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 章
回济宁过年
【张建国 · 2015年2月17-18日 · 山东济宁汶上县乡下】
2015年2月17号礼拜二, 大年三十前一天。
SQ 802 SIN-PVG, 早06:25起飞, 飞8个钟头, 上海浦东12:50落地。 Catherine 朝商务舱靠窗, 子安在中间, 张建国朝过道。
子安6岁半, 一身深蓝色羽绒服, 是 Catherine 上礼拜从南京路买的, 里头 Catherine 又给他套了一件母亲两年前从济宁寄过来的灰色棉毛衫。
子安整一程睡了两觉, 醒着的时候朝舷窗外 「妈妈, 那个云像棉花糖」, Singlish 拖音那一档在普通话里压不住。
PVG 国内段转机。13:30朝济宁那一档支线起飞, 1个钟头。济宁曲阜机场2008年朝镇上开通, 父亲那一年朝电话里讲过 「这一档咱镇上人朝济南不用倒车了」, 他朝那一句记住了。
支线上的小飞机比 SQ 802那只777小三圈, 经济舱三排两排, 没商务舱。子安朝舷窗那边盯着翼下那片冬天的华北平原, 麦田没绿过来, 一格一格灰里头有黑。「妈妈, 那个像饼干。」 Catherine 笑了一下, 「那个是田。等等爷爷家那边也是。」 Singlish 拖音被儿子那一句又带出来一截。
下午14:05落地。出闸口。
父亲张振山朝出闸口外那段栏杆边立着, 一身黑色棉外套, 一双黑布鞋, 没戴帽。67岁。比2014年7月那一回他朝镇医院走廊陪3天那时候, 又瘦了一圈。颧骨朝外落得清, 棉外套的肩朝肩骨那一面空了。他朝儿子看, 没朝前迎, 也没抬手。
「爸。」张建国朝他走过去。
「嗯。」父亲嗯了一声。「介个航班准点。」
父亲朝他后头看了一眼。 Catherine 朝行李推车推过来, 子安朝 Catherine 旁边走。
「爸。」张建国朝父亲偏头, 「这是 Catherine。你儿媳。」
Catherine 朝公公鞠了半礼, 上海腔普通话。
「爸爸, 您好。」
父亲没接, 只朝下点了一下头。眼睛朝 Catherine 旁边那个矮个子小孩落下去。
「这是子安。你孙子。」
子安朝爷爷抬头, 6岁半, 朝爷爷脸上看了2秒。
「爷爷新年好。」
新加坡口音, 普通话, 末尾拖了半档 SG 拖音。
父亲没出声接。朝那只黑棉外套的袖口在眼角抹了一下。又抹了一下。眼泪还是落出来。父亲蹲下, 蹲得慢, 膝盖响了一声。蹲到子安面前, 一双手, 朝子安肩上搁。
「好孩子。」父亲说。「好孩子。」
子安朝爷爷笑了一下, 没躲。
张建国朝父亲那只蹲下的背影看了3秒。父亲那件黑棉外套的肩, 落到子安头顶上, 比2014年7月那一回他朝镇医院走廊看到的那个背影, 又窄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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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8号除夕, 早上06:30, 锅屋。
他从堂屋起床, 火炕底下那点余温还在, 砖面是温的。 Catherine 跟子安在里间那张双人床上还睡着。他朝堂屋出来, 朝院子看一眼, 两棵石榴树, 光枝, 跟1999年2月那一回是同样的两棵, 16年过去枝桠粗了一档。锅屋那头一缕烟。
母亲李桂英65岁, 朝锅屋灶台前蹲, 一只塑料盆, 一只铁桶, 一把柴刀。一只活鸡朝她左手捏住翅膀, 鸡颈朝铁桶斜过去。柴刀已经搁在灶台上, 水烧着。母亲一身枣红色棉袄外加一条深蓝色围裙, 头巾系在下巴底下。
他朝锅屋门站住。
锅屋的烟从灶眼那一面朝屋顶上头那一只老烟囱朝外头走, 一缕青里带白。玉米秆烧着的味道, 熟了30多年的那一种, 朝鼻腔上头压一秒。灶台朝大铁锅盖底下那一圈水汽, 朝院子里那一面石榴树底下的空气朝下落。
「妈, 你休息一下。」
母亲朝他抬头, 笑了一下。汶上口音。
「俺没事。你回堂屋陪你爸。」
母亲朝那只鸡颈落手。柴刀拎起来, 落下去。这个动作她从他记事起做了不下50回。鸡血朝铁桶里落下去, 他朝那一档站着没出声。母亲朝鸡身朝热水里浸下去, 烫毛, 拔。一手干练。
「妈, 我跟你拔。」
「俺自己来快。你回堂屋。」
他朝堂屋退一步。11点过, 子安朝院子里跑, 一群小鸡朝石榴树底下跑。子安 「妈妈! 鸡屎!」用 Singlish 喊, 又笑出来。 Catherine 朝锅屋进去, 朝母亲那头帮着洗菜。
Catherine 朝普通话上海腔朝济宁话半通不通, 母亲朝山东话半通不通, 但是手底下那一档白菜跟萝卜两个人一道择得干净。
12点, 堂屋。火炕烧着, 砖面热。父亲朝火炕一头坐, 张建国朝另一头坐。中间一张矮炕桌, 一只搪瓷茶壶。茶壶是1980年代厂里发的红双喜款, 壶身白底红字, 壶嘴磨过几次磕。父亲朝两只杯子倒茶, 推一只过来。茶是济宁本地的炒青, 颜色深绿, 朝杯沿那一面浮一道白沫。父亲朝那只茶杯看, 没出口。他心里数, 1, 2, 3, 4, 5。父亲沉了5分钟。火炕底下玉米秆朝灶眼那边噼啪一声又一声, 间隔不匀。
「你今年生意怎么样。」父亲问。
「好。 B 轮2000万美金, 上礼拜。」
「那是多少。」
「1亿2千万人民币。公司估值大概8亿。」
父亲又沉默。1分钟。父亲朝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没喝。8亿这个数字朝堂屋这一处屋顶下头落下来, 朝父亲那一辈钢厂会计算账的手里头, 不是同一个尺度的东西。张建国心里头明白父亲此刻不是不懂, 是懂了之后朝下落不出一句具体的话。
「好。那是大事。」父亲说。
他没多接。父亲朝茶杯抿了一口, 没接下去。火炕底下玉米秆烧得噼啪。隔壁厨房锅屋那一边母亲跟 Catherine 朝白菜萝卜饺子馅那一面手底下叮叮咚咚, Catherine 那一句 「妈, 这个再剁细一点是不是」半上海半生硬山东话朝堂屋这边传过来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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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6点, 年夜饭。
8个菜朝堂屋那一张方桌摆开。一盘红烧肉、 一盘炖白菜豆腐、 一盘炒鸡蛋木耳、 一盘清蒸鱼、 一盘酱牛肉、 一盘拌黄瓜、 一盘炒花生米、 一盘母亲早上那只杀过的鸡, 红烧。中间一只大蓝边碗朝饺子盛着, 白菜猪肉馅, 母亲跟 Catherine 下午包的。
一瓶景芝白干, 张建国朝父亲倒了两小盅。
5个人朝桌前坐: 张振山、 李桂英、 张建国、 Catherine、 子安。子安朝 Catherine 旁边坐, 一只小碗。
父亲朝那一小盅酒抿了一口, 没多。 Catherine 朝桌前每一道菜朝公公婆婆夹一筷, 上海腔普通话 「爸爸, 您尝尝这个鱼」「妈妈, 这个白菜炖得真好」。母亲朝 Catherine 笑, 朝山东话讲 「囡囡, 你也吃」。
Catherine 朝那一句 「囡囡」没追, 朝建国心里看了一眼, 笑了半档。
子安朝那一只盘子里那只红烧鸡腿伸筷子。他人小, 筷子朝那只鸡腿夹了两回没夹住。 SG 学校 P1那一年开始他朝中文课练过用筷子, 朝家里 Catherine 也朝他纠过握法, 这一刻他朝桌前的木筷比他平时朝家里那双 IKEA 儿童筷长一截, 朝小手里头握着不太顺。 Catherine 朝他要帮, 他朝 Catherine 摇了一下头, 自己又夹一回, 这一回夹住了。子安朝那只鸡腿放进爷爷的碗里。
「爷爷, 你吃。」
普通话, 新加坡口音。父亲朝那只鸡腿看, 眼眶又红了一下。父亲没出声, 把那只筷子拿起来, 朝那只鸡腿咬了一小口。咬完, 朝子安笑了一下。
那一晚父亲朝桌前笑了几回。母亲端饺子上桌那一回笑一下。 Catherine 朝父亲敬一小盅那一回笑一下。子安朝爷爷讲 「我们新加坡也吃饺子」那一回又笑一下。3回笑。父亲一辈子朝桌前笑得不算多, 那一晚3回。
晚上9点, 一家人朝堂屋那一只21寸老彩电那头坐, 看央视春晚。子安朝火炕上窝着。 Catherine 朝母亲那头帮着收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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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11点, 春晚倒数前。
主持人朝荧幕里讲 「再过60分钟, 我们就将进入2015年羊年」, 春晚的节目朝歌舞那一段转。 Catherine 跟母亲朝锅屋洗碗, 子安朝火炕上头, 已经躺平了, 还没睡, 朝彩电眼睛半眯。父亲朝建国偏头。
「过来一下。」
父亲起身, 朝堂屋朝院门那一边走过去。建国朝父亲后头跟过去。父亲朝堂屋一边那只老木椅子站住, 没坐。椅子是1970年代爷爷那辈留下的榆木椅, 椅背朝中间凹一道, 是几十年人朝那一面靠出来的。彩电的声音在这一边落得隔了半档, 春晚里头那段歌舞混着掌声朝过道里头朝下沉。院子里那两棵石榴树朝堂屋窗户外那一面立着, 月光朝枝桠之间落下来一片黑白。父亲沉默。30秒。
「儿啊。」父亲说, 「你来年别这么累, 钱够用就行。」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介个事爸。」
「钱够用就行。」父亲又说一回。「你爸我血糖现在8.7。我心里有数。你不要为了我硬撑。」
他朝父亲看。父亲那件黑棉外套朝肩空着, 颧骨朝灯下落得清。67岁。父亲此刻朝他讲 「钱够用」这3个字, 不是因为父亲不要钱, 是因为父亲对自己的时间心里有数。
他心里落一句, 没出口: Cargo Loop 5年。 B 轮上礼拜。我不能停。
「嗯。」他说。
一个字, 不算应。父亲朝他看了2秒, 嗯了一声, 朝彩电那头走回去。
11点30, Catherine 朝锅屋收完出来, 朝建国旁边火炕坐下。子安已经睡, 头朝 Catherine 大腿靠。荧幕里春晚的歌舞还在演。父亲朝彩电看, 没朝建国这边再转头。
母亲朝父亲旁边那只小凳坐下, 一只手朝父亲膝盖搁了一下, 又收回去。
他朝子安看了一眼。6岁半, 嘴抿着, 睡得稳。
他朝父亲看了一眼。67岁, 朝彩电那头眼神落得直, 没朝他这边转。
他心里落一句, 没出口: 子安在我膝盖这一边, 父亲朝彩电那一边。我朝中间。
11点45, 春晚朝倒数走。10, 9, 8。子安朝 Catherine 大腿没醒。父亲朝彩电没出声。母亲朝父亲那只搁过的膝盖手又搁了一下。屋外院子里那两棵石榴树朝堂屋窗户落进来一片黑影, 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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