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婚裂

【陈雪 · 2015年6月 · 新加坡 ION Orchard / Ang Mo Kio】

2015年6月12号礼拜五晚上7点过, ION Orchard 四楼朝乌节路那一面落地窗那边, 一家叫 Brasserie Quinze 的法餐厅。陈雪坐在靠窗那张两人桌, 36岁刚满3个月。

深灰色西装套裙, 没换衣服就过来, 头发那只低髻她进店前在洗手间补了一下发胶。桌上一份菜单她没翻, 一只玻璃杯水, 杯壁外凝着一层水珠。窗外乌节路这一段周五晚上的人流朝两面走, 玻璃外头一片暖黄一片冷白, 亮着, 落不到桌上。

许立群没到。

她朝手腕那只表看了一眼。Cartier 山度士, 2003年许立群朝她生日送的, 此刻7点18分。她跟许立群约的7点。结婚九周年。今天6月12号, 2006年6月12号他们朝 ROM 领证。

她2003年起跟他, 2004年同居, 2005年12月安琪出生, 2006年6月 ROM。这九年她朝心里头记得每一年, 他记不记得, 她从2010年起没问过。

她朝菜单翻开了一页, 没看, 又合上。服务员一个本地华人姑娘过来, 「Ma'am, would you like to start with anything?」「I'll wait for someone. Just water, please, thank you.」

水朝杯里又续了一次。

桌沿那只 iPhone 5s 屏幕亮了一下, 没消息。她朝心里头算过, 樟宜出关朝乌节路, 不堵车1小时。

许立群2014年10月调任香港某美资投行 IBD MD。香港的那家投行从2003年起朝他递了三回 offer 他都没接, 2014年他接了。组里头他做了12年 SG, 港那边新设的中国 desk 没他不行。他朝家里解释那一晚, 周日, 客厅, 安琪9岁刚睡。

「Sherry, 这是 Group 朝亚太那一面收口, 我不接, 三年内我朝下走。三年。三年过, 我朝 SG 回。」她没追问。她朝心里头算过: 三年。她朝 OCBC 私行 ED 升那一段, 也是三年内的事。

2014年11月起, 周一早上6点25 SQ 朝樟宜飞香港, 周五下午4点35回。共处时间从一周七天朝一周一天半压。礼拜五晚上 + 礼拜六全天 + 礼拜天上半天。这种算法她朝心里头默过几回, 不解释。

7点35。

服务员第二次过来。「Ma'am, sorry to disturb, would you like to maybe order something while you wait?」「Maybe in ten minutes. Thank you。」

她朝 iPhone 拨了一次。许立群的号码。三响, 落到语音信箱。她挂了。她朝心里头没急, 也没朝下落别的。她从2003年起跟许立群电话上的节奏, 他要接的时候是接的, 他不接的时候是真的有事。

她朝心里头默过, 今晚他那一头大概是 deal session 朝下没收。

7点50, iPhone 屏幕亮一下。许立群发的短信。

「Sherry, 抱歉今晚 deal 谈得晚, 8点半才能脱身。Pacific Place 这边。明早第一班 SQ 894 7:50起飞。今晚回不来。」

她朝那一行字看了一会儿。她朝心里头落了5秒。她朝下打字。

「今天6月12号。」

她朝那一行字看了一会儿, 朝删除键按到没字。她又打。

「OK。明早家里见。」

发出去。10秒。

「Thanks。Love you。」

她把屏幕扣朝桌面, 屏幕朝桌布贴下去。屏幕灯朝桌布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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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到9点15。这中间服务员第三次过来续水, 第四次过来朝她低声 「Ma'am, the kitchen closes at 10。」「I'll have the soup of the day. To go please。」

汤朝纸盒里装出来。她朝桌上那只蛋糕盒看一眼。Patisserie Glace, 乌节路那一段她进 ION 之前自己取的, 一只6寸栗子蒙布朗, 浅米色盒子, 朝桌沿搁了2小时。

9点20结账。她在小费那一栏留了20块。服务员朝她不安, 「Ma'am, thank you」, 她朝她摆了摆手。

朝出口那一刻她把蛋糕盒朝右手提着, 汤纸盒朝左手, 双肩包朝肩。乌节路晚上9点20仍亮, 礼拜五的人流朝两面走。她朝路边打车。

「Holland Road 那边, 谢谢。」

Camry 朝 Farrer Road 那一面拐, 朝 Holland Road 那一段开过去。从 ION 18分钟。

9点50抵公寓楼下。安琪9岁半已经睡, 客厅那一面菲佣阿姨 Lina 朝沙发上看电视, 见她回来朝沙发起身。「Ma'am, you back so late, dinner?」「我吃过了。安琪睡了?」「8点半。

Maths test tomorrow morning。」「OK。你也休息。」

她把蛋糕盒提进厨房, 把汤纸盒朝冰箱搁进去。蛋糕盒她朝桌面没开, 朝右手那一面提起来, 朝厨房水槽旁那只垃圾桶盖踩开, 朝里头放下去。

蛋糕盒朝塑料垃圾袋落进去, 朝下那只塑料壳碰一声。她朝脚那一面把垃圾桶盖朝下放, 没朝里头再看一眼。

她朝水龙头拧开洗了一下手。水朝指尖凉。她朝镜子没看。她朝餐桌坐下。

10点10。

iPhone 朝桌面扣着。她没朝下翻屏幕。她朝心里头算过, 今晚朝五人组群里头发什么字。林志远 那边昨天发了一条林知行 在学校跳远拿奖牌。张建国 在济宁陪父亲做胃镜后续。王美琪 这礼拜段考监考。周宇航 北京。她朝屏幕没朝下打字。

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他不是不爱我。他只是 — 他在 deal 里。他在客户里。他不在桌前。我跟他, 是两个人各自在过日子。

这一句她2005年12月15号那一晚 KK Hospital 落过一回。十年。这一回是第二回。

她朝抽屉伸手, 取出深棕色硬皮笔记本。1999年乌节路那家文具店挑的, 牛皮纸内页。她翻到06-12那一页, 笔尖悬着, 没朝下落。她把笔横搁在那一页上头。她把笔记本合上, 朝抽屉放回去。

她朝沙发坐到11点过。客厅灯没开, 只朝厨房留一片暖黄朝走廊那一面落进来。她朝沙发扶手那只浅灰色 cashmere 抱枕摸了一下。她朝心里头默过一句没出口: 安琪9岁半。我36岁。

我朝十年内做完的事不多, 一件是 OCBC ED, 一件是这桩婚。前一件朝下走, 后一件朝桌前9点那一刻已经知道了。

她朝心里头没朝下哭。2013年4月 SQ 803那一回她朝舷窗那一面破过一回, 那一回是为母亲。这一回不是。她朝心里头落一句没出口: 算清楚之前不松口。

11点10她朝卧室起身。安琪那间门她经过时朝下推开半寸, 女儿朝床那一面侧身睡。她朝那扇门站了30秒, 没朝下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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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个礼拜过后。7月4号礼拜六下午3点过。

王美琪那家在 Ang Mo Kio 那一段 HDB 三房, 11楼朝南。陈志强 朝客厅那一面看球赛重播。陈梓晴5岁半朝地毯那一面拼乐高, 弟弟陈梓恒1岁半朝爸爸膝盖那一面靠着, 嘴里一只奶嘴。

陈雪 按门铃。王美琪 短发齐耳, 细金边眼镜, 灰色棉麻短袖外头一件藏青色围裙。开门 「Sherry」一笑。

「美琪, 不好意思打扰你周末。」

「不会。进来。」

她朝玄关把鞋脱了。陈志强 朝她偏头, 「Sherry, 来坐。要喝什么。」「水就好, 谢谢志强。」梓晴朝她 「Auntie Sherry」笑一下又朝乐高回去。

王美琪 朝厨房 「我在厨房收拾, 你过来一下」。陈志强 朝陈雪偏头点了一下, 「你跟美琪聊」, 抱着梓恒 没起。

HDB 厨房窄, 一字型, 两个人朝水槽站, 一个人没法过身。那种新加坡1990年代组屋的厨房, 灶台朝右, 水槽朝左, 中间走道半米。窗外朝楼下中庭一只羽毛球场, 礼拜六下午有人朝楼下打球, 拍子击球的声朝楼上传上来一声一声。

陈雪从围裙那只架上接过来一只, 朝腰系上。

「中午吃过了?」王美琪边洗碗边问。她把水龙头拧小, 洗洁精朝海绵挤一下泡沫起。

「吃过了。Lina 给我做的咖喱角。」陈雪朝水槽边站, 朝旁边那只架子伸手取一只布巾。

「这趟我洗你擦。」

「OK。」

王美琪朝水槽里第一只碗洗起。她洗碗那只手稳, 一只一只朝下来, 没多动作。陈志强家的碗白底蓝花朝桌那一面摆过7年, 陈雪朝这家厨房来过5回还是6回, 这只碗的花色她记得。

水声朝水龙头落下来。楼下羽毛球场拍击球的声朝窗那一面传一声。客厅陈志强那边电视声朝走道隔了一层落进来。

她们洗了4只碗6只小碟。

王美琪朝下一只碗冲水, 把那只洗干净的碗递过来。

她接过, 用布巾擦。

「美琪, 我可能撑不下去了。」

她朝那一句没朝外头加情绪。语速跟刚才说咖喱角的那一句差不多。她也没朝美琪偏头。她在手里那只碗用布巾擦着, 把水珠擦干, 擦完朝架子搁回去。

王美琪没接话。

水龙头朝水槽落水的声朝下没停。王美琪朝下一只碗伸手, 朝海绵打起泡沫, 朝水龙头底下冲一下, 把那只洗干净的碗, 朝陈雪递过来。

陈雪伸手接。

王美琪朝水槽没朝她偏头看, 朝下一只碗又开始。

陈雪朝那只递过来的碗看一眼。碗底外圈一圈泡沫还没冲尽。她朝指尖碰一下泡沫。布巾朝那只碗擦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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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朝厨房没多说。

朝架子又搁了5只。陈梓晴 朝厨房门探头, 「Mommy, 我口渴」, 王美琪 朝水龙头底下洗了一只玻璃杯盛冷水, 朝梓晴递过去, 「慢一点喝」。

「这一档礼拜六你怎么过来? 安琪呢?」王美琪 朝下一只碟子问。

「她朝立群那边。立群今天朝 SG 回, 父女俩朝 Sentosa 那一段。」陈雪 把那只碗朝架子搁下, 朝下一只接过, 「我给自己一个午后3小时。」

「来看我。」

「来看你。」

又洗了两只杯, 一只汤勺。

「梓晴下学期入小一了。」王美琪 朝水龙头冲过最后一只碟, 关水。

「快。」

「快。」

「学校选好没?」

「Ang Mo Kio Primary。」

「嗯。」陈雪 把最后一只碟朝架子搁下, 朝围裙解开, 朝凳子挂上。

她朝指尖那一点刚才那点泡沫此刻已经干了, 朝皮肤留一层薄, 没朝下擦。

楼下羽毛球场拍击球的声朝窗那一面又传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