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
宇航回新一周
【周宇航 · 2015年10月 · 新加坡 Changi / 牛车水南春】
落地是晚上九点过五分。 Changi T1出关那道玻璃门在他左手边亮着一条暖白的灯, 门上方那行 「Welcome to Singapore」是新换的字体, 比七年前他记忆里那一档圆润, 但还是同一种调子的乳白色。他在闸口前面站了五秒没动。
后面拖箱的人撞了他一下, 他才朝前迈出去。
二十寸登机箱, 黑色, 没贴托运条, 一个人。北京 SQ 805飞过来六个半钟头, 他把笔记本电脑摊在小桌板上看了三页 Q3募资进度, 后头四个钟头盯着舷窗外那一片暗。云底下亮一片是雅加达, 再亮一片是新加坡。
他坐在22A 靠窗, 想起1997年11月27号他十八岁推这道门进来的那一晚 — 那一晚是 KE 的红眼, 不是 SQ, 是从北京经汉城飞过来的, 落地时候已经下半夜两点。樟宜的湿热朝他脸上扑过来时, 他记得自己第一反应是 「这地方比我想的小」。
二〇〇八年九月那一次他从这道门出去, 是他三十岁刚满。雷曼那个礼拜他在 GIC Capital Tower 二十二楼, 同事一个一个朝小会议室抱纸箱出来, 他从抽屉里把那枚胸卡取下来, 朝桌面扣下去。
当晚 SQ 805飞北京, 他在登机口给父亲打了个长途, 说 「爸, 我回。」父亲在电话另一头隔了三秒, 「行, 你做主。」
二〇一五年十月他第三次推这道门。三十七岁, 上市完了一年三个月, 自有基金一期 Q3刚募完, LP 名单里加了两家新加坡的家办, 他这一周飞过来是签字, 顺手见几个老熟人。
出关大厅那只熟悉的栀子花味道还在。免税店 Bvlgari 柜台那个收银台的位置都没变。他朝出租车候客区走过去, 排在前头的一对欧洲老夫妇在跟司机讨价还价。
他抬手叫了一辆 Comfort 的蓝色出租车, 司机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 Tamil 大叔, 朝车窗外朝他笑了一下。
「Boss, where to?」
「South Bridge Road, 牛车水。」
「Aiyo, first time SG, ah?」
「不算第一次。」他用普通话答, 朝后排座椅把箱子推过去。司机愣了半秒, 笑出声, 在方向盘上拍了一下, 「Wah, you Mandarin so good, ah。」他没接话, 朝车窗外看。
ECP 高架朝市区那一段灯还是十几年前那种橘黄色, 路边那排雨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他记得2002年毕业那年他和林志远从这条路开车过, 那时候车是租的, 他坐副驾, 林志远开着一辆破 Hyundai。
那时候他二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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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春咖啡店的招牌还是1998年那块。「南春」两个字是楷体, 油漆已经斑驳, 但底下那行 「Since 1972」的英文新刷过, 字是亮蓝色, 老板娘梁姐去年换的。他在店门口站住, 朝里面看了一眼。
风扇还是吊在天花板上那两架老 KDK 落地扇改的, 一格一格朝下吹。收音机里放的是周华健, 还是那一首。
「华仔, 头发剪了。」
闽南话, 从柜台后面传过来。梁姐, 现在六十出头, 染过的黑发剪到耳垂下面, 系一条暗红色围裙, 围裙底下那条牛仔裤是他十几年前就见她穿过的款式。她在玻璃柜里取咖椰多士的手没停, 朝他扫了一眼。
「梁姐, 我富了。」他朝柜台走过去, 把登机箱靠墙边停了, 笑了一下。
梁姐笑了一下没接话, 在玻璃柜里把那把刀子换了手, 在多士底下抹咖椰。柜台后面那只老式电视屏幕里在放 Channel 8八点档, 梁姐朝那只电视瞥了一眼, 朝他点了一下头。
「老地方坐。后面那一桌。」
后面那一桌在墙角, 是1998年起他们五个人就坐惯的那一张。木桌面已经被反复擦得发灰, 桌腿上有他们1999年某天用钥匙刻下的一个 「97」, 字小得只有他们五个知道。他伸手摸了一下, 还在。
林志远先到。他从 Bukit Timah 那边公司出来, 一身灰衬衫, 袖子卷到肘上, 公文包挂在椅子背上。他朝周宇航 那边伸了伸手, 没拥抱。
两只手握的时候周宇航 看见林志远 的手腕上戴的是十年前那只 Citizen, 表盘有一道小裂痕, 他记得是2014年盐城父亲住院那阵摔的。
「老周, 瘦了。」
「没瘦。是看着你这身衬衫衬的。」
林志远 笑了一下, 朝椅子坐下去, 朝梁姐 喊一声 「kopi siu dai 一杯」。
张建国 紧接着推门进来。 Tanjong Pagar 谈完一个 LP, 黑西装, 领带松到第二粒纽扣, 鬓角已经有两丝灰。他朝周宇航 扫了一眼, 「兄弟。」在桌前坐下, 把手机扣在桌面, 朝梁姐 喊 「kopi-O 一杯, 不要糖」。
陈雪 到的时候穿一件深灰色风衣, 短头发剪到耳下, 比上一次看见又瘦了一些。她坐下没立刻说话, 把菜单随手翻了翻, 朝梁姐 抬一下下巴, 「kopi siu dai。」她朝周宇航 笑了一下, 「老周, 七年。」「七年。」他朝她点头。
王美琪 最后到。她朝大家挥了挥手, 「sorry sorry, 学校开会拖到现在。」她还穿着浅灰色套装, 衣领上那枚校徽别针忘了取, 在灯下闪了一下。
她在陈雪 旁边那张椅子坐下, 朝周宇航 「Henry, 欢迎回来。」「Maggie, 校长。 」他朝她那只校徽点了一下。她笑出声, 伸手把校徽取下来收进口袋。
梁姐 端了五杯咖啡过来, 一份咖椰多士, 一碟花生酥。她在桌面上把咖啡一只一只放下去, 朝陈雪 那一杯故意推了一下, 「siu dai。」朝林志远 那一杯也推一下, 「你的也 siu dai。」朝周宇航 那一杯, 「你这一杯是 kopi-O。我记得你不甜。」他朝梁姐 点头, 「梁姐记性好。」
「记什么。你们五个1998年起就在这一桌坐, 我能不记。」
她在围裙下摆擦了一下手, 朝柜台走回去。柜台后头她儿子在洗杯子, 三十出头, 寸头, 朝周宇航 点头算打过招呼。梁姐 朝儿子咕哝一句闽南话, 儿子嗯一声接过咖啡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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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 你儿子多大了?」王美琪 问。
「七岁。今年小一。北京海淀外语小学。」
「七岁。」张建国 把那杯 kopi-O 拉到自己跟前, 「我家子安七月就八岁。」他在桌上掰开一块花生酥, 「Catherine 想送他去上海惠灵顿。我没拦。」
林志远 喝了一口咖啡, 「知行 八月就八岁了。」他没多说, 拉了一下衣袖。「家里小的那个, 知微, 两岁三个月。」
「Sherry 最近忙。」王美琪 替陈雪 接, 没朝陈雪 偏头。陈雪 朝玻璃柜外那条牛车水的小巷望了五秒, 朝杯子伸手没说话, 用指尖把杯子转了半圈。
周宇航 没追问。他朝桌上四个人各看了一下, 心里飞快地数: 林志远 三十六岁, 父亲卧床第十一个月。张建国 三十六岁, B 轮上礼拜, 母亲昨天给他短信 「血糖8.7」。陈雪 三十六岁, 婚姻里刚松了一块砖。王美琪 三十六岁, 副校长一个多月。
一桌四个 SG, 一个北京, 七年了。这一句话他在心里想了一下, 没出口。
「我下礼拜飞济宁。」张建国 把手机翻过来扣下去, 又翻一下, 「我爸最近咳得重一点。我妈电话里没提, 是隔壁那位张大婶给我打的。」
「我爸康复差不多稳定了。」林志远 喝了一口 kopi, 「左边手能慢慢举起来一些了。前礼拜视频, 他朝我笑了一下。」
王美琪 「那就好」三个字, 没接下去。她朝那杯 kopi 伸手, 在杯沿碰了一下, 朝太阳穴按了一下又放下来。
张建国 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 Catherine。他朝大家比了一下, 「I take this。」推开椅子站起来朝门口走两步。隔着玻璃他接了, 那一档讲的是上海腔, 听不太清, 但 「子安。三十八度五。」那几个字飘过来。
回来的时候他坐回去, 「子安 发烧。 Catherine 已经送他去医院。她说不用我担心, 让我吃完。」
「吃完?」林志远 笑了一下, 「你坐得住吗。」
「坐不住。但她说吃完。我就吃完。」他把那杯 kopi 剩下半杯一口喝完, 把杯子放下。
陈雪 朝张建国 看了一秒, 在那碟花生酥里掰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用指尖把屑擦干净。她朝林志远 「知微 两岁是不是已经会喊爸爸」, 林志远 嗯一声, 「会喊。喊得不准, 像在喊鸭子。」桌上一阵笑。
陈雪 那笑里藏着一点紧, 周宇航 看见了。
林志远 看了一下手腕那只 Citizen。八点四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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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半。第二壶 kopi 没续。梁姐 收杯子, 朝周宇航 「华仔, 这一回住几天。」「一礼拜。」「下回带太太来。」「下回。」
五个人朝牛车水街口走过去。 South Bridge Road 夜里行人少了, 旁边那家烧腊档已经在收摊。
1999年那时候五个人这个时间走过这条街, 是朝 Boat Quay 那一边走, 那时候他们在 Brewerkz 拼到凌晨两点, 周宇航 那时候喝得最少, 但每一次都是他付钱。
这一晚没人提酒。
「我先走。」林志远 朝大家挥一下手, 「知微 今天发烧, Sandy 一个人在家。我要回去换班。」「快回。」张建国 拍了一下他的肩, 「我也得回 — 子安 那边。」王美琪 「我去 MRT。 」陈雪 「我 Grab。」周宇航 「我也 Grab。」
五个人在街口站了三秒。林志远 朝周宇航 伸手握了一下, 「老周, 这一周有空再聚。」「再聚。」张建国 拍了一下他的肩, 「明天我朝 Marina Bay 接你, 一起喝早咖啡。」「行。 」陈雪 朝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用指尖朝他肩头碰了一下, 转身朝她那辆 Grab 走过去。王美琪 「Henry 这一周慢慢过」, 朝 MRT 走过去。
周宇航 站在路边等他自己那辆 Grab。司机是一个华人小伙子, 朝他点头。「Boss, Marina Bay Sands?」「Marina Bay 边上那家酒店。」他在后排坐下, 朝车窗外看。
牛车水的招牌一格一格朝车后退过去, 招牌底下那家烧腊档的红灯灭了, 隔壁那家1998年他们五个吃过的杂菜饭店朝玻璃门拉下铁闸。
他从口袋里把手机摸出来。
朝周慧 那条短信打了一行: 「都好。老朋友都老了。」他看了三秒, 朝键盘把后半句删了。
「都好。」
按下发送。
车在 Marina Bay 那一段桥上开过去, 桥那一段左手边是金融区那几栋楼的灯, 他坐了二〇〇三到二〇〇八那五年那一栋还在, 灯还亮着, 玻璃幕墙映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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