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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纬一度

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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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卷二落幕

【林志远 · 2015年12月31日 — 2016年1月1日 · 新加坡 Bukit Timah】

晚上十一点半, 客厅的暖白灯只开了沙发那一盏。空调出风口压在24度, Sandy 把恒温器调在这一格已经很多年。门外阳台还关着, 玻璃推门把客厅的灯光裁成一条竖直的浅黄色, 落在阳台地砖上。林志远没出去。

他在阳台门前站着, 一只手扶在玻璃边的把手上, 没拉。

知行8岁, 朝沙发前那张矮桌坐着画画。一支4B 铅笔, 一本 A4的白纸夹, 他正在画一辆校车, 校车的窗户里塞了一排小人。他穿着一件红色卫衣, 帽子上方还有一只松了线的小铃铛, 是奶奶王秀芬上个月从盐城寄来的那一件。

卫衣袖口已经被孩子的手拉得有点松, 他不在意, 一边画一边轻轻晃脚。

知微2岁多, 朝 Sandy 大腿上黏着, 一只手扯着妈妈耳后的头发, 一会儿松, 一会儿又揪一下。她头发自然卷, 朝额前那一格落下来一撮, Sandy 顺了一下, 她嘟一下嘴, 又靠回去。

Sandy 一只手抱住女儿, 另一只手举着手机, 屏幕亮着, 是律所那个永远收不完的工作邮件。她朝屏幕上一行英文按了几下, 又抬头看了林志远一眼, 「Lin, 我再回最后一封。」「嗯。」

桌上摆了两个盘子。一只是 Sandy 妈妈下午送过来的咖椰糕, 切成小方块, 蘸了一层薄薄的椰丝。另一只是王秀芬十二月寄到的炒花生, 盐城牌子的牛皮纸袋拆开倒出来, 花生粒在盘子里堆得高高低低, 还混着一点带壳的小瓣。

两盘并排在玻璃茶几上, 谁也没动。林志远朝它们看了一秒, 没说什么。

阳台外的小茶几上, 摆着一只搪瓷杯。白底, 杯身上印一行褪了色的红字 「为人民服务」, 把手那一格有个小磕碰露出黑铁。这是2014年11月他从盐城带回来的, 父亲住院前的早茶就是用它喝的。

他每周日早上拿来盛一次茶, 这一年下来, 杯沿已经被他自己的嘴唇磨亮了一格。今晚他傍晚泡了茶进去, 没喝, 走开了。

他朝那只搪瓷杯隔着玻璃看了一眼, 朝把手攥了一下, 终于把门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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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度的湿热一下子裹上来。十二月底的新加坡, 跨年这一晚没风, 天空朝楼顶低低压, 看不到星。空调的凉气从他背后跟出来, 在胸口那一线和外头的湿热碰了一下, 各归各, 谁也没让。

楼下的泳池没人, 池水反着夜灯, 一格一格, 像一面被剪开的镜子。再远一点是 Bukit Timah 山的那一线轮廓, 黑得不太分明, 山脚下几栋高层还亮着零星的灯。

岛中部偏西这一带, 看不见 Marina 那边的烟火主场, 只能从东南方向的天上偶尔捕到一两枚远处商业烟火的余晕。亮一下, 又灭, 像把一点点橘色的水按进黑布下面又松开。

楼下某栋邻居家的阳台朝下放小烟花。嘶——啪。一短一响。又一响。一只小狗在另一栋楼里被惊得叫了一声, 隔了几秒就停。林志远把手肘搁在阳台栏杆上, 金属是温的, 白天的太阳把它晒透了存到现在。

他在心里默默数。

父亲半身瘫坐一年多。上礼拜姐姐林桂英朝微信发过来一段5秒钟的视频, 父亲坐在堂屋老木躺椅上, 右手很慢地抬起来, 朝镜头招了一下。那一下抬手用了整整两秒, 招到一半还顿了一下。母亲在镜头外说 「慢一点, 慢一点」。这是这一年父亲的进步。

盐城此刻是23度, 不, 是夜里, 应该零度上下, 院子里的那把老木躺椅这一刻是空着的, 母亲应该已经睡下了。

母亲一人。十二月中她寄到的那袋炒花生, 用油皮纸袋裹了三层, 外头再用胶带绑过, 寄件人那一栏她写得整齐。袋子里头还塞了一张小字条 「广海现在能自己拿勺了」。一句, 没第二句。

周宇航北京。上礼拜在群里发过一张儿子练琴的视频, 7岁的小男孩弹巴赫的第一首小步舞曲, 弹错两次, 第三次才接上。视频末尾周宇航自己探了一个头进来朝镜头比 V, 笑得像1999年牛车水南春那张椅子上的他。

自有基金一期已经募完一年多, 他比从前忙, 比从前瘦。

张建国公司起飞。上礼拜他带 Catherine 和子安飞济宁看父母, 父亲血糖8.7, 这个数字他在群里没发, 是私底下朝林志远微信里说的。「老林, 我爸这两个月又咳得厉害一些。」后头跟一句, 「公司这一阵又赶, 我也只是回去三天。」

陈雪婚姻临界。十二月底他在南春那一回看到她, 头发剪到肩头, 灰色的羊绒衫不是工装, 她搅咖啡乌的勺子比平日多搅了几下。桌上没人问, 她没说。他没问。他知道有些事不说出来反倒把彼此留住一格。

王美琪副校长第四个月。九月那回学校的就职演讲他没去, 那个礼拜他在 Bukit Timah 公司的加班里, 周三周四连着两个 review。后来在南春那一回她说 「副校长这只椅子, 还在适应」。她说得平。

他在心里头数完, 没说出来。一枚烟花在东南方向的天上又亮一下, 短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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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推门朝身后轻轻响一下。是知行。

「爸爸。」

林志远偏头。8岁的知行已经长到他大腿根上面, 红色卫衣的下摆朝外头飘出来一截。他在阳台门口站定, 手里头捏着那支4B 铅笔, 头发被屋里的风扇吹得朝右那一边歪了一格。他抬眼看父亲, 又抬眼看远处。

「爸爸你为什么看那么远?」

知行的普通话带一点新加坡这边的拖音, 「为」字朝后头那一格有一点上扬, 「远」字落得轻, 但每个字都是普通话。他在家朝爸爸妈妈讲普通话, 朝学校朝同学讲英语, 朝奶奶视频里讲普通话夹手势。

林志远在家里一直坚持这一条, 知行偶尔朝他抗议, 「Daddy, can I just say it in English, lah」, 林志远朝他笑, 不答, 等他自己换回去。

林志远蹲下来, 让自己和这个8岁孩子的视线持平。阳台地砖上还有一点点白天落下的水印, 他蹲下来才看见。他没立刻回。

他看着儿子。儿子的眉眼是他的, 嘴角是 Sandy 的, 头发卷是 Sandy 那边外公那边遗传过来的。

他长在这里, 没见过雪, 没见过盐城那个青砖院子, 上一回跟爷爷视频是十一月, 爷爷在镜头里说话已经要拆三段才能讲清一句, 知行听到一半偏头小声问 「Dad, 爷爷是不是累了」。

「我们都成了大人。」林志远说。

知行皱了一下眉头, 「大人?」

「嗯。」他点头, 没多解释。

知行朝他眨了一下眼, 朝远处又看了一眼。他大概没听懂。8岁的孩子还没到 「大人」这个词语义的内圈, 他听见的是字面, 听不见底下垫的那一格。但他没追问。他朝阳台栏杆伸手, 手指够不到, 朝自己那只小球鞋的鞋尖踮了一下。

林志远朝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手心覆下去的时候, 他感到那头发是软的, 比他自己19岁那年的头发还要软。他心里头那一句又落了一下——

「爸爸在看1997年的我。」他说得轻。

知行抬头, 「1997?」

「嗯。」

「那是什么?」

「是爸爸19岁那一年。」

知行朝他这个数字想了两秒, 朝阳台外又看了一眼, 大概是想象19岁的爸爸在哪里。他没接着问。8岁的孩子有8岁的体面, 他不刨根, 把铅笔在手心里转了半圈, 又转回去。

林志远朝他笑了一下, 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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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点过了一秒。

手机在他外套口袋里 「咔哒」一声, 屏幕在布料下面亮一秒, 日期跳到1/1。他没拿出来看, 他知道是日期跳了。今年的最后一秒和明年的第一秒之间没有声音, 只是一阵微微的震动, 隔着一层布。

楼下邻居家又一短烟花。嘶——啪。这一声比前几枚响。再远的地方, 东南方向的天上, 一整片粉色的光在云底晕开, 不算亮, 但一阵一阵朝外头扩。下面的山线把光的下沿剪掉了一格, 剩下的朝水面落过去。

玻璃门后头, 知微在 Sandy 怀里被惊了一下, 哎了一声又笑出来。2岁多的孩子最近学会了 「先怕再笑」, 从惊吓里恢复得快, 像把一点小小的恐慌折叠起来塞进笑里。

Sandy 朝她头顶亲了一下, 抱着她朝阳台门口走过来。她推开门, 没出来, 在门里头站着。

「Lin。」她笑了一下, 朝知行伸手。「Eddie, ready to come back? 蚊子要咬了。」

「再一会儿。」知行说。普通话。

Sandy 笑出声, 朝林志远点了一下头。林志远朝她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没说话。结婚十年的人, 跨年这一刻不需要说话。她朝知微轻轻晃了晃, 朝他比了一个 「五分钟」的口型, 把门带上, 朝沙发回去。

阳台外又静下来。知行在栏杆边挨着他父亲站着, 不再问1997是什么。他朝远处那一片烟火的余晕看了一会儿, 又朝楼下的泳池水面看了一会儿。林志远在他肩头没朝下放手, 只朝侧边那一格挨着站。

他在心里头默默地, 想1997年11月27号下午的樟宜 T1。雷阵雨刚停, 玻璃幕墙外头的水泥地是亮的, 椰子树底下水洼里映着一格橘色的灯。

MOE 那位穿白衬衫的华人 officer 用带广东腔的普通话点名, 点到 「林志远」三个字的时候他朝前一步, 那个19岁的他, 头发剪得短, 羽绒服压在行李箱底, 手心里攥着护照和那一张盖着红章的录取通知。

他朝那扇推门走过去——一推门, 28度的湿热扑上来, 他第一次知道有一种夜空是没有冬天的。

那个19岁的男孩, 此刻朝37岁的他这一边站着。隔着18年, 隔着这个阳台, 隔着身边这个8岁的儿子。

「爸爸在看1997年的我。」这一句他说给知行, 也说给那个19岁的自己。今晚他第一次跟儿子开了一点点口, 讲了一点点自己。再多的, 留着。等知行18岁, 也许19岁。

阳台外那只搪瓷杯还摆在原位。茶已经凉透了, 杯沿没冒一丝气。他朝它看了一秒, 没拿起来喝。

楼下那场小烟花没续了, 静下去。远处东南那一头的余晕也淡下去。云上的粉色折起来, 黑布盖回去。Bukit Timah 山的那一线轮廓朝夜里又压回去一些。

知行朝他衣袖拽了一下。「爸爸, 我们进去吧。妹妹要睡了。」

「好。」

他没立刻动。他在栏杆边又站了几秒。手机在口袋里安静着, 屏幕的光透过布漏出极薄一线, 几秒以后, 自己暗了。

—— 第 82 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