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
美琪当校长
【王美琪 · 2015年9月 · 新加坡某邻里中学 / Ang Mo Kio】
副校长就任的 letter 已经在床头柜抽屉里压了两个礼拜。是8月中送到学校 office 那只内部信封, 信封口的胶水还干净。她那一晚带回家, 没朝陈志强那边递, 也没朝父母那边讲。她把信展开看了一遍, 折好, 压在抽屉里那本浅灰色的 MOE 工作手册底下。
第二天早上她又把信抽出来看一次, 确认 「Vice-Principal (Acting)」那一行字没自己长出来, 又压回去。
到这一天清晨闹钟5:50响, 她把信拿出来一次。这是九月头那个礼拜一, 学校9月晨会, 她正式上任。
陈志强已经醒了, 朝床那边坐起来揉眼角。「几点了。」他普通话还没醒透。她把信朝他那一面摊开。「就今天。」陈志强嗯一声, 朝她肩膀拍一下, 没多话。他朝衣柜走过去, 把她那件浅灰套装拿下来挂朝椅背, 又把她那条藏蓝丝巾从抽屉里翻出来。
她朝梳妆台坐下, 把口红打开又拧上, 把口红盖盒盖按了三下, 才上色。镜子里那个人, 36岁刚过, 短发齐耳, 眉毛习惯性微挑。她朝那张脸看了两秒, 眉头没皱。
梓晴朝卧室门那边探头, 一头乱毛, 5岁11个月那种半醒的脸。「Mommy, you 今天穿这一件。」是讲一半英文一半普通话, 「这一件」三个字咬得有点用力。梓晴朝她身边凑过来抱住她大腿, 把脸埋进去。她朝梓晴头顶按一下。
「Mommy 今天去学校讲一段话。」「在 stage 上面?」「在 stage 上面。」「Daddy 跟 you 一起去?」「Daddy 跟我一起去。」
梓恒那边在小床里翻了个身, 没醒。1岁3个月, 这一阵子睡眠总算落定下来。她朝小床栏杆看了一眼, 没朝下抱。她伸手把那条小毯子朝他下颌拉高, 朝他后脑那处头发轻轻顺过。她没朝下亲。
陈志强把咖啡放她手边。是泡得很淡的, 他知道她今天不能多喝。「吃一点东西。」「待会儿到学校再说。」「吃一点。」他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剩的半只咖喱角, 微波30秒, 摆在她那只小盘里。她朝那只咖喱角咬一口, 朝咖啡咽一口。
咖喱角凉的那一截底没热透, 她也没朝陈志强那边讲。
她朝抽屉那边把那只钢笔拿出来。是1997年11月27号离家那一天父亲王民生塞她书包外侧那一支, 早就没墨, 她每年这一天朝抽屉里翻出来看一眼, 又放回去。今天她朝口袋装上。讲台上不会用, 她自己心里知道有这一支。
7:05出门。她坐前排, 陈志强开车。Ang Mo Kio 这一带9月清晨没什么风, 雨季还没真正到。她朝车窗外看, 楼与楼之间那一档天空已经亮成淡蓝色, 远处那栋蓝顶组屋的顶灯还亮着。
「你紧张吗。」陈志强朝方向盘那边没偏头。
「还好。」
「你1996年那次退档之后, 复读那一年, 也是这一种还好。」他讲得很平。
她朝座椅那边把后背贴紧, 没接。1996年夏天泉州那个下午, 父亲从邮局把退档信拿回家, 她朝院子龙眼树那边坐到天黑, 母亲苏惠兰最后朝院子那边端了一碗面线来, 没讲话就走开。
那一晚是她这一辈子第一次知道, 一份信封可以朝你那边宣布另一份你, 而你还是得朝晚饭那边坐下去。
---
学校的 staff room 那一面她已经走了13年。
今天不一样的, 是 staff room 里那块挂校长室门牌的位置已经临时换了一块新的, 「Vice-Principal (Acting) · Ms Wang」, 字是激光打的, 不是手写, 但她朝那一行字看的时候, 心里咯噔一下,
像是看见自己名字第一次被另一种字体写出来。
7:45 staff room 几位同事陆续进来。教 English 的 Mrs Lim, 1965年生的本地华人, 头发剪得短, 一向只朝你点头不多话, 今天朝她走过来。「Maggie, congrats. You'll do fine.」她朝 Mrs Lim 点一下头。
「Thanks Mrs Lim.」教 Math 的 Mr Faizal 朝门口靠住, 「Cikgu Wang, 加油。」她朝他笑了笑。教 Chinese 的 Mdm Tan, 65后, 福建背景, 走过来用闽南话压低声朝她讲一句, 「囡, 别紧张, 阿姐听你」。
她朝 Mdm Tan 点头, 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她朝自己 desk 那边坐下, 把讲稿拿出来。A4纸, 三页, 字号14, 一倍半行距。是上礼拜五她跟 Mrs Lim 一起润过两遍的。
题目那一行打的是 「The Languages We Came From」, 她朝那一行看了两秒, 把讲稿推到桌边, 抬头看天花板那一面长条日光管。
8:10她端着 staff room 那只白瓷杯朝水龙头底下接了一杯冷水, 喝了三口, 喉咙才松开。又接了一杯, 朝桌上那叠讲稿压住。
她朝讲稿那一行 「In 1997, when I was eighteen, I came to Singapore on a scholarship」低头看了两秒, 朝下一行 「That night — there was a thunderstorm」又看了两秒, 把讲稿合上。
她朝口袋里那只钢笔摸了一下。还在。父亲王民生65岁那一年退休, 退休前一天朝华侨小学礼堂讲了一段话, 也是讲华侨, 讲语言, 讲一代一代朝南海那一面走出去的人。
母亲苏惠兰那一天朝礼堂后排坐着, 后来朝她讲, 「你爸讲那段话, 朝我这边没偏头, 但每一句都讲给我听」。她当时没接母亲那一句, 此刻 staff room 那只白瓷杯朝桌面那一处水印, 她朝那段话又想了一遍。
8:25进礼堂后台。礼堂是1980年代那批邻里中学的标准多用途厅, 木地板, 红色椅垫, 1200个座位。学生已经在前面坐定, 中四的在最后排, 中一的在最前。后台 sound check 的 IT 老师朝她伸出一根手指比 OK。
她把那只 lapel mic 别朝衣领那一处, 试了一句 「testing testing」, 自己朝音响里听见自己声音那一刻, 喉咙又紧了一下。
她朝后台那只木椅坐下, 把讲稿翻到第二页中段, 那一段写的是1997年11月27日她第一次推樟宜 T1那道玻璃门, 雷阵雨砸下来, 18岁的她朝那一道雨里走出去。这一段是她自己加的, 不是 MOE 模板。
Mrs Lim 看过那一页朝她讲, 「Maggie, this paragraph is risky. You sure you want to read it?」她那一刻朝 Mrs Lim 讲, 「I'm sure。」
后台一墙之外是台下1200个学生。华人、马来、印度、欧亚混血。这是新加坡公立学校九月头那个礼拜一的样子。她朝讲稿那一页边缘按一下, 想到1996年夏天第一次 SM3退档信寄到泉州小邮局那个下午。父亲王民生从邮局把信带回家, 没拆, 朝她那边递过去。
她那一年17岁, 朝信封看了3秒, 朝院子那一边走出去, 朝院子里那棵龙眼树坐了一下午。父亲华侨小学校长, 一生没朝她讲过 「你不行」, 那一晚也没讲。母亲苏惠兰在锅屋朝晚饭那边忙, 没朝她那边问。她复读了一年。
1997年11月27日她推开樟宜那道玻璃门。隔了19年。
校长 Mr Chua (1958年生的本地华人, 今年退) 朝后台过来, 朝她肩膀拍一下, 「Maggie, 该上了。」
---
她上台的时候, 朝台下扫了一眼。前排第三排靠中间那个位子, 陈志强坐在那。他穿那件白衬衫, 没系领带, 公务员那种没系领带白衬衫。他手里举着 iPhone, 屏幕朝她, 在录像。
「Good morning, everyone。」她朝麦克风那边讲。
台下 「Good morning, Madam Wang」一齐回过来。
「This morning we commemorate Singapore's 50th birthday — a month late, but no less ours。」她朝那一句念得稳。
这是 Mrs Lim 帮她写的开场, 是去年 SG50那一拨纪念活动的延续, 学校9月晨会的标准开法。
她朝讲稿翻一页。
「The title of my speech today is — The Languages We Came From。」
台下一阵轻轻的笑声。她不知道是哪一句让他们笑, 也许是 「came from」这两个字。她朝讲稿低头看了一下, 又抬头。
「I came from a small town in Fujian, China。
My father was a primary school principal, who taught Mandarin to children whose parents had crossed the South China Sea。」她朝那一句念得稳。
「My mother kept the family accounts in Hokkien numbers — yi, ji, sa, si, go。」她朝那五个数字念出来, 台下中三那一片有几个学生跟着小声念了一下, 是闽南家的孩子。
「In 1997, when I was eighteen, I came to Singapore on a scholarship。」
她朝讲稿那一行往下念。讲稿写的是 「I arrived at Changi Airport on the night of November 27th。」她朝那一行看了一下, 把那一行念出来。
「That night — there was a thunderstorm。」
她朝那一句念出口的时候, 喉咙抖了一下。不是大抖, 是讲台下那只手的食指尖朝讲稿那一页边缘捏紧了一下, 是 「thunderstorm」那个 t 在她舌尖那一刻轻轻顿了半秒。
她朝讲稿低头, 朝讲台上那只玻璃杯伸手, 朝水抿一口, 把杯子放下时手腕稳了一下, 抬起头。
「I had never heard rain like that before。In Quanzhou, rain falls. In Singapore that night, rain — arrived。」
台下一片安静。最后排有几个中四学生抬头朝她那边看。
「Eighteen years later, I stand here, in front of you。My passport says Singapore now。
But the languages I came from — Hokkien, Mandarin, the Quanzhou accent my mother passed to me — they are still the first ones I dream in。」
她朝讲稿翻最后一页。
「You all came from somewhere too。Your grandparents came from somewhere — Hainan, Hyderabad, Java, Hokkien villages, Punjab, Fuzhou。
Some of you speak those languages at home。Some of you only hear them at Chinese New Year, or Hari Raya, or Deepavali。
Whichever it is — don't let those languages go。They are not a tool。They are part of who you are。」
她朝陈志强看了一秒。陈志强朝手机那边没动。
「Thank you。」
掌声响起来。她朝台下那一排排学生那边点了一下头, 朝校长那边点了一下头, 朝 Mrs Lim 那边点了一下头。她朝讲台那一边走下来。脚步稳。讲稿已经叠好夹在腋下。
---
晨会散场是9:25。她朝礼堂侧门那边出去, 朝走廊尽头那间女厕走过去。
女厕里没人。她朝洗手台前面站住, 朝镜子里看了一眼。
镜子里那个人, 浅灰套装, 藏蓝丝巾, 短发, 36岁。口红还在。眉毛习惯性微挑, 没散。
她朝水龙头底下接了一捧冷水, 朝脸上拍一下。又一下。第三下没拍。她朝镜子里那个人看了3秒。
她想起2011年4月19号那天下午, 朝 ICA 大楼出来, 朝 Lavender Street 那一段走过去, 朝某栋老组屋楼下卫生间镜子里也是这副样子。那一年她朝镜子讲了一句话, 那句话她今天没朝心里再讲一次, 只朝指尖那一截凉那一面留着。
四年过去了, 镜子里那个人换了一身灰套装, 多了一缕鬓角白, 少了一分紧。她朝镜子里这个36岁的自己, 朝31岁那个自己, 朝18岁那个推开樟宜玻璃门的自己, 三层人都看了一遍。
讲了那一段1997年11月27号, 她讲完了。讲完了就讲完了。讲台上那一抖, 她心里已经放下。
她朝镜子里那个人朝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把嘴唇那一层薄口红抿匀。她朝纸巾抽一张, 把眼角那一处水擦干。她朝口袋里那支父亲的旧钢笔摸了一下, 钢笔还在。
她朝衣领摸了一下, 把那枚 lapel mic 取下来收朝口袋。
陈志强在礼堂门口等她。手机已经收朝口袋。她走过去, 他朝她伸手, 接过她腋下那叠讲稿, 没朝她讲什么。他俩朝校长室那一段走过去。校长 Mr Chua 朝他俩点头。陈志强讲, 「Maggie, 我得回 office, 中午一起吃个饭?」「中午来接我。
Macpherson 那家茶餐厅。」「好。」
陈志强走了。她朝校长室那张椅子坐下, 把那叠讲稿摆朝桌角。
iPhone 朝桌面震一下。是 「97同学」群。她朝那条信息看了一下。周宇航发的, 一张机票截图, 没附字。Singapore Airlines, 北京-新加坡, 10月某号, 到达时间晚上九点。
林志远先回了一个字, 「来。」张建国回, 「南春?」陈雪没回。
她朝群组那边没回。她朝那张机票截图看了一秒, 把屏幕扣朝桌面。
她朝校长室那扇朝南窗户外面看了一下。9月的阳光朝校园那一面落下, 操场那一边几个体育课的中一学生朝跑道上跑过去。她朝那只白瓷杯拿起来, 喝了一口。
不夜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