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4 章
陈雪离婚
【陈雪 · 2018年3月 · 新加坡 律师楼 / Boat Quay / 日料店】
2018年3月某个礼拜三上午十点过, CBD 那一段, Robinson Road 一栋老办公楼18楼。陈雪走进那间 conference room, 在长桌中段坐下。
窗外是新加坡3月那种没风的湿热, 玻璃幕墙朝南, 远处一格水, 不是 Marina, 是 Telok Ayer 那一带的天井缝里落下来的一格反光。
桌前那位律师 Adrian Goh 50出头, 头发后头那一片已经全白, 前头还黑, 用发胶朝侧捋过去。他在 SG 做家事案三十年, 是公司合伙人 Mark 当年朝她引荐的, Sherry-this Sherry-that 叫了三回了。
她朝他叫了两年的 Adrian。深蓝西装, 没打领带, 衬衫领口第一粒纽扣开着。桌上一摞文件大约一寸厚, 蓝色塑料文件夹, A4横放。
「Sherry, last page。」 Adrian 把最后一页朝她递过来, 看了她一眼, 没多补一句。
她点了一下头。
许立群在桌对面坐着。深灰西装, 领带是冷调那种墨绿色。他没朝她看, 把自己那支笔从内袋里取出来。比她那支细一些, 黑色, 是港岛那种 boutique IBD 公司奖品。他在最后一页签名栏先签了, 笔画落得快, 没拖。
她朝包里伸手, 取出那支2004年 Mark 离职那回送她的德国老牌钢笔。笔身白色, 六角星金笔尖。这一支她平时上班常带, 今天拿出来用, 心里没多想, 只是手指习惯了朝那一支去。笔身贴在指节上凉的, 不烫, 也不冰。
把笔帽拧开, 朝最后一页签名栏落下去。
S-h-e-r-r-y · C-h-e-n。陈雪。
她写中文的时候比英文慢半拍。笔尖在纸面留一格小印。
Adrian 把那一摞文件一份一份收齐, 把蓝色文件夹合上。「It's done, Sherry。 Decree absolute will come through the registry in due course。
You can pick up Anqi today as usual。」
「Thanks, Adrian。」
她把笔帽拧上, 朝包里放回去。
许立群从椅背那边站起来, 朝她看了一档。
「Sherry, take care。」
「You too。」
他朝 Adrian 点了一下头, 朝走廊先走。鞋跟在磨石地面上落两声, 朝电梯门那边停下来。她在桌前坐了几秒, 没立刻起身。 Adrian 把那只蓝色文件夹推朝自己那一边, 推过去时塑料壳擦过桌面发出一声轻的摩擦声。他没再说话。
「电梯里安琪这周末他接。」她朝 Adrian 那边顺口说了一句, 像是给自己听。
Adrian 朝她笑了一下, 「I know, he told me last week。」
她从桌前站起来, 把包拎过去, 朝门外走出去。走廊里许立群已经在电梯口站着, 电梯到了, 门开了, 他朝她让一格。两个人进电梯。
「安琪这周末。」他朝指示灯看着, 不朝她看。
「OK。」
电梯从18落到1, 中间停了9楼, 上来一位华人大叔在接电话, 普通话朝粤语来回切。她朝玻璃门里自己的影子看了一眼。深灰套装, 头发剪到耳下又长出半寸, 没烫。36岁那年那个剪到耳下的形状, 现在39岁, 还是这个形状。
电梯到1楼。门开了。许立群朝大堂先走出去。她推那扇玻璃旋转门, 朝 Robinson Road 街上走出去。
阳光朝脸上晒一下。
她在大堂前面站了五秒没动。
---
中午的 CBD 是赶 lunch 的人潮。她沿着 Robinson Road 朝东走, 朝 Boat Quay 那一段过一个街区。3月正午地砖在鞋底烫一下, 她朝肩头那只 Bottega 单肩包带子用指尖摁了一下。
她没打出租车, 步行走过去。
Boat Quay 河边那一段中午食客一桌一桌坐到外头, 几家老 shophouse 改的西餐酒吧, 一格烤肉味朝河面飘过去。河水浑黄, 朝下游那边慢慢推。她把手肘搭在栏杆上, 朝河面看着。
一艘 bumboat 朝下游漂过来, 木壳油漆是橘红色磨成了砖红色, 船头摆一只仿制龙头, 龙嘴里头空着。船上没游客, 只有一位船工在船尾坐着抽烟, 没朝她这边看。船朝桥洞钻过去, 朝下游那一格水继续推。
她在栏杆边站着不动。心里头默过: 离婚手续, 做完了。
朝里头看, 没有什么。也没有 「一块石头落地」那种话。只是一格空, 像办公桌抽屉里东西刚搬走, 朝下落手指能感到那一格深。她朝深处落了五秒。
她从包里把 iPhone 取出来。
5寸屏, 玻璃边角有一道去年深圳出差那回摔的细痕。她点开 Maggie。两个人最近的对话停在三周前 Maggie 发过来的一张梓晴 P2期末成绩单截图加一行 「她数学终于及格了」 + 一只笑脸。她朝下滑了一档, 朝键盘落下去。
她朝键盘打。
「我自由了。」
五个字。她朝那一行字看了3秒。她朝光标望了一档。
她朝退格摁一下, 摁一下, 摁一下, 摁一下, 摁一下。
她朝键盘重打。
「我可以自己点菜了。」
她朝那一行字看了一档, 没朝下加。
她朝发送摁下去。
时间12点23分。
她朝 iPhone 屏幕扣朝栏杆放, 没扣下去, 朝手心握回去。她朝河面又看了五分钟。 bumboat 已经看不见了。后头一艘灰色的 ferry 朝东经过, 船舷那一档英文字 Singapore River Cruises。
12点47分 iPhone 在指尖震一下。 Maggie 回的。
她把屏幕翻过来。一只绿色的小图标, 一杯绿茶。
茶杯。没有字。
她朝那只茶杯看了一档, 心里头笑了一下。 Maggie 不评不劝。 Sentosa 那回她回 「先想想孩子」五个字, 这一回她回一只茶杯。
这两年多, 美琪没朝她追问过一回离婚的事, 也没朝她发过一句鼓励的话。她替陈雪坚持得过她自己。
她心里头默过: 2017我朝上海飞了5趟。妈现在叫我 「小妹妹」。爸说有时候叫她 「小阿姨」。我自由了, 还要朝徐汇一直回。这是一格夹层。
「夹层」两个字她在心里落了一下, 没出口。
她把屏幕收起来, 朝包里放进去。河面朝下游那一格水继续推。
---
下午她朝 OCBC Centre 回。22楼朝南, Marina 那一格水在3月正午那一格阳光下面发白。
两个客户 call: 一通 Jakarta 那位华人大客户跟她确认那一笔家族信托的 amendment, 她在中英文之间切换了两回; 第二通 KL 那位客户问 SGD deposit rate 的事。她处理得平。 midweek 下午没有大事, 同事们在 floor 上偶尔走过, 远处茶水间咖啡机响一档又静下去。
她把 ThinkPad 上的邮件 client 关上, 抬头朝窗外。 Marina 那一格水到下午5点颜色变深一些。
5点30她拎包, 朝电梯下楼。 Grab 朝 Holland Road 那一段开过去。3月6点过 SG 还没暗, 朝东那一面天还白着一格。司机是一位巫族 uncle, 收音机里头放 Class 95, 一首很旧的英文流行歌, 她叫不上名字。
公寓楼下 Lina 已经把安琪从学校接回来过, Lina 自己朝二楼健身房去了。
她进玄关, 安琪在沙发上坐着, 校服外套一件灰色 hoodie, 头发朝肩头披着, P6那一年又长高了一些, 1m60出头, 已经差不多到她下颌。
「Mom。」安琪朝她看一眼。「Lina 说你今天晚回。」
「现在不晚。」她朝沙发坐下, 用手心搭了一下安琪的膝盖。「我们出去吃。」
「Sushi 还是 Zi Char?」
「Sushi。」
「Yes lah, 我换衣服。」安琪朝自己卧室跑过去, 朝走廊喊一声 「Mom, 我穿那件白 T 还是蓝衬衫」, 「白 T 行」。
7点过她们进了 Robertson Quay 那一段那家河边的小日料店。店面不大, 只12张桌子, 推开玻璃门是一格暖黄, 师傅在吧台后头朝她们点了一下头, 「Welcome」。她在靠窗那桌坐下, 安琪坐对面。
menu 摊在桌面。安琪看了几秒, 抬眼。
「Mom, 我自己点。」
她笑了一下。
心里头那五个字朝下落了一下。「我可以自己点菜了」 — 那一句是给 Maggie 的, 也是给自己的。安琪不知道。但是此刻在桌前两个人面前同时落了一下, 一头是大的, 一头是小的, 都是 「自己点」。
「你点。」她把菜单朝安琪那边推过去。
「Chirashi don 一份。 Unagi 一份。厚蛋烧一份。」安琪从菜单上抬头, 「Mom 你呢」。
「sashimi 一份, 味噌汤一份, 米饭半碗。」
服务员是一位30出头的华裔女孩, 朝她们点了点头朝吧台传单。安琪拿起筷子摆弄, 朝玻璃外那段河边看着。 Robertson Quay 这一段晚上7点过游客不多, 几对情侣朝河边长椅那边坐着, 偶尔起一阵笑声又散开。
她朝安琪头发看了一眼, 12岁多, P6, 9月底 PSLE 已经考完, 12月成绩出来过, 中学申请刚朝上礼拜递完。她没朝安琪问功课。
味噌汤先上。她舀了一口, 暖味噌汤朝喉咙里落一下。
安琪把筷子放下, 朝她抬头。
「Mom。」
她朝安琪。
「妈, 你以后还会嫁人吗。」
陈雪把勺子朝桌面放下。
桌前一档静。隔壁一桌一对印度夫妇朝彼此笑了一下。吧台后头师傅在木砧板上切 sashimi 落两声, ta、 ta。窗外河面一段灯朝水面映, 一格一格。
12岁多。 P6。这是一句她两年多前没想过会被这样问起的话。她也没提过 「等以后」这种事。这两年多她朝律师楼跑了 N 趟, 朝徐汇飞了 N 趟, 朝 OCBC 没少做一档, 朝安琪也没少接一档。她没想过 「以后」。
她朝桌上那只茶杯指尖搭一下。
「先把你养大。」五个字。
安琪点了一下头。「OK。」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 sashimi, 没蘸酱油, 直接朝口里送。抬头又看了陈雪一眼。
「Mom, 你眉毛今天画得好看。」
陈雪心里头落了一下。
她今早出门前画过, 她也忘了画过。35年前父亲在小时候握过她下颌一回 「眼睛不要红」, 那是上海徐汇那一段冬天她哭的那一回。35年过去了, 现在朝桌对面这位12岁多的女儿朝她说 「眉毛画得好看」, 是一格代际朝下推过去的小动作。
她没接安琪那句, 朝桌上替安琪把那片 unagi 在酱油碟里蘸了一下, 朝安琪那边递过去。安琪伸筷子接过去时, 手腕上那只 Casio 玫瑰金小表晃了一下, 是她生日 Lina 一道挑的。
「吃。」
「OK。」
iPhone 在桌面亮起来。 Maggie。她把屏幕翻过来。
「Sherry 周日来我家吃饭。」
七个字。她心里头笑了一下, 把屏幕扣朝桌面放, 朝安琪。
「我们快吃完了。等下要不要冰激凌。」
「Hokkaido milk one can?」
「Can。」
师傅在吧台后头切完最后一块鱼, 把刀朝湿布上一抹, 又抬头朝她们这一桌点了一下头。
不夜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