coronation Road 那边。」「OK, 30分钟。」
车朝 CTE 北开, 玻璃外 Bukit Timah 山在下午4点的阳光下面落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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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6点, 武吉知马, Sixth Avenue 朝 Coronation Road 拐进去那一段, 那一栋三层洋房。前院 frangipani 朝下午风落了几片白花朝石板上。他朝大门刷卡进去, 在玄关把皮鞋朝鞋柜换。
客厅落地玻璃朝后院游泳池那一面。 Catherine 在沙发上坐着, 一只 iPad 朝大腿上头, 抹茶绿羊绒衫, 头发朝低低挽起来。子安 (10岁, P4) 从二楼下来, 校服换过, 一件浅蓝 polo 衫, 手里头一支4B 铅笔。
子悦 (3岁多) 朝沙发另一头抱一只 Hello Kitty, 嘴里头嘟囔。
「Jeremy。」 Catherine 抬头, 上海腔普通话, 「恭喜。」一句, 把 iPad 朝茶几放下。
屏幕上一篇英文新闻, Cargo Loop founder Jeremy Zhang exits to Tuoyuan Group for SGD 140 million。下面中文版已经在财经媒体那边转过两轮。
「嗯。」他朝沙发坐下。
子安朝他后面绕过来, 朝他肩头抱了一下, 「爸恭喜。」 SG 拖音普通话, 「恭」字朝后头那一格上扬。抱完朝二楼跑回去, SAP Chinese 作业本朝二楼桌上还没写完。子悦抬头朝他这边看一眼, 没动。
Hello Kitty 嘴里头的英文 「I love you」她念了一句, 没朝建国看。
他朝 Catherine 看了一眼。 Catherine 朝厨房站起来, 「我给你煮一碗白粥。你今天大概一天没正经吃。」
「嗯。」
厨房那边传出煤气灶 「咔嚓咔嚓」朝下点的声音, 又两声 「噗」朝燃起来。一会儿他朝桌前接过那一只白瓷碗。白粥, 一碟咸鸭蛋朝旁边, 一碟榨菜。上海口味 + 山东口味同时摆一桌。
Catherine 没问他要不要喝酒, 也没朝他抱一下, 也没朝他笑出声。她朝他对面坐下, 自己一杯温水, 朝他望着他喝粥。
「凉一点了。」她说。
「正好。」
桌前一段安静。子安朝二楼朝下喊一声, 「妈, my homework page 4 question 7我不会。」 Catherine 朝楼梯朝上 「等会下来妈帮你看。」
他把那只白瓷碗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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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9点, 子安朝二楼刷过牙, 子悦已经睡过去。 Catherine 朝二楼把孩子分别看过, 下来朝客厅没坐, 朝二楼书房招了一下手, 「上来一下。」
他朝楼梯跟过去。
二楼书房朝南, 一张老榆木桌, 桌上一只1996年他在香港新世界中心买的青瓷茶杯。那只杯子他用了22年, 杯沿朝唇那一面磨亮一格, 杯身那一面窑变青在灯下落得淡。 Catherine 朝桌前站着, 没坐, 朝他望了一眼。
「Jeremy, 我有件事跟你说。」上海腔普通话, 句号清晰。
他朝椅子坐下来。
「我们回上海吧。」
六个字, 不抢, 不催, 朝桌前落得平。
他朝那只青瓷茶杯指尖搭一下。杯子是凉的, 今早他出门前喝过一回水, 喝完没倒。
他心里头默一遍: 上海。 Catherine 上海。子安上海。子悦上海。我朝济宁一个钟头飞机。新加坡8年。 Cargo Loop 卖了。「拓远」那条线, David Cao 名片在我西装内袋。韩松 「等你」。
「我想想。」他说。
Catherine 点了一下头, 望着他。
「我知道。你想想。」
他朝她点了一下头。 Catherine 在桌前望了5秒, 没加, 朝楼梯朝下楼。
他朝桌前没动。
朝二楼书房窗外望出去。武吉知马11月夜里30度, 后院游泳池水朝下面反一格夜灯。 frangipani 那一棵朝草坪上影子没动。远处 Sixth Avenue 朝主路那一面偶尔一辆车朝东过去, 灯光朝玻璃那一面扫一下又灭。
他朝桌上那只青瓷茶杯握紧了一档, 没朝口里送。
晚11点20分。他朝 iPhone 解锁。济宁那边和 SG 同时区, 此刻23点20分。母亲67岁, 平日22点已睡。他心里头算: 太晚了。朝明早06点30打。
他把 iPhone 锁上。
朝那只青瓷茶杯又看一眼。
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父亲70岁, 血糖8.7自报4年。母亲67, 一人住济宁。今天卖了1.4亿新币。折我父亲一辈子的工资, 我心里头没朝下算。
他朝 iPhone 又解锁。
23点35分, 他还是朝母亲那边拨过去。三声响, 接通。
「儿啊。」山东话。母亲没睡。
「妈, 你没睡?」他朝山东话切回去。
「俺没睡。心里头老想你。」
他朝桌前没接。
「你今天那一档大事, 朝群里头报喜了没?」母亲问。
「报了。」
「好。你多吃饭。别瘦了。」
七个字。朝电话那一头落。他朝那只青瓷茶杯握紧一档。
「嗯。」一个字。喉咙里闷。
「俺睡了。你也歇。」
「妈。」
「嗯?」
「没事。」
「嗯。挂了。」
电话那头嘟一下, 断了。
他把 iPhone 朝桌面放。
夜里11点50分。凌晨3点他还睡不着。他朝主卧起身, 朝阳台站了5分钟。11月新加坡夜风朝赤道那一面热得稳。 Catherine 在床那边睡着, 呼吸落得轻。
他朝阳台栏杆手搭一下, 没握紧。
心里头默: 我朝中间。
四个字, 没出口。跟2015年除夕济宁堂屋那一晚朝心里头落的不是同一档形状, 但是是同一句。
他朝玻璃门朝里走回去。
iPhone 在床头柜上亮一下, 屏幕朝下扣着, 几秒以后, 自己暗了。
不夜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