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临界

【陈雪 · 2015年12月 · 新加坡 Holland Road / Sentosa】

2015年12月18号礼拜五晚上8点过, Holland Road 那栋14楼公寓客厅。陈雪在餐桌那一面坐着, 面前那只白瓷杯里头是昨晚剩的半杯黑咖啡, 已经凉。

许立群周五下午4点35那一班 SQ 朝樟宜落地, 6点10进公寓门, 晚饭没吃, 在桌面上放了一只他从香港带回来的红酒, Domaine 字样朝标签那一面, 一千两百块港币, 他朝她说过价格, 没补一句这是给你的。

Lina 从厨房把炒好的青菜端出来, 安琪10岁朝餐桌坐下吃了半碗饭, 朝她妈那边 「Daddy 今天不吃啊?」「Daddy 吃过了。」许立群朝女儿笑了一下, 朝头发上摸了一下, 没加一句。

8点30安琪回自己房间, 「Maths 还没做完」, 门关上。Lina 在厨房收拾碗筷, 朝她那边 「Ma'am, 我洗完去睡」, 陈雪朝她点了点头。

客厅只剩两个人。许立群在沙发上坐下, 朝那只红酒那边没开。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 朝杯子那边没拿。深色西装他朝衣袖那一面拉了一下。

「Sherry。我跟你说一件事。」

她朝那杯凉咖啡没喝。

「香港那边, Group 朝亚太那一段重组结束了。我那个 China desk 还要再做三年。本来去年说三年, 现在 Group 要五年。」他朝桌面摊了一下手, 「我跟 HR 谈过。两个方案。一是接下来, 五年。

二是 SG 这边某 boutique IBD 朝我递了 offer 半年了, 我今晚朝你说一句, 也是真的。」

她朝桌沿那一只手指那一处没动。

「但是。」他朝她那边看, 「Sherry, 这五年香港那边 deal flow 没人接。我要朝下走。我想一家人搬香港。OCBC 你可以申请 transfer 香港分行, OCBC 私行香港那边也是 ED 缺口, 我朝 Mark 问过, 他说他可以朝你引荐。」

她朝那杯凉咖啡杯口碰了一下, 没喝, 朝杯子那一面又放下。

「立群。」她朝他那边看, 「OCBC 私行的 ED line 在新加坡。香港那边的 China desk 是另外一条 line, 客户名单不对, regulatory framework 也不对。

我做了13年 SG, 我不是从 SG 朝香港 transfer, 我是从这个 ED 朝下重新升一级 director, 五年。三十六岁我重启一段五年, 我不会做这件事。」

「但是你 SG 这一段——」

「我十八年新加坡。」她打断了一句, 朝声音那一面没朝外头加情绪, 「我1997年11月朝樟宜进来, 1998年朝 NUS 大一, 2002年毕业, 2003年 OCBC, 2007年朝你结婚, 2014年升 ED。香港我做不到。」

「我也不是要你立刻——」

「香港我做不到。」她朝那一句重复了一遍, 把杯子朝桌沿推了半寸。

许立群朝椅背靠回去。客厅墙上头那只挂钟朝8点53落过去。Holland Road 楼下圣诞前一周朝路灯那一面挂着一格一格的圣诞灯, 透过窗户朝玻璃那一面落进来一格暖黄一格冷白。

「那我们就这样吧。」

他这一句说得平。语速跟刚才说 「China desk 还要再做三年」那一句差不多。他朝桌上那只红酒那边没看, 朝她那边也没看。

她听见了。

她朝杯口抿了一下, 没朝杯子那边放下。她朝那杯凉咖啡咽了半口冷的, 才把杯子在桌面放下来。她没接许立群的话。她在餐桌那一面用指尖把那只杯子朝桌沿又推了半寸, 在桌沿落住, 没朝下落。

许立群朝她看了一眼, 把手机翻过来。他没朝下补一句。

9点20他朝玄关把行李箱拎过去。明早8点那一班朝香港。「我朝书房睡。」「OK。」

她朝餐桌坐到10点过。Lina 在厨房收拾完, 朝她那边 「Ma'am, 我去睡了」, 朝走廊过去。客厅灯她没开, 只朝厨房留一片暖黄。桌面那只白瓷杯, 那杯凉咖啡没喝完。

---

12月21号礼拜一上午9点过。OCBC Centre 22楼朝南那一面。

陈雪在办公桌前坐下, 朝玻璃幕墙朝南窗外是 Marina Bay 那一格水, 12月雨季湿热30度。她在面前那只 ThinkPad 上把邮件点开。

Dubai 那位客户朝她那边要12月底前过一轮 portfolio 调整。她朝那个邮件点回去, 没打字。

她朝抽屉伸手, 取出一只 Moleskine 黑皮笔记本。这一只是她2014年起用的, 比那只深棕色的小一号, 朝公司常带。她翻到12-21那一页, 笔尖朝纸面悬一下, 没落。

她心里头默过: 算清楚之前不松口。

她把笔尖放回笔筒。她朝抽屉把笔记本搁回去。她朝邮件那边回了 Dubai 客户。

10点30她朝陈志雷发了一条微信。

「哥, 妈最近朝爸那边问了几次 『安琪在哪里』。爸说妈这周朝同样的话问了五回。你12月回上海一趟吧。」

10点45她又加了一条。

「她已经不是2013年那种忘事了。」

11点过陈志雷回。

「我尽量。年终北京那边单位忙。」

她没追。她心里头默过: 哥, 你跟我从2013年那一夜厨房煮粥到此刻, 两年八个月。妈病推前。爸71岁。我也撑不动了。这一句没出口。

12月22号礼拜二中午她朝许立群发了一条短信。

「圣诞节我朝 Sentosa 带安琪出去玩一天。你那天香港那边有 deal 吧。」

许立群回了两个字。

「OK。」

她把屏幕扣在桌面。

她心里头默过: 我没生气。我只是没接话。从12-18那晚到此刻, 我没朝他那一面追加一句。他没朝我这一面追加一句。我们两个人在桌前各自落着, 没朝中间伸手。

12月23号晚上她朝顾兰打了一个电话。爸接的。「妈这两天怎么样。」「她能吃。今天问我你什么时候朝上海回。三回。」陈慕白声音落了一格, 「雪雪, 你保重。」「爸, 我春节朝上海回。」「OK。」

电话挂了, 安琪朝她那边跑过来, 「Mommy, Sentosa 我们去 Tanjong 还是 Palawan?」「你想去哪一个?」「Palawan can?」「Can。」安琪朝厨房跑回去找 Lina。

---

12月25号礼拜五圣诞节。圣淘沙 Palawan 那一段海滩。

新加坡12月25号是31度。海风朝南那一面吹, 棕榈叶在那里摇。圣诞 carol 从某一家 vendor 摊那边放着, 一段一段朝沙滩那一面飘过来, "Last Christmas, I gave you my heart"半句被海风吹散。

Sentosa 圣诞节挤, 但 Palawan 这一段比 Tanjong 空些, 中午12点半两人在沙滩椅那边坐下。

陈雪浅米色长袖防晒衣朝肩头那一面披着, 黑色大檐草帽。安琪10岁朝她身边已经换好那只粉色泳衣, 一只 oversized T 恤她朝头那一面套上去又脱下来, 朝草帽那边没戴。

「Mom, 我朝水里去了。」安琪朝沙子上赤脚踩了一下, 朝海那边跑过去。

「不要朝深水那边去。」「I know lah。」

陈雪朝沙滩椅坐下。沙滩椅旁那只小桌上一瓶矿泉水, 一只 iPhone 6, 一支 SPF 50防晒霜。海风朝她吹一下, 草帽朝头那一面她朝手指按了一下, 没飞起来。

她朝 iPhone 拿起来。她朝相册那边点开, 最近的没看。她朝微信那边点开, 朝五人组群没发字, 退出来。她朝 SMS 点开。她朝 Maggie 点开。

她朝 iPhone 屏幕看了9秒。

她在键盘上打。

「我应该是要离婚了。」

她朝那一行字看了一下。她朝键盘那边没加, 朝删除键也没按。

她按下发送。

时间12点47分。

她把 iPhone 屏幕扣在沙滩椅扶手上。屏幕朝海风那一面熄了。

海面那一段安琪朝水里跑了一下, 朝水里跳, 一只马来小女孩8岁左右朝她那边挥手, 朝她那边 「Eh, your shovel can borrow ah?」「Can。」安琪把那只塑料铲子递过去。两个小孩朝沙子上堆起来。

陈雪朝沙滩椅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12点58分 vendor 大叔朝沙滩那一面推车经过, 朝她 "Coconut, ma'am? Merry Christmas, ma'am!"「No thank you。Merry Christmas。」

1点03分。

1点11分。iPhone 朝沙滩椅扶手震了一下。

她把屏幕翻过来。Maggie 回的。

「先想想孩子。」五个字。

她朝那一行字看了一下。她朝海那边看了一下。安琪朝沙子上朝那只马来小女孩那一面笑, 头发朝海风披到肩头, 短马尾散着没扎。10岁。3个月就11岁。

她朝键盘打。

「孩子最大的是看见我没活成自己。」

她朝那一行字看了一下。她没删。她按下发送。

时间1点13分。

屏幕扣在沙滩椅扶手上。

她朝草帽那一面又按了一下海风。安琪从水里跑回来, 朝她那边 「Mom, 我饿了, 我们朝那家 fish and chips 那边去吃」, 「好。」

她从沙滩椅起身, 朝沙子上踩了一下。

---

下午5点过她们朝 Sentosa 朝 mainland 回。Cable Car 朝 HarbourFront 落下去, 安琪在她肩头靠着已经睡着了。Grab 朝 ECP 那一段开过去, 朝东那一面海, 朝南那一面金融区那一片 skyline。

海风朝车窗那一面没进来, 车里头空调凉。

她朝车窗外看了一下。

ECP 朝东那一段她心里头落过一回1997年11月27号那一晚她朝樟宜落地的雷阵雨。十八岁刚到, 上海徐汇朝下飞过来6个钟头, KE 朝樟宜落地是夜里11点过。

出关后她打了出租车, 司机一位印度大叔朝她 「First time, ah?」「Yes。」雨朝下落, 樟宜路朝路边一片水洼一格一格朝路灯那一面映, 一格暖黄一格冷白, 落在水里头碎成一格一格小亮片。

她朝车窗外那一段水洼看了一下。十八年前那片水洼。

车朝 Holland Road 拐过去。

7点过她朝公寓进来。安琪朝她肩头醒了一下, 朝玄关 「Mom 我冲澡」, 朝浴室跑过去。Lina 「Ma'am, dinner 要不要现在?」「半小时后。」

她在玄关脱了鞋。

她朝玄关那只镜子看了一下自己。镜子里那个人短发剪到耳下, 36岁, 浅米色长袖防晒衣, 草帽朝手里头提着, 嘴角不上不下。她朝镜子看了三秒, 没哭。

她朝书房走过去。

抽屉拉开。Moleskine 黑皮笔记本。她朝餐桌把笔记本摊开, 翻到12-25那一页。她朝口袋把那支 Lamy 黑笔取出来。

她朝纸面落下笔尖。

她写: 「12-25圣诞。我应该是要离婚了。」

笔朝纸面划过, 黑墨朝纸纤维那一面渗开。她朝那一行字看了一下, 没加。下一行没落。她朝笔记本那一面合上时夹在12-25那一页, 笔尖朝纸面留一处小印。

10点20她朝安琪那间门站了一下。女儿10岁朝床那一面侧身睡, 床头灯没关, 头发朝枕头披着。她在门口站了30秒, 把门推到一半, 没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