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行十岁

【王美琪 · 2017年春 · 新加坡 MOE 教研日 / Ang Mo Kio】

四月头那个礼拜三, MOE 教研日。早上九点四十, 王美琪走进 Buona Vista 那栋大楼六层一间 break-out room。会议室一张椭圆长桌, 围十七只皮椅, 桌面玻璃下压着一张当日 program 的 A4复印件。

她朝靠窗那一侧坐下, 把 totebag 挂上椅子边的钩子, 把保温杯放在桌沿。杯里还是早上5:50在 Ang Mo Kio 那只白瓷杯里泡的乌龙, 此刻已经没什么热气。

副校长一年半。这种 Curriculum Innovation Workshop 一年她要参加六到八次, MOE 的会议节奏她已经默到不需要看议程。

前一天晚上她在校长室那张桌前看了 program 一遍, 主旨发言两位, panel 一段, break-out 三场。

今天她那一组讨论的是 「Heritage Languages in MTL Pedagogy」 — 母语教学里的祖辈语言, 这个题目她在心里想过, 没专门做过笔记。

桌中间传过来一份装订的小册子, 封面是 MOE 那种淡灰底加细蓝线,

题目印一行: "Heritage Chinese Proficiency Gaps Among PRC-Origin Singapore Schoolchildren — A Three-Cohort Longitudinal Snapshot,

2010-2016"。Internal-only, 第一页右上角盖了红章。她从旁边那位 Mr Tan (一所东边中学的 HOD, 头发花白, 常年深蓝衬衫) 手里接过, 翻了一遍。

第十四页。下半页一张表。PRC scholar 一代二代的 Sec 4中文 H1通过率, 三个 cohort 平均32%, 同期本地华裔参照组58%。脚注那一行小字写着样本数和置信区间, 她那一行没读。

她朝那张表看了三秒, 翻到下一页, 又翻回来。第十四页那张表她没拿笔做记号, 朝旁边的 Mr Tan 看了一眼, Mr Tan 朝她点了一下头, 没说话。圆桌另一侧 Mrs Lim (隔壁邻里中学的 VP, 短发, 黑框眼镜) 已经在自己那本上画了一道红线。

再隔一位的 Cikgu Faizal (教 Malay 的 senior teacher) 朝杯子里的水望着, 小册子没翻。

主持人是 MOE Curriculum Branch 的一位 director, 朝 PPT 讲了大约二十分钟数据背景。她朝笔记上只落了两个字: 「样本」「时序」。心里像被人用一只指头按了一下又松开, 没疼, 但留下一格按过的形状。

会议室空调开得有点冷, 桌上每个人面前一只白色的瓶装水, 标签是 MOE 的内部供货商。她朝瓶身上的水珠看了一会儿, 没伸手拧开。窗外 Buona Vista 这一带4月的天空白得过头, 连云的边都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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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 break。MOE HQ 一楼那间 cafeteria, 自助一份 economy rice 加咖啡4块5毛, 排队的人都是穿 lanyard 的同事。她拿了一份不辣的咖喱鸡饭, 一勺油菜, 一杯 kopi-O kosong, 朝靠玻璃那一侧一张四人桌坐下。

Mr Tan 跟 Mrs Lim 也朝那一桌过来, 把餐盘搁下。

「Maggie ah, your Sec 4那一届 PRC origin 这一拨, 多少个?」 Mr Tan 普通话带广东腔, 朝鸡饭舀一勺。

「二十八个。」

「Pass rate 上一年?」

「三十出头。」她朝杯子伸手又收回来, 朝勺子那边舀一口饭。

Mrs Lim 朝小册子拍了一下, 「这个数字其实我们都知道。只是没有人把它印出来。」她笑了下, 笑里没什么情绪, 像是把一句已经说过五年的话又说一次。

「Mid-year 这一回题目应该不会再 leak 了。」 Cikgu Faizal 朝桌前坐下, 把这个话题朝另一边带。三个人就考务那一档聊一阵。

Mr Tan 顺口提一句他儿子今年 PSLE, 「最近背中文成语背得我都开始怀疑这个考试制度」, Mrs Lim 笑出声, 「Tan, 你也终于到这一步了」。Maggie 在桌前笑了一下, 没多接。

她在心里数: 自己学校 Sec 4那二十八个 PRC origin 的孩子, 名字她大致都对得上。父母进 SG 的那一年从1998到2008不等, 在 GIC, 在 A*STAR, 在某半导体大厂, 在两三家中资银行的本地分行。

这些孩子在 SG 出生, 中文是父母在家讲, 学校 MTL 这一档跟下来。有四个去年中文不及格, 她朝那四份成绩单签过字, 当时她当成年度数据看过去, 没接。

今天她接了。

下午两点继续。Group discussion 一段, action plan 一段, 校长们各自报本校 initiative。

她那一组分了三个题, 她那一题是 「How can MTL classrooms acknowledge dialect / regional roots without overwhelming the syllabus」 — 怎么在 syllabus 里把方言跟祖籍挪出一格位置来。

她在纸面落了两段, 没落第三段。手在桌底下朝小册子摸了一下, 还在 totebag 里。

六点散会。她朝楼下 Buona Vista MRT 走过去, 脚步比早上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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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零五分她到 Ang Mo Kio。陈志强已经回来, 客厅里电视开着 BBC News Asia 的低音, 他在沙发上坐着, 把梓恒架在大腿上, 一只手扶着孩子腰, 另一只手在桌上的 ThinkPad 那边回邮件。

三岁的梓恒手里头攥着一只小卡车, 朝爸爸下颌那一面蹭了一下。梓晴在小书桌前画画, 一支彩色铅笔在指节上转了半圈又落回纸上。

「妈咪 you back!」梓晴抬头朝她笑了一下。

「Mommy 回来了。」她在梓晴头顶按了一下, 把 totebag 放在玄关那一档矮柜。包侧还露着一截小册子的角。

陈志强朝她看了一眼, 没多问, 朝厨房站起来。「我热了汤。」

「等一会儿吃。」她在沙发上坐下, 接过梓恒, 让陈志强朝厨房去。梓恒在她衣襟上蹭了一下, 嘴里念叨 「妈咪车车」。她在梓恒头顶顺过那一缕头发, 没说话。

iPhone 在她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林志远。微信文字: 「我在你们楼下楼下那家咖啡店外。OT 完顺路过来。你们家的咖啡比我家好喝。上去坐五分钟。」

她朝那条信息看了两秒, 回了一个字: 「来。」

八点过, 林志远进门。穿一件浅灰衬衫, 袖口卷到肘上, 手里头一只 KOPITIAM 外卖纸袋, 「楼下买的, 给孩子。」梓晴朝纸袋探头,

「Uncle Lin, 是 muah chee 吗。」「是。」梓晴朝陈志强飞了一个眼神, 陈志强笑了下, 「等会儿吃完饭再吃」。

陈志强朝厨房泡了三杯速溶咖啡, 端到玻璃茶几。梓恒朝爸爸大腿那边又靠回去。梓晴在小书桌上继续画。客厅里坐了四个人, 实际上是三个大人加一个还不到四岁的小男孩, 桌上三只白瓷杯, 蒸气朝天花板慢慢散过去。

林志远把手指搭在杯子上, 「美琪, 跟你说个事。」她抬眼。

「我儿子昨天晚上给我妈打 video。我妈在盐城。她问知行 『你外公在哪儿』。」林志远自己笑了下, 「知行朝镜头说 outside grandpa。」

她笑了一下。

林志远的手指搭在杯沿。「我朝他纠正, 我说是 『外公』, 他说 outside grandpa。我妈在那头听不懂, 朝我说 『你儿子讲什么』。我朝我妈翻译, 我说 『他在叫您, 妈』。」他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 「你说我应该笑还是不笑。」

「笑吧。」她说, 「他还小。」

「他三年级了。」林志远说, 「快十岁。」

「快十岁也还小。」

林志远朝沙发椅背靠回去, 没接。陈志强从厨房把灶上的汤端出来, 在桌前放下, 「先喝点汤」。三个人朝桌前各有动作, 林志远一勺, 陈志强一勺, 梓恒朝爸爸的勺子伸手要尝。她朝勺子没动。

她在心里把 Buona Vista 第十四页那张表又翻了一遍。

九点二十, 林志远走。陈志强抱梓恒朝小床去, 梓晴朝自己卧室跑过去刷牙。客厅一时没人。她朝玄关把 totebag 拎起来, 朝书房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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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只开台灯。她拉开写字台抽屉, 取出一只浅蓝色硬皮 A5备课本。是上个月 Bras Basah Popular 文具店买的, 还没用过, 封面塑封都没撕。她剥开塑封, 把封面落在桌面, 翻到第一页。

笔是一只普通的黑色中性笔, 教师办公室常发的那一种。她在纸面上悬了一下, 没立刻落。写字台一侧那本旧的硬皮日记本压在抽屉里, 浅蓝色这一只跟它颜色相近, 但比它薄, 用途也不同。日记本写自己, 备课本写学生。她在心里分得清。

第一行她写: 祖籍写作 (Heritage Writing)。

第二行: Sec 1选修 / 8周 / 每周1小时。

第三行: 学生写自己的家乡。不是 「中国某城市」, 是父母 grew up in 的那个具体街口、 那条小巷子、 那家菜市场。要求一: 用普通话写, 不用英文。要求二: 一段不超过两百字。要求三: 第一周交一段, 题目自定 — 「我妈妈说她小时候」。

她落到第三段, 笔尖没停。

第四行: 评分不计入 GPA。

第五行: 每周一段, 八周累成一篇短文。结业那一回朝家长读。

她在第五行下面留了半张纸的空白, 朝那一格空白看了一会儿, 没再写。备课本合上, 放回抽屉, 抽屉关上没关严, 留一格缝。

客厅那头陈志强朝她走过来, 在书房门口站住。「梓恒睡了。汤还热。」

「来。」她说。

她朝抽屉看了一眼, 没朝陈志强讲今天的会, 没朝他讲那张表, 没朝他讲 outside grandpa, 也没朝他讲那只浅蓝色备课本。这些都还早。先吃饭。

她朝客厅走出去, 在桌前坐下, 朝那只汤碗伸手。汤是冬瓜排骨, 陈志强放了一点点闽南那种切丝姜。她舀一口, 心里头想起小时候泉州院子里母亲苏惠兰熬的那一锅, 也是这一种姜丝的样子。

母亲那时候站在锅边朝她讲 「囡, 你写字的时候腰挺直一点」。三十年过去, 她在桌前腰还是挺得不够直。

汤喝到一半, 她朝陈志强笑了一下。「下学期我开一门小课。」

「什么课。」

「一会儿讲。」

陈志强嗯了一声, 没追问。他舀了一勺, 朝她递了一块排骨。她接过。窗外 Ang Mo Kio 这一带九点多的天, 有几栋组屋的顶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