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春的二十年

【王美琪 · 2015年12月 · 新加坡牛车水南春】

下午三点四十五, Ang Mo Kio MRT 朝南那班, 她坐进车厢, 在靠门站定。包里塞着一沓中三的作文, 早上从办公桌上抓起来想着路上翻一翻, 此刻她在包带上勾了勾, 没取。

十二月底新加坡是31度, 车厢里空调凉, 玻璃门那一面映出她的浅灰套装, 衣领上那枚校徽别针她忘了取, 又忘了一回。

副校长上任三个多月, 她对那个 「忘了取」的频率自己心里有数。皮鞋后跟前两个礼拜被办公室那张地毯磨出一道浅浅的痕, 她周日没去补, 鞋油只擦了擦面上。有些累不是写在脸上, 是写在鞋底下的。

City Hall 站换车, NEL 朝 Outram Park 那两站她朝车窗外看出去。圣诞已经过完, 跨年还没到, 商场橱窗里那些积雪喷漆和铃铛糖果的纸板还挂着, 但已经有几家在贴新春的红挂饰。

新加坡的街口习惯把两个节挤在一处过, 她做学生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城市像一格一格地把日子收拢, 不浪费。

Chinatown 站出来, 朝 South Bridge Road 东边拐进去。街口那棵小榕树她记得是2003年她和陈志强 第一次来吃晚饭那年就在的, 现在比她高出半头, 树底下围着一圈花砖。

店门口那只木门把上头挂了一只红灯笼, 旧的, 灯笼穗子被风吹得晃了一下。隔壁那家烧腊档下午还没开, 玻璃罩里空着。

南春的招牌还是楷体那两个字, 油漆斑驳。下午四点过, 店里只有两桌客人, 风扇在天花板上转得慢。她推了推玻璃门, 门上头那只小铜铃响了一声。

梁姐 在桌前坐着。

不是柜台后头, 是桌前。她系着一条素色的围裙, 没朝围裙上擦手, 只是搅了一下面前那杯咖啡乌又放下。她六十出头, 染过的头发剪到下颌, 这一回比十月里她招呼周宇航 那时松了 — 是不站着了的那种松。

「你来了。」闽南话。

「梁姐。」王美琪 应一声, 朝里头看了看, 「他们呢。」

「张建国 已经到, 进洗手间了。」梁姐 点了下下颌, 「林志远 跟陈雪 还没到, 老周在飞机上吧。」

她朝那只熟悉的墙角桌走过去。木桌面被反复擦得发灰, 椅子还是那四把藤面已经有点塌的旧椅。她把包挂在椅背上, 在桌前坐下。

梁姐 没起身, 朝她看了一会儿, 「你这一年瘦没有。」「没瘦。」「也没胖。」梁姐 笑出声, 又搅了搅杯子, 「就这样, 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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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国 从洗手间出来, 灰色的羊毛衫, 牛仔裤, 这一回他换成便装了。十月那一回他是直接从 Tanjong Pagar 一身西装过来的, 这一回跨年前没 LP 要见, 整个人朝椅子坐下去的时候肩膀松了。

「Maggie。」他朝她伸了伸手没握, 抬了下下颌。

「你今天是组里最早。」她朝他笑。

「难得。」他朝梁姐 「kopi-O 一杯, 不要糖」, 又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

林志远 跟着进来。他从 Bukit Timah 那边公司提前下班, 一身藏青毛衣, 手里头拎一只布袋, 里头是给陈雪 安琪 的圣诞礼物, 晚一点要给。

他朝大家笑, 「Sandy 让我转告 — 知微 今天午睡睡到三点, 醒了找哥哥。」「八岁的哥哥多伟大。」张建国 朝他笑。

「kopi siu dai。」林志远 朝梁姐 喊一声, 朝椅子坐下。

陈雪 是最后一个推门进来的。这一回她没穿正装。深灰色的羊绒衫, 牛仔裤, 头发剪得比十月那一回还短, 朝肩头松散着。她在桌前坐下没立刻说话, 没翻菜单, 朝梁姐 抬了下下颌, 「siu dai 一杯。」

王美琪 朝她看了一眼。她记得她从2007年陈雪 嫁过去之后, 大部分约出来的下午陈雪 都穿正装 — 这是她第一次在牛车水看她穿一件家居感的羊绒衫。她没问。

「老周呢。」张建国 抬眼。

「我接他。」林志远 从口袋摸出手机, 点开 FaceTime。响了三声, 周宇航 那一面接了, 屏幕里他坐在一张木桌前, 背景是一面窗, 窗外是北京12月那种灰蓝的傍晚, 国贸那一片高楼亮着一格一格的灯。北京那边晚七点。

「老周。」

「都到了。」周宇航 朝镜头笑了一下, 摸了摸头发, 「我儿子刚下钢琴课, 周慧 给他做饭。」

林志远 把手机架在那只装黄糖的玻璃罐边上, 屏幕朝桌前斜过来, 五个人的脸都进得去。屏幕里周宇航 朝大家点头。

「这一回算到齐。」王美琪 朝他笑了一下。

梁姐 端着一只小托盘过来, 四只杯子, 一杯 kopi-O 是张建国 的, 三杯 siu dai 在桌面放下。她在桌前站住, 朝四个人看了一会儿, 又看了看那只架在玻璃罐边上头的屏幕, 抬了下下颌。

「Ah, 你们五个还佇咧。」闽南话, 后半句她切到普通话, 「你们五个还在啊。」

桌前静了半秒。

王美琪 抬眼, 朝杯子伸手没拿起来。

「梁姐, 我们一直在。」

她那一句说得很轻。她说完把那杯咖啡乌握在掌里, 没喝。梁姐 朝她笑了一下, 在桌前坐下来, 把自己那杯也拉到自己跟前。

「坐, 你们聊。我下午就这一段不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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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志远 咽了口 kopi, 「我爸现在能拄拐了。前礼拜视频, 在院子里头走了三步。」他没多说, 拉了一下衣袖。「我妈站在旁边, 没笑也没哭, 朝镜头里头说 『慢一点』。」

张建国 咽了口 kopi-O, 「我爸还行。血糖那个数字落下了一格, 上礼拜我妈电话里跟我说的, 又补一句 『你别朝家里寄药了, 这边医院发的就够』。」

「她其实是想让你回。」梁姐 在桌前插一句。

「她就是想让我回。」张建国 朝她笑,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把那块花生酥掰成两半, 朝陈雪 推了一半过去。陈雪 接了, 捏在指尖, 没吃。

「Sherry。」周宇航 在屏幕里问, 「你那边今年。」

陈雪 朝屏幕里他笑了一下, 笑得比平时少。「OCBC 这一年还可以。私行那边 portfolio 走了几个新客户, 年终的 review 也算稳。」她把那只勺子拿起来, 朝那杯咖啡乌搅了一下。又搅了一下。比平日多一下。

王美琪 朝她看了一秒, 没接话。

「我家里那个儿子。」周宇航 朝屏幕笑, 「今年开始学钢琴。老师说他坐不住, 我说像他爸。」桌前一阵笑。「下个月我再来。冬天雾霾大, 来 SG 喘一口。」

「等你。」林志远 朝屏幕应一声。

桌前的话头落到王美琪 这边。她喝了一口 siu dai, 「我那只副校长的椅子, 还在适应。开学的时候没想到9月一过, 校历上那么多东西要过手。」她朝大家笑了一下, 「但还好。」

「还好就行。」张建国 朝她点头。

桌前的话慢慢落, 没人说重的。她心里默默数过一遍 — 林志远 父亲卧床三年现在能走三步, 张建国 父亲咳了两个月血糖落了一格, 陈雪 婚里头那一档她从十月那回到此刻没说过, 周宇航 隔着一只屏幕在北京的傍晚里, 自己副校长这三个月。

每个人都把心事往里头收了一格, 朝桌面只摆了 「面上」的那一句。

她在心里落下来四个字 — 时间还慢。

她没说出口。她又喝了一口 siu dai, 把杯沿放回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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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五十过, 第二壶 kopi 没续。陈雪 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我得走了。安琪 合唱队晚上六点, 我得回去送一趟。」「你先走。」梁姐 朝她挥了下手, 「下回带丫头来。」

「先拍一张。」林志远 朝大家提议, 「老周也进屏幕里来。」

梁姐 朝柜台那一面喊了一声, 「Daniel, 来。」

她儿子从厨房出来, 三十出头, 寸头, 围裙腰间别着一条擦手布。Daniel Leong, 王美琪 十月那回见过他一回, 他那时候在柜台后洗杯子, 没多搭话。今天他在桌前点头, 「Auntie Maggie, Uncle Lin。」

「Daniel, 麻烦你。」张建国 从口袋里把 iPhone 6s 摸出来, 解锁点开相机, 递过去, 「店门口拍。」

五个人朝店门口走过去。Daniel 蹲下半身, 朝镜头比划一下, 「OK, Auntie Maggie, 你站中间。」

她在中间朝陈雪 旁边坐下来。陈雪 跟她一起朝矮凳坐下, 林志远 跟张建国 在她们身后站定。张建国 把那只架着 FaceTime 的手机从桌上拿过来, 举到镜头边上头, 屏幕里周宇航 朝大家笑了一下, 「我也算到齐。」

南春两个字落在他们头顶, 木门把上头那只红灯笼在风里晃了一下。Daniel 抬一下手, 「Three, two, one。」咔的一声。

「再来一张。」林志远 朝他喊, 「这一张我担心 Henry 的脸糊了。」

「Henry 在北京那边脸早就糊了。」张建国 朝屏幕里周宇航 笑。屏幕里周宇航 朝他比一个中指, 笑出声。

咔。又一声。

Daniel 把手机递回来, 张建国 点开相册看了一下, 朝大家递过来, 「这一张可以。」

王美琪 看了一眼那张照片。五个人在南春木门前站定: 她跟陈雪 在矮凳坐前排, 林志远 张建国 在身后站, 张建国 手里头那只屏幕里周宇航 朝镜头笑。屏幕一格白光在照片角落里印了一道, 像第六个人也站住了。

她没说什么。她在心里又想了一遍那四个字 — 时间还慢。这四字在心里又落了一回, 没出口。

林志远 朝她伸手接过手机, 朝群里发出去。

「我先去 MRT。」王美琪 朝大家挥了挥手, 「你们慢慢走。」

「Maggie, 跨年那天家里聚不聚。」林志远 问她。

「看 Sandy 那边, 你跟我说。」

她推开南春的玻璃门出去, 朝街口往东走。下午五点过, 太阳已经斜到 South Bridge Road 楼顶, 街上落下来的光是橘色的。

她从那只小榕树边经过, 又抬头看了一眼木门上头那只红灯笼。灯笼在晚风里又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